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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别离 沉默。 ...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火把还在剧烈地燃烧,有人影晃动一下,站到了青年旁侧。
“那么……闾中的新坊主。”杨桐把手搭在青年的肩上,低声道,“我们的合作一切照旧,还望能够相处愉快。”
寒璋极清浅地笑了下:“自然,大人。”
他不再看刀疤脸的尸首,转过身命人清理战场,顺带一提:“朝廷那边……”
杨桐接话:“无碍,我来处理。”
他遥望一眼城墙,翻身上马,对火铳队下令:“随我回援!”
马鞭一扬,尘沙飞踏,两队车马紧随其后,装载着粮草与兵甲。
寒璋看着他们远远离去的身影,知道大盛的形势该是稳定下来了。
鹰主一死,东琉就乱了。
但依靠着百叶散的效力,他们还想要最后拼死一搏。
盛国坚持了两日,两日后,东琉全面溃败。
大盛各地的援军终于到了,迎面撞上东琉人,揪住就是一顿猛打!
百叶散确是个好东西,在它短缺的时候却尤为致命。
混乱的战局,给了之末足够的时间。
他收拾好银钱,带上些干粮,甚至趁乱从东琉军营牵出来两匹马。
雁娘无语。
少年拍拍马背,那匹马被吓得四条腿直哆嗦。
东琉马向来性烈,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才让这两匹马如此惧怕。
“会骑马吗?”他问雁娘。
雁娘警觉地后撤几步:“我还得带上接两个弟弟妹妹。”
之末顺顺马毛,那马险些尥蹶子就跑,奈何被少年死死地拉住了缰绳。
“你回不去了。”
“什么?”
少年偏过头,略想了想:“……算了,让你跑十个数。”
“?”雁娘以为他是在对马说话。
少年却把目光转到她身上,扬唇一笑:“十。”
雁娘:“!!!”
“九。”
她反应极快,掉头便跑!
“八。”
这实在不怪雁娘,全凭本能反应,她感觉到此刻不走,恐怕再没有走的机会了。
少年懒得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跑什么呢,还不是白折腾。”
*
篝火烧得雁娘的脸泛红,她极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肚子传来一阵动静,然而手脚被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用餐。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她后槽牙咯吱咯吱地磨了磨,不甘心地衡量了下敌我差距,还是决定先服软。
“我不跑了,你先把我松开,”她道,“我们这样僵持下去,谁也走不了。”
少年一边嚼着干粮,一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闻言睇过来一眼:“?”
第二日雁娘知道了那一眼的含义。
特么的乌龟王八蛋!竟然把她横架在马背上跑。
雁娘颠得差点把胃吐出去!
虽然马跑得不快,但这匹马就驮着她一个,她根本找不到支力点,只得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以防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
一天下来,别说挣扎了,说话都艰难。
她就这样远离了京城,连回望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之末给她松了绑,雁娘摊在地上,又累又饿,手里被塞入一块干粮。
她恶狠狠地咬着干粮,像是在嚼少年的骨头。
少年端坐着擦拭匕首,身后突然落下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
雁娘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犹豫该不该提醒他。
她刚清了清嗓子,但见那两道身影直直地走到了篝火堆前来,与他们一起烤火,是两个长相相似的兄弟俩。
他二人也不言语,只是烤火。
之末擦好了匕首,才开口:“就在这里分别吧,你们往东,我去南方,并不同路。”
那二人沉吟一会儿,同声问:“你不回族里吗?”
“免了,反正佩玉也丢了。”
兄弟俩望向躺地的雁娘,心照不宣地想:明明是他让人卖了的。
“也好,那就此别过。”
对于少年来说,分别不需要过多言语,那是他习以为常的事,他只是很淡然地点点头。
兄弟俩一拱手,连夜向东方行去。
“雁娘想问什么?”
