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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关 朝廷上的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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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上的鸡飞狗跳与雁娘谈不上多少关系。
她最近在学驭马。
好在虽然累了点,平日里倒也没有别的忧心事了。
一日策马到黄昏,两人风尘仆仆地投宿旅店。
这个小县名为连水,旁侧正临淮水县,两县一江,一脉相连。
连水县民风好客,终日里忙忙碌碌的小贩到黄昏也不禁于茶馆歇脚,再讨一杯茶吃。
雁娘和之末落座,唤来小二,各自点一碗面。
雁娘很久没有如这般日日饱食了,却未显出狼吞虎咽的吃相来。
倒不如说,她对吃食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可以几日不食,也可一餐吃下几日的份量。
她吃完,在少年的注视下搁下筷子。
忽听他招呼小二:“再添一碗牛肉来。”
她看着小二风风火火地端上来的牛肉——陶底灰瓷碗,垒着厚层的牛肉,刀工不甚好,却是家常的样子。
旁边搁着小碟,盛的是自家调制的卤子。红油白葱,拌着茴香八角;酱底稠汁,撒着辣椒面子。
小二把巾子往肩上一搭,热情道:“客官,不是我吹,我家这卤子可是十里八乡独一份儿!”
少年点点头,多给了几个铜板的赏钱,那小二乐呵地笑眯了眼,便趁兴多说几句:“客官是外乡人,可不知道我们这儿年关紧实热闹,各处忙得不歇!客官要是多留几日,一定要瞧瞧!”
他正说着,那边有人喊他,他抬头“欸”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忙去了。
雁娘也不客气,夹一筷子牛肉,蘸着酱咬了一口。
大盛连通海运多年,这种辣子早先是从西洋运来,在盛国并不少见,更别提近几年,各县都开始尝试自己种植。
只是京城鲜少有人尝试,在他们眼里,辣子只是贫苦人家用以代替盐的低劣调料,上不得正桌。
雁娘有幸头一次尝试,被呛了个正着。
又是灌水又是嘶气,好一顿折腾。
少年的嘲笑如约而至,雁娘反正已经习惯了,厚着脸皮吃牛肉,拿着巾帕抹完嘴,又是一条好汉。
小县城的旅店不算豪华,却也干干净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雁娘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蹬掉鞋子,往软和的床上一躺,忽地又神经质地蹦起来,慌忙拍掉落到床上的灰。
门咚咚地响。她上前去一把拉开门。
柔软的布料直冲她门面招呼过来,她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
“二楼柴房有热水,洗好换身衣服。”
少年留下这一句,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雁娘展开衣裳一瞧。
外间是青色罩衣,内里的裘衣絮着羊绒,样式简单,干净利落。
她莫名有些欢喜起来,一蹦三尺地跑下去打水。
隔间返回的少年听见她噔噔噔的脚步声,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
热气蒸腾,冬天里的热水澡几乎要把旅途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皂角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雁娘轻松地甩了甩头发,拧干,用巾子裹起来。
她挑起新衣裳,比了比尺寸,稍稍大了些,但也不妨事。
羊裘上身,顿时暖和了不少。
她欢欢欣欣地抬头,铜镜里倒映的笑魇骤然僵硬。
——不,你有什么资格笑?
——那些故去的亡灵,你对得起他们吗?他们会日日夜夜徘徊在你的梦里,尖声指责你的罪过。
——你怎么敢?活得如此轻松自在?
头剧烈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一张张旧日的容颜浮现于眼前,缓缓张开恐怖的、吃人的血盆大口。
铜镜前的女孩,像是空洞的提线木偶,苍白无力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血从指缝滴落。
*
一夜烦梦。
雁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昏昏沉沉地坐到梳妆台前,用手把打结的、杂乱的头发梳理好,开始给自己拧辫子。
铜镜龟裂的纹路由中心向边缘扩散,以至于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她瞧着镜子,皱了皱眉。
迅速地打理好自己,雁娘去敲之末的门。
无人应。
时辰尚早,他去哪儿了呢?
