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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密信 ...

  •   日头升高,午时将至。

      城东三里坡口,有人已恭候许久。

      好在不是炎阳烈日的天,候上片刻也无妨。

      又过半刻,才终于有些动静。

      那是一路吹吹打打,隔着很远都能听见的丧乐。

      路人问起来,说是某员外家的小姐,年纪轻轻地就病逝了,小姐生前没出过闺门,却很向往京城东边那话本中辈出高人的抱朴山。

      可怜现下里东琉围城,抱朴山是去不得了,只好葬在坡口,东望抱朴,聊以慰藉罢了。

      东郊本就偏僻,又都是流浪者聚居地方,大多数人对这等富贵人家的闲事没什么兴趣。

      若说放在平时,棺椁里放着金银玉器的陪葬,那埋在三里坡不过半日,这位小姐的尸首就被老鼠啃的半点不剩。

      可这当口,东琉都攻城了,能不能活都成问题,自然是躲的躲跑的跑,谁管那口棺材里放的什么小姐少爷。

      何况还真真就碰上了那不吉利的事,让想要盗墓的人连一点点心思都起不了。

      队伍一到坡口,也不知是抬棺材的脚夫出了问题,或是别的什么。

      那棺材竟然打翻了去,滚出个女尸来。

      女尸面目青紫,十足骇人,吓得送葬的人一个个大惊失色。

      在员外的喝令下,又一番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才开始掘坟下葬。

      葬完哭嚎半刻,确保某些人能听得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刚走远,林子里闪出两个人来。

      两个青年长相相似,瞧着有些亲缘关系。

      哥俩儿在坡口坐着闲聊,叼着枯黄的草叶,骂骂咧咧地说着东琉攻城的事。

      午时三刻,有人上前来问路。

      哥俩对视一眼,便知这是闾中的人了。

      他们交谈几句,哥俩指指那边开的新坟,问路的人快步上前,眼底有几分不可置信。

      他确认了半晌,才扑到坟头,泣不成声。

      没成想,京城里又多了一曲折子戏,唱的是富家小姐与秀才私奔不成,富家小姐被父亲抓回,不肯嫁给纨绔子弟,愤而自杀。员外狠心,不令她进自家墓,秀才赶赴约定的地点,却只有一座孤坟,当下典当了一切物什,各处借钱,立时给小姐迁坟安葬,不叫她在荒野飘荡。后来又高中举人,为小姐挣得诰命,死后同穴,再不分离云云。

      这出戏版本各异,却都赚足了世家闺女的眼泪。

      三里坡因此更名为“贞女坡”,连带着旁边的破庙也修缮了一番,成了座有名的“月老庙”,上香求姻缘的人络绎不绝。此为后话,不多赘述。

      真正演了这出戏的人,恐怕也没想到能牵出这一系列的事端来。

      当下,棺椁运到闾中,从隔层取出了一页签,签上标注了一个地点。

      闾中大堂里,刀疤脸正盯着面前回来报告的青年。

      “有多少?”

      寒璋低头算了算:“初步估计,大约能供一万人食两日。”

      刀疤脸着力拍了下扶手:“好!看来果然是姜家的粮,我们大可不必受那个人的束缚了。”

      寒璋皱眉:“可是,就这样取了姜家的粮,东琉那边……”

      “不必担忧。”刀疤脸向他丢去一封密信,“这是探子传过来的。”

      寒璋接住,展信一看,只有寥寥几字,写的很是仓促:需要一条直通京城的通道。

      寒璋手一抖,信纸掉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折了几折,丢进了炉火中。

      “你当真,要与东琉合作?”他问。

      刀疤脸眯眼瞧着他的动作:“谁能给我最大的利,我就与谁合作。”

      寒璋轻叹了一口气,又听他补充道:“对了,若是那个姜起再踏回京城地界,就将他绑给那个人,他在那人手上还值很大一笔赏钱。”

      见寒璋不答,刀疤脸逼问道:“怎么?你好似不太情愿?”

      “不,”寒璋连连摇头,“只怕姜起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刀疤脸想起连天的密信,冷笑道:“管他如何厉害,此人最好尽快除去,若不然,日后恐成大患。”

      寒璋应声是,盯着化灰的密信沉吟片刻,问:“那密道,真要透露给东琉?”

      “哼,东琉那群蠢货,想要在我中原的地盘撒野,还早了点。既然要密道,就好好找他谈谈,待他与朝廷两败俱伤,我们才好得利。”

      刀疤脸站起身,径直走到寒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趟恐怕还要劳烦你了。”

      寒璋应:“是,坊主。”

      刀疤脸盯他看了片刻,问:“那批货怎么样了?”