雁娘撑起身子,寒夜未尽,冻得她有些哆嗦:“骗子。”
少年添了把柴:“彼此彼此。”
雁娘抿住唇,不想把力气浪费在骂他上:“我要回城。”
“说了你回不去,去了也是个死。”少年拨弄柴火,“你以为为什么叫你去当我的佩玉?姜家的佩玉。我敢保证京城现在贴满了抓捕你的告示,朝廷腾出手来了,就要收拾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了,你现在回去,还要连累你的弟弟妹妹。”
雁娘呸了一声:“小人。”
少年抬头观星,辨了辨方位:“不过放心,你那两个弟弟妹妹暂且无碍,我师门里的灵药,至少能救他们两回。”
雁娘无言,确确实实是两回,最差的结局也便是睡而不复醒罢了,不受痛苦地死去比在尘世里苟且地活着要好得多。
夜里寒凉,雁娘忍不住向烧得正旺的篝火靠近一些,晃动的火焰令人有些眼花缭乱。
“为什么是我?”她忍不住问道,于他而言,她只是个包袱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少年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人的旅途太无趣了。”
“况且,雁娘自己答应我的。若是能活下去,雁娘必以生死报之。”他抬眼看她,“雁娘不会是忘了吧?”
果真当初就不该轻信了他!
雁娘气得呕血,偏偏又打不过他,她从来没有这样憋屈过,她环住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时候,猛然想起六姐来,想起庙里为数不多的愉快时光。
再亲密无间的人,最终也要走向分离。相遇和别离就像是一个滚动的轮轴,搅动着世间万物,推动着时间前行。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天上的星星也眨了眨眼睛。
她好似感到了一丝安慰,后仰着躺下来,把身心的疲惫都卸给大地。
大地宽厚而温暖,包容着一切不安。
……
到清晨,难得出了太阳。
清新的空气洗去了战场的硝烟气,及至年关,终于显出一点过年的喜庆来。
雁娘迷迷糊糊间,听见少年的低语:“……您可以……安息……”
雁娘掀开一丝目光,看见他沉沉的背影。
少年向北而立,后背挺直,冷静而肃穆。
雁娘一个激灵地醒了,她拂去身上沾染的露气,对上少年寒潭般的瞳子,瞬间被一阵冷意席卷了全身。
少年看了她一眼,上前踩熄了微光闪动的篝火,朝拴着马匹的树桩走去,雁娘不声不响地爬起身跟在后面。
到了近前,那马看见少年,有些畏惧地后退,少年拉过缰绳,跨上马。
他对雁娘丢了个眼神。
雁娘不会驭马,学着他的样子去顺马的鬓毛,那马口鼻呼哧着热气躲开了,雁娘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她个子不高,又瘦又小,有些费力地踩上马蹬,掌握不好平衡,劲儿使的不对,一下子没跨上来,就又蹦着颠了下去。
之末毫不留情地嘲讽:“雁娘真是聪慧,没学走就学爬了。”
雁娘负气,一把扯住缰绳,再一踩脚蹬,硬生生把自己架上去了。
少年一挑眉,轻夹马腹,催动着马向前行去。
雁娘也有样学样。
然而她的马只是轻蔑地斜过脸瞟她一眼,低下头去嚼了一口稀拉的草,愣是没挪窝。
雁娘又踢了踢马腹。
那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撩起蹄子,一甩尾巴,猛地俯冲了出去。
雁娘惊叫一声,压低身子环住马颈,才不至于掉下来。
几番折腾,到底是上路了。
远去的京城里,城门口张贴着逮捕令,两个乞儿挤到前面一看,都悚然一惊。
男孩拉紧了妹妹的小手,带着她悄悄退出了人群,暗暗祈祷着那张逮捕令永远没有人揭下。
女孩捏紧了手中的小小壶瓶。
她没有如约回来,他们便知道她的意思了。
即便山高路远不复相见,也好过朝生暮死一晌贪欢。
*
东琉溃败,隐忍了许久的摄政王终于爆发了。
不但率兵万甲,一路追杀至关外,且沿途收回了被东琉掠夺的燕胥三城。
尽管正史记载仅仅一句“歼敌数百”。
但《旃檀屑.蜉蝣》中却有述:“绫台大捷……是后岁犯边,然不敢深入。”*
足可见顾锡铭战神之名实非鼓吹。
除此之外,此战中崭露头角的又何止摄政王一人。
最显目的要数杨桐。
这个年轻人一举拿下鹰主人头,扭转战局,因此一战成名!
