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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怨 雁娘抬起头 ...
雁娘抬起头,哑然失声。
少年的眼睛穿透人心,却再没有解释。
乌云袭月,笼上一层阴霾。
“或者,雁娘,”他突然笑起来,手指随意地敲击窗台,“可以选择一命换一命。”
雁娘的眼睫如蝶翼一般颤动,她扯了扯嘴角。
“好呀。”
她拿住刀转了个方向,将刀柄递向少年。
少年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从窗边走来,接过匕首。
那个敢和他一较高下的女孩,此刻垂着手,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是什么改变了她?
还是她原本就如此?
他开始感到有些无趣。
他把玩着匕首,阴阳怪气地道:“可以为了别人而活,却不肯为自己,没有离开的勇气,也没有活下去的毅力,就把选择和责任都推给别人。雁娘还真自私啊。”
雁娘无法反驳:“也许吧。”
女孩站在那里,不反抗,也不挣扎,面上是苍白无力的悲哀。
她等待着结束,或许那是她所期望的解脱。
冰冷的刃锋抵上她的颈项,她最后一刻想到的,竟然是那绚烂的烟花。
半晌,那寒芒褪去了。
“那从今日起,为我而活吧。”
她睁开眼,毫不掩饰眼底的错愕。
少年把匕首塞还给她:“送你了。”
“雁娘可不要让我失望。”
在外间鞭炮的轰隆作响中,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
庭院中梅香幽远,鸟儿忍不住撷去一朵,用以装饰温暖的巢穴。
夏仲源弓着身子从横斜的梅枝下钻过,到亭子前停驻。
亭内,他的兄长夏伯淳端起一盏茶,浅啜一口,看见他,微微颔首:“源弟来了。”
“兄、兄长,我……”他期期艾艾道。
一句话尚未出口,便被夏伯淳的咳嗽打断。
他只好站在原地尴尬地等着。
婢子将一个鼻烟壶呈给夏伯淳,他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才渐渐止住了咳嗽。
“源弟,”他脸色有些病态的潮红,一指对面的座位,“坐。”
夏二搓了搓冻得僵冷的手,坐在了他的对面。
夏伯淳推一盏茶到夏二面前,他细细品着茶,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夏二接过茶,磨蹭片刻,面上扯出一抹笑来:“我说,怎么不见三弟?”
夏伯淳转动着杯口,突然叹了口气。
夏二紧张道:“怎么?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走后,三弟就染了疾,不过半年,竟然匆匆地去了。”
夏二愣住了,只听他继续道:“三弟一心叨念着你,可惜终究没有等到这一日。”
“怎、怎会如此?”他目光闪烁,喃喃道,“父亲为何不与我说……”
夏伯淳叹一口气:“三弟去后,父亲也大病一场。说来,三弟一向聪慧,极得父亲喜爱,父亲险些把……”话及此,突然收了声。
他偏过头低咳一声,转了话题:“无论如何,斯人已去,眼下,源弟还是好好休息……”
夏二打断了他的话:“若不是三弟去了,父亲也想不起我来,可是如此?”
夏伯淳摇头:“怎么会,父亲对我们兄弟三人向来关怀。”
“兄长,不必解释了,”夏二瘦削的脸上有强烈的失望,“父亲对你我如何,对三弟又如何,你我都清楚。”
他一口饮尽茶汤:“兄长身子不好,还请多保重。”言罢,他匆匆离去。
梅枝一阵颤动,微凉的露水滚落,沾湿了夏二的衣裳,他却全然没有注意。
夏伯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汤三泡,已经索然无味。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嗤笑一声。
身子不好?是他们都只把他当做活死人罢了。
“走吧。”他对婢子说道。
有一句话夏二说对了,他合该好好保重才是。
毕竟,往后还有的忙。
*
隔几日之末便和雁娘一起去铁匠铺,取他要的物什。
那是一柄袖箭,小而便携,一次可连发三支。
看雁娘有些好奇,他索性丢给她琢磨。
“一时寻不到更好的,先拿这个将就着用吧。”他道。
雁娘年关里被老板娘的各色加餐养得圆润了不少,至少那双眼睛不再显得骇人的大了。
她如今正拿这双眼睛疑惑地望着少年。
少年啧啧两声:“雁娘的长相勉强还是能称一句清秀的。”
雁娘丢了个大白眼,直接问道:“我们要去做什么?打家劫舍么?”又是给匕首,又是给袖箭的。
少年摊手:“雁娘就不能盼我点好?”
她上下打量着少年,寻思他怎么看怎么也不像那种劫富济贫的游侠。
“我们到底去哪?”她问道。
少年笑起来:“雁娘终于肯问一句去处了,我以为雁娘当真不在意呢?”
雁娘怔了怔,恍然发现好像之前确实没问过他,现下里催促道:“到底去哪?”
“去南方。”他慢悠悠地回,“我猜,南方要生乱了。”
雁娘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南方要乱的迹象来。
“为何不去安稳的地方。”
少年幸灾乐祸地勾起唇:“不会有安稳的地方了,盛国,将大乱一场。”
雁娘从他轻松的语气中,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早市上,人们依然摩肩接踵,她却觉出一阵冷意。
雁娘心不在焉地跨进旅店的门槛,不防撞到了一个人。
她忙一把抓住对方,以免他摔着了,一边道歉。
目光所及,是褐色的衣袍。
她抬头看去,黑色的束目带下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心下一凛。
僧人突然启口:“走。”
她讶然地睁大眼睛:“你竟会说话?”
