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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争 黑暗浸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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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浸染的前夜,黎明掀开了曙光。
东琉发动的几场进攻都不痛不痒,但摄政王知道绝不能放松警惕。
小帝王坚守了诺言,早早地上了内城城头督战。
几场指挥都很顺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他不免有几分雀跃,只不过摄于皇叔的威严,不敢显露得太明显。
顾锡铭今日愈发沉默,监视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正午,双方都有些疲惫。
顾锡铭冲杨桐点了点头——这年轻人上次违抗他的命令撤兵,只是战时不同往日,并未叫他领罚。
杨桐收到示意,悄悄地带着一队兵甲退出了战场,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将至戌时,迎来了一场猛烈的进攻。
尽管对火器有所顾忌,但东琉人的猛攻依然难以抵挡。
顾袭坚持督战,这是摄政王唯一感到欣慰之处。
鹰主所在的大帐有兵马撤出去了,这一幕没能逃过顾锡铭的眼,他知道他们奔赴的地方才是暗中真正一决胜负的战场。
而战场的残酷此刻才对小帝王露出狰狞的面目。
那不止是史书上的“大杀掠”云云或是寥寥几笔就可以概括的。
那是一种是从恐惧到麻木最后认同的疯狂,从为死去的同伴复仇,到怨恨自己没有死在战场上。
仇恨维系生命,仇恨也凋敝生灵。
每一个将士,随时都可能是最后清扫战场统计死亡人数时被抹掉的零头。
杀戮面前,人人平等。
——原来权力的斗争,也可以如此的粗暴而乖张。像一席华美的盛宴,细嚼慢咽或是大快朵颐,最后只留下盘中嚼碎的骨头和地上残余的琼浆。
小帝王看看自己身边围着的层层守卫,他们紧张不已,决不敢让敌军近身,以至于他的衣角连滴血都未染上。
他又看见那些连护甲都没有的平民,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名字、身份,他们没有正规军的兵械,抓到什么就用什么。
石块、棍子、赤手空拳。
多数人也非自愿,不过是迫于朝廷的压力,他们不是为盛国效命,更多的是为自己。
谁管他们草芥一般的命?
顾袭感到羞愧难当,他想要真正拿起武器,却遭到了摄政王的反对。
对于摄政王而言,帝王摆在这里就足够了,当下最要紧的事,不止于眼前。
隔着好些远的郊外,飞鸟沿着弯钩般的檐角游曳滑翔,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越过几个优雅的弧度之后,停在城北巷口的枝桠上。
它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四下里一望——这片林子好似安静得有些不同往常。
它顺着松叶密密麻麻的缝隙瞧过去,猛地对上枭的眼!
它惊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吱”地一声飞走了。
雁娘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
她身侧,几百黑衣斗篷的“枭”藏匿在松林上,若不细看,很难从交错的针叶中看清他们的身形。
他们等待在这里,有好些时辰了。
雁娘抿住嘴角,抓着树干的手微微收紧。
密林之下,是两队对峙的人马。
很显然的是,闾中的坊主并没有预料到,东琉会带这么多人来。
且那位首领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着送到嘴边的肥肉。
刀疤脸眯了眯眼,他藏在闾中下属中,一样头戴兜帽,并不显眼。
闾中也没有显出弱势来,他们既然敢赴宴,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闾中小队的头领,冲着中间的之末道:“只要鹰主先予我等兵甲,那批百叶散自然归你们。我闾中是个生意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之末回头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东琉语,那位鹰主的态度缓和起来,少年回身转述:“鹰主答应了,但说,要先去验货。”
那位头领朝后一扬手,便有人递上一方小匣,打开则是研制好了的百叶散,他道:“可随意请人一试。”
很快东琉那边抬上来一个受伤的战士,他们给他喂下百叶散,片刻后,那战士果然一扫疲惫,不但大骂着盛国皇帝,还说要杀光中原人,把疆土一路推进到南泽去。
鹰主惊讶于这神药的威力,十分满意。
他朝之末点一点头,后方拉出一车兵甲来。
刀疤脸的人交接过军械,一面让人先送回兵甲,一面把灰百叶的藏地告知了东琉。
等到东琉探子向鹰主确认了地点,闾中便提出要离开。
鹰主大笑,这些蛮人将闾中的人迅速包围起来,露出了藏在身后的弯刀。
看来,是早就料算好的了。
刀疤脸与小队头领对视一眼,那头领便道:“鹰主,我等相争,岂不令朝廷坐享渔翁之利?”
少年笑嘻嘻地对鹰主解释道:“此人说你是女人怀里躺大的娃,学个三拳两脚就敢与闾中叫板了。”
刀疤脸看着他,骤然有不好的预感。
少年又一指藏在兜帽之下的刀疤脸:“喏,这位是闾中首领。”
刀疤脸见他直指自己,暗骂要遭!
果然,那鹰主被话一激,怒火直冲天灵,即刻下令:“生擒首领!”
刀疤脸干脆一掀兜帽,露出半面伤疤,林上潜伏的枭闻风而动!
刹那间,此地变为战场!
这是枭与鹰的争斗。
枭阴险而狠辣,如鬼似魅,直叫人眼花缭乱,移形换影之间,纠缠不息。
鹰迅猛而暴戾,招招致命,喙爪坚硬锐利,稍不留意便血溅三尺!