雁娘索性自顾自地下了楼。
携一把干草,去马厩喂马。
多日磨合,这两个家伙对她亲昵不少。
她看着它们嚼马草,顺手梳理它们的毛发,渐渐放空思绪。
地面上的阴影缓缓扩大,把她笼罩起来。
雁娘回过头,看见缓步走来的少年。
少年也是青衫,衣袖无暇:“我们多留几日。”
他伸腿勾过一个矮脚凳,刚要坐,发现上边落了灰,便又嫌弃地踢开了。
雁娘也不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雁娘吃了没?”
“没。”
他眯眼瞧了会子雁娘,直看得她有些发毛,才道:“走,随我去早市逛逛去。”
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向外走去。
快过年了,早市上人多嘈杂,格外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少年随意给雁娘买了个饼,叫她先啃着垫垫肚子,一路往偏僻处走。
到一间破屋子前,止步。
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雁娘好奇地伸过头去瞧。
只见当中一口大火炉,呼呼地滚着热浪,发红的铁块压在砧子上。
肌肉垒得像小山一般的男子,赤/裸着上身,抡着锤子击打铁块。
飞溅的汗落在铁块上,发出嗞嗞的声音。
之末扬声道:“可有管事的?”
那健壮男人放下手中的活,扯过桌上的布抹了把脸,声如洪钟:“我就是。”
之末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抖落开,铺在桌子上:“这个可能做?”
那男人走过来,看了半晌,为难道:“做是能做,就是费点事……”
少年笑道:“无妨,但用你最好的技艺做,银钱管够。”
男人不由得上下打量了眼少年,暗道莫不是哪个富家子弟,才要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取乐。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等待吧。
*
过年了,四下里张灯结彩。
贞崇之乱的耻辱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小县。
若说有,那也只是过路的快马多了几匹罢了。
家家户户热闹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鞭炮。
小孩子满街地跑,撞到行人怀里就抬头嘻嘻一笑,伸着手讨要糖吃。
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啊。
雁娘这样想。
比之京城要亲切得多。
年关里,旅店照常开,老板娘揽下了所有客人的饭食。
她多做了一大碗酥肉。
几家客人同坐一桌,围成一圈,和掌柜的一家子一起吃饭。
酥肉肥而不腻,酥而不烂,一口下去尽是酥香。
雁娘忍不住多伸了几筷子。
却见有一人从楼上下来,瞧着不同寻常。
此人着宽大的僧袍,手持一百单八粒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是个出家人。
不过以黑布束目,想必有疾。也不言语,倒像是不能说话。
他持一柄禅杖,高约七尺,上佩铜环十数,叮啷碰撞不停。
店主家的孩子见了,极是好奇,扯着他的僧袍去够上边的铜环。
只是禅杖沉重,那僧人怕伤到孩子,偏又躲不过这般顽劣,颇为无奈地站在原地。
老板娘见了,叉着腰一声暴喝,才叫孩子们收敛了点,冲她摆了个鬼脸,上别处玩闹去了。
“大师,”掌柜的上前扶住僧人,“您这边坐。”
那僧人把禅杖放在旁侧,摸索着坐下来。
“这些都是素菜,大师尽可放心用。”
僧人双手合十,感激地点头。
这厢的客人们叽叽喳喳地聊着闲话。
“咱们隔壁淮水县的县丞,那个叫张义的,升官啦,听说是个职位不低的大官呢。”掌柜的凑进来说。
“这是哪一号人物?”外地的旅客问。
老板娘接话:“要说起来,这位大人当真是个好人,合该这样的人升官。”
她白白胖胖的脸一挤,捻几片瓜子往门牙一磕,吐出来两片瓜子壳。
“张大人之前生生把个员外告倒了,赔了那被他强占了的闺女数十两银子,就这样,要不是县令拦着,要我说,那员外的命根子估计都保不住!”
“啊呀,还有这般公正的大人,如今可不多见啦……”
老板娘拍掉手上的瓜子皮,笑起来,“说起来,老娘当年就住在张义隔壁,要不是看上了这家伙,”她一拍掌柜的肩膀,装模作样地叹气,“指不定现在就是个京城的什么夫人了!”
