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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夜 ...

  •   雁娘开始感到强烈的后悔。

      在外城被攻破之后。

      她停在城西秀坊阶前。

      那秀坊掌柜的,身子搭在绸缎上,依然是化着最艳丽的妆,穿着她最美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宁。

      若不是殷红的血浸透了绸缎,很难相信她不是沉沉睡去。

      雁娘拧动着左腕套着的手镯。

      东琉蛮夷,他们是恶鬼!

      道路旁都是蜿蜒的血迹。

      降兵他们不放过,平民也不放过,他们以杀人为乐!

      她频频向东城张望,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飞奔过去。

      只是之末让她候在这里,她不通东琉语,妄自去城东绝非明智之举。

      四周来往的俱是东琉人,她与他们格格不入,而她的同胞,已经在镇压下渐渐偃息。

      偶有反抗的,只换来更惨烈的伤亡,比之降兵,他们怒瞪的眼睛里有着更加令人震撼的东西。

      良久,雁娘才想起那东西叫作气节。

      真奇怪,京城这个庞大的怪物从来没有怜悯过她们,如今却好似和她一起瑟瑟发抖。

      她感到某种唇亡齿寒的沉沉恐惧。

      这天下病入膏肓。

      她原本以为,既然顾氏治不好天下,那换个主人来治也无妨,对于她们这样的末流而言,已经是千百年来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然而那些京城人身上,此刻刻着和她一样的伤痛。

      终究是血脉同宗,是即使经历变迁,也抹不去的血统。

      她上前去拉扯那些对妇女施暴的东琉人,却被掀翻在地。

      为着她是鹰主的客人,才没敢动她。

      她怒吼,她撕咬,她诅咒。

      最后她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

      那些东琉人看向她的眼底纷纷透出这样一句话:你看这个中原人,她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些拷问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盘桓在她脑海里了。

      马蹄声逼近耳侧,她跪坐在路中间,不想再退避。

      半晌,没有东琉人的怒骂声。

      那悬在头上的铁鞭与弯刀,为什么不落下来呢?

      她仰起头,睁开干涩的眼,见少年于马背上一勒马,向她递出一只手:“上来。”

      夕阳残照,倒映出他利落的剪影。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什么,抿住嘴角,借力而上。

      二人同骑,向城东疾驰而去。

      东郊偏僻。

      木屋里有零星的东琉人。

      雁娘的心都悬起来了。

      少年拴好马,与那些人交谈几句,示意她可以进去。

      屋里不见她熟悉的影子,她飞快地跑去林边,费力搬开一块巨大的石块。

      底下压着几个字。

      少年上前看了眼,垂眸道:“他们去内城了。”

      雁娘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天边的寒鸦稀稀落落地落到枝桠上,啄食着残缺的腐肉。

      雁娘突然问:“姜家为什么投敌?”

      少年笑了笑。

      怎么?她如今把东琉称作是“敌”了?

      “左不过权力倾轧,此消彼长。都是为了满足欲望与野心罢了。”他顺手将她垂下的发丝梳理到耳后去,“雁娘想要听到什么理由?”

      她的瞳孔剧缩,眼底的湖光几乎要满溢出来,声线颤动:“我……”

      之末笑意愈深:“对啊,雁娘,你瞧,纵然不全是你的错,你也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山河破碎,偶有几声哀嚎也是无望的。

      他满意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挣扎与痛苦,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辞过分,仿佛揭开他人的伤疤,把血淋淋的现实展现出来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片刻后却僵住了唇角。

      雁娘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漆黑的眼底照不进一丝光亮:“不,我救不了满城的人。但我答应过六姐,照顾好弟弟妹妹。此事之后,我自己的错,会自己偿还。”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松开钳制她的手。

      凭什么呢?她怎么敢逃出这个牢笼,以这样无趣的方式?

      雁娘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只看着外城的天。

      日暮来临,太阳一点点地跌落下去了。

      盛?盛极必衰。

      这是永恒的规律。

      三哥……三哥能做到吗?

      少年仔仔细细地盯着雁娘,突然抓起她的手,将自己的玉佩塞入她手中:“我忘记告诉雁娘了,还有一事,也许对雁娘有些帮助。”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攥紧了玉佩,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眼底有希冀的光。

      “先找个地方当了这块玉佩。”之末只是这样说。

      “为何?……这不是你娘亲遗物?”她诧异。

      之末一挑眉:“若是能为活着的人挣一条生路,岂不是这方死物最大的价值?无论何时,有点银钱傍身,总要比身无分文好得多。毕竟雁娘看起来,好似也不打算继续留在皇城了。此事过后,我等最好速速离去。”

      “然后……我要怎么做?”

      “我要你,为闾中带去一样东西。”

      *

      紫禁城高阁望夜,是无尽的死寂。

      小帝王倚扶栏杆,从城墙上看见火燎的痕迹。

      大盛的江山,还未坐稳三代,就要易主了吗?

      后世的史书,也会把他称作昏庸无道的亡国之君吧?

      他感到肩膀一沉,偏过头去。

      是摄政王顾锡铭。

      “皇叔。”他低下头,一如往常认错一般,“我是不是很无能?”

      顾锡铭大病未愈,原本凌厉的眉眼掩在厚厚的兔绒之下,也柔和了几分。

      “阿袭。”他少有地这样称呼他,搭在他肩上的手压了压,又惊觉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已,顿了顿,才缓声道,“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到小帝王身侧,与他一起俯瞰皇城。

      “这就是你的城,你的国。已经无路可退。”

      楼下灯火摇曳,宫女提着灯笼,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簪花在鬓边窸窸窣窣地碰撞。

      他却一指远方的城墙:“太/祖征战半生,这墙上也溅有他的血。”

      小皇帝顺着他的手指向前看去,仿佛看见了乌压压的东琉驻军,像黑暗中盯视猎物的狼群。

      “如果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死战到底,又有何惧。”

      顾袭好似领悟了,他点点头,目光逐渐坚定:“我明白了。”这是顾氏打下的江山,自然要顾氏来守。

      满朝文武,真正为着顾氏的,又有几人?