半柱香之间,已经来往数个回合。
双方开始尚且保留实力,而后都为对方拥有的力量而胆战心惊,才不得不竭尽全力。
对于鹰来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枭的服饰,更接近于他们世代相传的巫师形象,加上闾中的人精于暗杀,无论是迷药或者暗器,都是东琉不曾接触过的,不免有些慌了阵脚。
枭虽然稍占上风,但面对四周盘桓不断的鹰,时间越久越是吃力。
雁娘的肩伤尚未恢复,只在树上远远看着,不曾参与其中。
她了解三哥,只要撑过这一时,突出包围,他们便能安全返回密道,若是东琉死追不放,就炸毁密道便是。
这是他们昨日商量好了的。
她不打算留在这里拖后腿,趁着东琉不注意,从树下遛下来,正打算脚底抹油。
却被人一把叩住了手腕,她心下一颤,袖中匕首出鞘,直刺对方眉心!
刃锋悬停于眉心一寸。
血嘀嗒地从握住匕首的手中落下来。
她眼前,少年轻声揶揄:“我给雁娘这柄匕首,可不是叫雁娘来对付我的。”
雁娘停了动作,余光扫一眼正纠缠着的双方,质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少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血溅落在树干上,他笑意盈盈:“雁娘照我说的去做,自然万无一失,怕只怕雁娘起了疑心,违背我的指令。”
“你伙同寒璋要杀我三哥,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手上粘腻的血液让少年有些不虞,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雁娘不多此一举,恐怕你那三哥还有些活路。”
“你什么意思?”
雁娘回看战场,闾中几乎已经快要突围出去,东琉忙于调兵,却不能合围。
照这样下去,脱身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间隙,刀疤脸已经抢下一匹马,一骑绝尘,冲出了包围。
身后身披斗篷的夜行枭跟随而上,一面抵挡东琉的利箭,一面向密道驰行而去。
雁娘皱眉,与少年谈话耽误的片刻功夫,她已经失去了折回密道的最佳时机。
她有些烦躁起来,这意味着她不得不留在外城,与东琉人周旋。
少年拉住她的胳膊:“跟我来。”
*
刀疤脸一骑当先,率先弃马闯入密道。
一道红色的烟火,“咿”地一声冲上云霄!
那是闾中给内城人的信号。
东琉在后方穷追不舍,也跟着一起涌入了密道。
密道无灯,只听得见嘈杂的脚步声。
半晌没有听到内城的动静,刀疤脸转身一看,东琉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入密道。
——怎么回事?他明明安排好了人,收到信号就炸毁入口!即便是入口掌管炸药的人忘记了,先他一步回来的雁娘应该也知道如何操作。
他感到仿佛落入一个圈套。
事态紧急,他无暇想太多,只得闷着头向光亮处冲出。
已是夜幕,外间到处是晃眼的火把。
“速毁甬道!”他冲最近的一个举着火把的人下令。
那人只是看了他一样,不言不语,也不动作。
……
一切已经超出了预算,向不可预知的深渊滑去。
……
而东琉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向他们扑杀过来。
他只好仓促应战。
那些举着火把的,东琉只当这些也是闾中的人,一律砍杀过去,也不去管这当中的诡异氛围。
三方撕打,甬道大开,独枭很快被鹰群分而食之。
鹰主带着三百勇士踏入甬道,他要踏上内城的城墙,里应外合,为东琉的进攻再下一剂猛药!
那隐藏在火把之后的人,终于动了。
甬道入口一声震天的巨响!
乱石碎块堵住了甬道。
东琉人慌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
无它,仅仅是面前的那么些人,根本抵挡不住他们的进攻,只是多拖延一点时间罢了。
鹰主举起手中弯刀,以东琉语扬声道:“皇城就在眼前!杀!!!”
那些与他们纠缠的后来者毫不恋战,迅速退回火把之后。
鹰主以为他们惧怕,大笑着向前迈出几步,正要开口,身子陡然一顿,前胸的衣襟在夜色下晕开潋滟的花。
他所见最后一幕,乃是漆黑夜里一闪而过的花火,像是东琉草原星空中,转瞬即逝的火流星。
火铳!
是火铳!
失去了首领的东琉人,像是无头的苍蝇,横冲直撞,没了章法。
副首领四下一扫眼,猛地揪住身边战士的衣领,在轰轰的枪声中大声逼问道:“那个中原人!他在哪里?!”
他从对方涣散的瞳孔里,看见火花的倒影。
他松开手,那人顶着眉心的血洞,僵硬地倒了下去。
这是草原的星殒。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密道出口的空地,给了火铳最大的发挥空间,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空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活人了。
结束了。
咸腥的风穿过这条街道,携来久违的倦怠。
刀疤脸仰面躺倒在潮湿冰冷的地上,捂着右胸处的血洞,肺部那里被火铳击穿,使他只得嚇嚇地吸气。
有人接过了火把,站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青年的脸上有不忍与悲悯。
“寒……”刀疤脸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诅咒。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青年问,“当上坊主之前的名字?”
刀疤脸沉默着,天地间,他只听见自己微薄的呼吸。
什么名字?
他早就忘记了。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青年叹了口气,抽出一柄匕首,他反手拿着匕首,将刃锋对准自己,从额角划到另一侧唇畔。
一如刀疤脸的伤痕。
“以我之痛,还彼世人。”
他缓缓地念着这句话,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也模糊了原本清明的视线。
疼痛令他抿了抿唇。
“而我和你不一样。”
“……我会记得,我的名字。”
刀疤脸仰面倒在地上,身侧是混杂着血迹的阴沟脏水,他的视线却定格在空中。
遥远的天际,垂坠着晚霞。
是的,梦中常常注视着他的晚霞。
很美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