掌柜的抖抖肩膀,甩开他婆娘的手:“得了得了,你可别丢人了吧!”
座下顿时哄笑起来。
几个孩子一溜烟地冲进来,一边大喊:“爹!娘!外边放烟花啦!”一边扯着大人的衣角要到外边看烟花去。
掌柜的只好“欸欸”地应着,回头向客人们邀请道:“要不一起看看去吧,我们这里烟花可好看了。”
雁娘看少年并不反对,就跟着一起出去了。
烟花在空中绽开,极绚丽,又极短暂。
掉落的花火划出优美的弧度,擦亮了人们眼底灿烂的火光。
“真好啊。”有人这样无意识地喃喃。
可向花海夺目,可与天星争辉。
总有那么一瞬,有些东西能唤起人们对美好的强烈向往。
欢腾笑闹的孩子,此刻也安静下来,忍不住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来年日日都能吃到肉!”
却被掌柜的赏了个板栗:“兔崽子,给老子好好念书,考个官回来,也让你爹娘傲气傲气!”
小孩捂着发疼的额角,吐了吐舌头,嘴里慌忙应是,心底依然吞着口水想酥肉。
老板娘这时注意到人群中沉默的雁娘。她与旁人不同,仿佛无形中隔开了一道墙,任什么悲欢喜乐都冲不破这屏障。
她走过来,揽过雁娘的肩膀:“好孩子,想家了吧。”
雁娘怔了怔:“不……没有。”
妇人摸到她身上的一把骨头,心疼地皱了眉:“许个愿望吧,来年会实现的。”
雁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妇人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如今天下安定了,我们这些人就好过了。”
于她的怀抱中,雁娘感到鼻子一酸。
那是睽违已久的温暖。
她缓缓回抱住妇人,在这温暖中多贪恋一分。
烟花洒落,璀璨又耀眼。那是盛世的景象吧?
“我愿……天下太平。”这样的日子,延续永存。
老板娘爽朗地笑了:“会的,会的。”
当最后一束烟花燃尽,人们靠在门扉边望月,谈论着过去的一年,都很巧妙又默契地避开了京城之战,只道些鸡毛蒜皮的趣事儿。
雁娘偏头瞧向屋内,少年与僧人正说着什么,僧人时而点头,认真倾听的样子。
只是僧人束目,看不见这片烟花,想来实在是一大憾事。
雁娘走近他二人,眼前忽而白光一闪。
她看见了少年手中把玩的匕首。
她心下一沉。
她加快了脚步。
僧人不能视物,看不见少年面上讽刺的笑,也看不见少年拿着匕首,比划着从哪个地方刺入能让他死得更痛苦些。
雁娘看见了。
并且雁娘很知道他要做什么。
之末知道她在附近,却没多注意。
因而不料她敢冲上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
少年的神情阴郁下来。
雁娘却不管他,只对僧人说:“我们有事商议,先行一步。”
僧人温和一笑,微微颔首。
雁娘去扯少年,少年岿然不动。
她有些急了,他若是真发作起来,凭她不可能拦得住。
她目光里不禁带上一丝恳求。
少年冷笑一声,转身往楼上行去,雁娘跟上。
座下的僧人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算了算,唇角渐渐抿紧。
楼上,少年一把拉开房门,雁娘停在了门口。
他在屋内,却不点灯,只冷声道:“怎么不进来。”
雁娘只得进去。
少年倚在窗边,如水的月色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
雁娘跨出一步,一咬牙干脆先发制人:“你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要伤人?”
“我倒是不知道,雁娘何时如此仁慈了,从前投奔东琉出卖京城的时候,雁娘可没怜悯过京城百姓。”他出言讽刺。
雁娘一下子哽住了,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入心口。
她脸色煞白,无措地舔了舔嘴唇。
“对不起,我没什么资格阻拦你,”她低头,“可我总想,偿还些什么。”
“哼。”他冷笑,“等我杀掉那人,再偿还也不迟。”
雁娘拧住衣角。
少年知道她在用沉默抗拒着。
他叩击着窗台。
“况且,你又如何知道,他与我一定无冤无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