旁侧无人,这话必然只对着她说的。
少年敏锐地发现了这厢的情况,快步走来,一把拽回雁娘,拦在身后。
雁娘被扯得一个趔趄,他二人已经对峙起来。
只听少年率先嗤笑道:“哟,一介出家人,怎么好与女子拉拉扯扯,大师还请自重啊。”
那僧人安静地立着,只是摇头,却不辩解。
少年见他不语,反而扬声:“我兄妹二人一路漂泊至此,即使没有长辈们护着,但也容不得旁人欺负了的。今日我倒要叫人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僧人,青天白日地,竟要拐我妹妹去青楼!”
他说得实在是义愤填膺,雁娘无语地拽了下他的袖子:“喂,他没有……”
旁边瞧热闹的人一层层地围上来了,都对着僧人指指点点。
少年丝毫未有收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这僧人口口声声念着佛号,却害人不浅,也不怕遭了天谴?!”
僧人捻动佛珠,一颗一颗滚着。
雁娘觉着他真是好脾气。
见僧人不反驳,少年也懒作口舌之争,拉一把雁娘:“走,回了。”
雁娘抽了抽嘴角,这大师也不知从前哪里得罪了少年,她对着人群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我家兄长脾气不好,说话重了点,只是撞了一下,没什么要紧的。”
她都这样说了,旁人不好再瞧热闹,议论纷纷地散了。
他二人正要走,忽闻背后传来一句低语。
“你逆天行,恐怕要连累很多无辜的人。”声音微微沙哑,大约是不常说话的缘故。
少年停下了脚步,反问道:“那又如何?”
他偏过头冷笑,眼底有狠戾的光:“不要忘了,那可是你为我断的命。”
他们之间的旧怨,雁娘并不了解,她目光闪了闪,没有多言。
少年留下这一句,径直便走,雁娘快步跟上去,回看了一眼僧人。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好一会儿。
风起,身后的梧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他伸出手,拿住了一片梧叶,无意识地细细摩挲着叶脉。
主脉单一,而分脉密乱。
一念之差,因为一句谶言而结来无数因果。
主脉深,而分脉浅。
到如今,那些顺着主脉而延伸的细枝末节,他自己也不再能看得清。
所谓天道,道非道,不可道。
终究还是错了。
他的身影有难以言明的哀伤与落寞。
雁娘转过头,伸手扯住少年的袖子,悄声问:“你是要造反吗?”
少年一扫方才的戾气,笑嘻嘻地问:“如何?雁娘怕了?”
他阴晴不定的情绪有时候真叫人毛骨悚然。
“倒不是,”雁娘收回手,“最差也不过是个死字。”
少年这样毫不避讳,当真是不怕她去告官。
“只是,如今好容易太平了,又要打仗吗?”她低声道。
少年很不以为然:“粉饰太平而已,东琉大摇大摆地进来逛了一圈,虽然没能全身而退,可那不过是因为中了计,盛国险胜罢了。南边的泽国向来虎视眈眈,你以为京城的一举一动逃得过他们的眼线?
况且泽国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偏偏皇帝不给准话,这时候,就看谁先立下大功,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雁娘垂下眼睑,摆弄着手上的袖箭。
机关灵巧,转瞬便可夺人性命。
发明这种东西的人,真是可怕啊。
*
次日一大早,二人便收拾好行李要走。
老板娘心善,临行前多给雁娘狠狠塞了几份干粮。
她靠在门边,看二人跨马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一个男孩从楼上几步跨下来,对她喊:“娘!那个姐姐的房间落了东西!”
他把抓着的东西塞到妇人手里。
那是一对玉耳环,还有被孩子抓成一团的纸。
妇人拿去给掌柜的一看,纸当中是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唉,这孩子。”
夕阳下,两道人影被斜斜拉长。
雁娘低头咬一口坚硬的饼,含混不清地问少年:“一路上怎么有这么多难民?”
他们的马又越过一队难民,饥寒交迫的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露出的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少年平视前方,催动着马走快些:“不知,或许我们该多带些干粮的,要遇上灾荒,有钱也买不着吃的。”
前方有一队人马,拉着轿子走得很慢,道路不宽,两侧又都是山脉,去路便被堵住了。
少年看一眼天色,对雁娘说:“找个地方歇息吧。”
他们下马,牵着马走了会儿山路,在林子里落了脚。
晚霞照耀下的山谷,像是系在少女腰间水红色的衣带。
这一幕很是熟悉。
再往前,就是骈桥了。
————
吾尝遇一子,断之有狼顾之相,遂荐抱朴山,拜散门。时之久置,吾今方知,命自我立,若谓命理惟天所授,则世俗之论矣。*
因此三缄,不敢妄言。
吾以世俗断之,他日若有过,吾必万死以赎。
——《旃檀屑.蜉蝣》
*改自《了凡四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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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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