以二十三岁之龄,坐稳了金吾卫指挥使的职位,成为了大盛国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官员。
其晋升速度之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要说京中趣事,亦有那么两三件。
其一,夏家次子夏仲源竟然趁乱从东琉营地逃出来了。这位被东琉俘虏了整整十年的公子哥儿瘦骨嶙峋,见了从前的故人也是畏畏缩缩,眼神闪躲,极度惶恐不安,和以往的风流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禁叫京城众人对东琉的愤恨又多了几分。
而首辅夏公终究还是高兴的。
让夏仲源休整了两日,又大办一场宴席,为他接风洗尘。
宴上再看,却是精神了不少,尽管言谈依然不利索,但至少不是躲在屋子里不见人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夏伯淳好似是突然病重,未曾出席,命人特备厚礼,也算是冲冲喜了。
要说这等十年还能复返的巧合事儿,不激起众人怀疑是不可能的。
毕竟东琉一路打来竟然如入无人之境,首辅夏棠便是无大错也是有小过的。
只是这一番大张旗鼓的宴席,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反而打消了不少试探和疑虑。
夏棠倒真像个期望着含饴弄孙的老人家了,几次上书乞骸骨。
不过都被小帝王驳回罢了,帝王说自己年幼,尚需首辅辅佐,宴上还送去几盒珍贵药材,说是给夏大公子治病。
夏棠感激不尽,连连表衷心,就差把胸腔剖开来给帝王看了。
说来,小帝王经此一役,成熟了不少,愈发勤奋,惹得帝师连连赞扬。
这是有史以来头一次,以天子之躯镇守江山。
东琉撤退之时,小帝王脱口而出,在史册中留下这样一句——“朕亲斩虏首一级!”
是何等骄傲与自豪。
这当口,盛三代而亡的谣言再无人提起,举国都在歌颂帝王的功勋与英明。
待摄政王班师回朝,猛然发现朝野局势已变,虽然夏家已经构不成威胁,但金吾卫却悉数掌握在了杨桐手里。
这位年轻人可不像看上去那样好相处。
还有一件趣事,却是有关那淮水县县丞张义。
作为头一个殿前请战的小官,此役后自然得了不少青眼。
不多时就有世家向他拋出了橄榄枝,又有许诺官位的,又有要招他为婿的。
可惜统统吃了闭门羹。
这个小官十分有骨气,且还十分地不上道。不但不接受送来的礼,还把来送礼拉关系的人都臭骂一通,写了封奏折上表陈情,要回他的淮水县去。
世家没讨着好,反而磕了一鼻子灰。
这哪儿能忍?!
连世家衣服角都够不上的小官,竟然敢站在他们鼻尖上撒野。传出去,世家颜面何在?
当下他要走,也没人阻拦,倒恨不得远远地甩开去了,再别踏入京城一步。
许是帝王忙得忘了,又或是有人使乱,张义交上去的奏折半天批不下来,他又不好一直寄宿在首辅家,就于是就自个儿收了包袱,没等着奏折批下来,径直要走。
京城还在戒严,他也没得通行令,到城门口被拦了下来,守城的官员报给了摄政王,摄政王才想起这一茬儿。
他哭笑不得地叫人请回了张义,看他确是忠君忠国,便一挥手就安排了个御史的活。
这下子世家乱了套了!
从前无品都敢踩着世家,给了个御史还能了得?!
一下子朝堂上弹劾的奏折满天飞,全让摄政王一力拦下来了。
这位张义别的不行,骂人是套绝活,又刚好捡了个御史的铁饭碗,战斗力嗖嗖往上飙。
撸起袖子逮着世家的弊病就是一顿骂,在大殿里骂得口水齐飞。
小帝王这下子上早朝再也不犯困了,可劲儿地看戏,看那些世家被怼到脸色青白又无力还嘴,实在是抿着嘴也差点笑出声。
况且,世家吃空饷、买官卖官之类的毛病确实不少,委实谈不上委屈,摄政王顺势就给清理了。
朝堂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京城里热闹过一阵子,恰逢又到了年关,更加喧嚣,仿佛要把“贞崇之乱”的耻辱都一扫而空似的。
熬过整个寒冬,看情形,来年一片大好。
*摘自《明史》,稍有修改
因为小时候很喜欢看《明朝那些事儿》,所以小说里有很多角色原型参考了明朝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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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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