      他孩子气地挺直了腰杆,紧握双拳起誓:“明日,我……朕亲自督战。”赌上顾氏的尊严和生命,战则必胜!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拨开层层阴云,霎那间风清月明。

      夜幕森森,唯守卫者,屹立不倒。

      *

      雁娘解下眼部覆着的黑纱,看见了主座上的刀疤脸。

      “三哥。”她上前呈上一封密信。

      信口参差不齐,已然是开封的了。

      她解释道:“是我看过了。”

      刀疤脸抖了抖信纸,展开一阅。

      只见赫然写着:明日戌时……愿以兵甲百胄易百叶散云云。

      他阅毕,已将信纸攥作一团。

      雁娘道:“这是姜起此番让我递给寒璋的信,寒璋……是什么人?”

      刀疤脸抬手制止她的话,把脸埋入手掌中,深吸一口气。

      ——原来那批货,还在寒璋手中,他却告知他那货被东琉人截了胡!

      兵甲百胄,他想要他的命吗?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抬起头,心里已有了论断。

      “去叫寒璋来。”

      雁娘望着外间的一轮明月,它好似知道今夜非比寻常,竟然分外皎洁,像一只窥视大地的独眼。

      ……

      内城外侧,东琉帐中,之末也看着这轮月,缓缓勾起唇角。

      有人一把掀开帐子,盯视着他:“鹰主请您移步大帐。”

      少年像是预料到了一般,不慌不忙地理理衣袖,朝他一点头,先行而去。

      大帐中,兵戈待动。

      少年一跨入,便被按倒在地!

      一双鹿皮高靴踱到他眼前,踩在他肩膀上:“你说攻下外城,闾中便会送来神药,可现在我战士死伤过半!怎么还不见闾中的神药?”

      他急于取得神药,一是死伤超出了他的预料,二则是——火铳。

      盛国的火铳队太致命了。

      虽然不是大批量产,但京城金吾卫也几乎人手一把,一次能装填六发子弹,还是连发的。

      若不是全力攻下了城西,外城差点都没打的进去!

      而现在,东琉人被火铳打怕了。

      他们敬畏天,也敬畏火。

      那长长铁筒里滚出来的火焰,就像是巫师口中的神罚一般。

      鹰主此刻,急需鼓舞士气。

      少年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趴伏在地面。

      鹰主后退一步,取出匕首,架在少年颈项上,威胁道:“鹰神绝不容忍欺骗,狡诈的蛇将被剥皮抽筋,悬于横梁之上。”

      少年丝毫不惧,反而大笑起来。

      鹰主将匕首推进几分,划伤了他的颈项,血滴落下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鹰神在上,我正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轻笑,“可惜鹰主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少年太过镇定,鹰主思虑半刻,挪开了匕首:“说来听听。”

      “闾中神药确实寄放在外城不假,他们如今既然不愿松口,我们就换一条路走。

      据我所知,闾中至外城,有一条密道。鹰主不妨假意邀约,只说商谈神药的事,实则夺取密道,直捣皇城!岂不更快?”

      鹰主起身,俯视着少年。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拂一拂身上的灰尘,看看脏污的衣袖,有几分无奈与嫌弃。

      “要如何做?”鹰主问。

      少年脱下外袍,随手丢在地上,这让他感觉好了很多。

      “鹰主不必担忧,我已让闾中的人递去了密信,定好明日戌时,于城北巷口商谈此事,以百胄换神药。只是……”他犹疑地看着鹰主,“闾中好似不太相信,说是需要鹰主亲自出马。”

      鹰主不答。

      少年仿佛有点不解:“鹰主难道怕了?”

      鹰主盯着他的眼睛,从中未看到惧意。

      “我没有必要骗鹰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少年道。

      他又想起少年投奔的那个夜晚,被盛国摄政王连追三箭,可知摄政王确是想要他的命,姜氏与盛国当真反目,他们不至于做这样大的一场戏来诱骗东琉。

      明日戌时,是险境,也是战机!

      称霸中原的日子,东琉等得太久了,他不想再等了,那就让盛国皇室的气焰湮灭在他手中吧!

      况且约在外城东郊,旁侧都是他东琉的人,有何可惧?!

      他冷笑一声,回应道:“中原人,若不将满腹诡计用在自相残杀之上,又何至于此。”

      少年只是笑而不答。

      ——万事俱备……那么,雁娘,你不会辜负我的吧。

      *

      摄政王从登月阁下来,回到自己的宫中。

      暖阁里灯火晃动,这些天他回得晚,宫人都会为他多留几盏灯。

      他预感到明日将有一场硬仗,刚刚上塌准备稍事休息。

      有人快步来报:“殿下。”

      他披衣坐起,接过呈递的物什。

      一方手帕,包裹着一个玉佩。

      “这是铢华当铺掌柜的收到的物件,他命属下尽快呈上,说是看着竟然像……”

      “姜家,”摄政王打断了他,“是姜家的东西。”

      玉佩上刻着“起”字。

      起,姜起。

      他猛然想起当日外城下的少年!

      是他吗?

      是他。

      顾锡铭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肯定。

      那预言,是否正应在他身上?!

      姜氏佩玉从不离身!此人是何居心?!

      “速派人去查!是何人所当?”他厉声命令。

      下属应是,抱拳飞快退下。

      珠帘晃动,砸乱心绪。

      顾锡铭捏住眉心。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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