      “还在段红手上,”寒璋皱起眉,有些忧心,“段红……尚未能联系上。”

      “怎么回事!”刀疤脸怒道,“那么多弟兄拼了命换来的上等货,一定要将它取回,速令人去探查。”

      他怀疑的看着面前的青年,段红是他手下的堂主,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问题,怎么这当口突然出了乱子。

      往往身居高位的人,最怕底下人有二心。

      寒璋在思忖中,猛然感到他起了杀心,忙辩解:“兴许是城西太乱藏匿起来了,还未来得及透露消息,我即刻派人去联系。”

      刀疤脸脸色才稍稍放缓。

      寒璋退出大堂时,已经察觉到他对他的不满日益严重,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谁曾想分道扬镳,猜疑至此?

      闾中比平日里冷清些许,他像一条浮出水面的鱼,挣扎着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又一扭身,回到了腐臭的泥潭中。

      *

      城西的风,向来凌厉。

      杨桐听着守将的汇报,援军至少还有三日才得赶赴,可他们已经撑不起三日了。

      城下东琉人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现在东琉人不需要架攻城云梯,也可以踩着同伴的尸体摸上城墙了。

      城西,怕是守不住了。

      杨桐回望京城,偌大的京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新生的、失去庇护的婴儿。

      尽管如此,他依然相信那个人可以做到。

      顾锡铭躺在帐中床榻上,一阵头晕目眩。

      有人掀起帐帘,进来为他诊脉。

      冰凉的帕子搭在额上,却叫人忽冷忽热,更加难受。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词,如“疫病”、“不可”、“几日”之类。

      他撑住床板,强撑着坐起来。

      屋里一阵惊呼,大夫慌忙上前来要他躺下。

      他撇开他们,靠在枕上。

      “扶本宫去城头……”他伸手,脚已下了地。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他定睛一看,是金吾卫同知杨桐,他的护甲上还溅着血迹,刚刚从战场上退下的样子。

      “殿下,殿下好好休息。外边的仗,我来打。”他这样说。

      顾锡铭不听:“本宫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殿下!”杨桐握紧他的手,“大盛国不能没有殿下,殿下养好了病,再好为我大盛国开疆拓土。”

      这位年轻的将领言辞恳切,可顾锡铭并不觉着自己能撑到病愈,又或者,盛国能撑到他痊愈。

      正僵持,外间来报,有人献药。

      宫内御医都未研制出解药,此人多半是个骗子!

      且不说可不可靠,若真的药死了摄政王,这罪责可不是他一人就能担得住的。

      杨桐刚要出去赶走那人,顾锡铭按住他,对外边道:“让他进来。”

      进来的却是一个女子,挽着妇人髻,眉目明艳,样貌很是泼辣。

      见到摄政王,便俯首跪下:“民女前来献药,此药可医疫病。”

      她从袖中拿出一瓷瓶,倒出一粒药来。

      顾锡铭并不接。

      那妇人笑了笑:“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民女都把药放在这里。”

      杨桐皱着眉看她,手按在腰间挎着的刀柄上。

      她说完要走,杨桐命令左右:“拦下!”

      妇人站住,转回身子,也并不怕他,反而道:“小孩儿,老娘要是你,就让殿下自己选,免得担了什么闲话。”

      杨桐手中刀已出鞘半寸。

      妇人不理他,自顾自道:“民女只有一个要求,东琉人穷凶极恶,还望殿下莫要让惨案再现于京城。”

      顾锡铭一挥手,沉声道:“让她走。”

      “殿下!”杨桐急声。

      那厢大夫将银针插入药丸,拔出一看,银针并未变黑,他对杨桐摇摇头。

      杨桐才收刀,看着那妇人径直出去了。

      “药拿来。”摄政王道。

      杨桐见阻拦不住,一时险些急了眼。

      顾锡铭对他道:“即便身死,也不关你的事。本宫若真出了事,就由你执掌金吾卫。”

      他接过药,和着水吞了下去,杨桐只好禁声。

      “报!!!”将士快步闯入,抱拳禀报,“城西守不住了!还请殿下速速撤离!”

      “不撤!死战到底!”顾锡铭一下子怒火攻心,身子不禁晃了一晃。

      杨桐扶住他:“殿下,先撤吧!”

      “不撤!”顾锡铭咬牙。

      然而药效一上来,更令人昏昏欲睡,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揪住杨桐的衣领:“听着,小子,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你带城西的百姓先走。但本宫不撤……死战不退。”

      守将催促道:“来不及了,殿下!撤退吧。”

      “殿下,”杨桐拉开顾锡铭的手,“臣抗令之罪,此战后,自会受领。”

      眼皮愈发沉重起来,摄政王一句话还未出口,已经陷入昏沉。

      他一倒下,杨桐即刻下令,掩护摄政王先退,自己留下殿后。

      城头东琉人大量涌入,落在后面的士兵一个个被弯刀穿透了铠甲。

      城西失守,很快,外城一并落入东琉人手中。

      *

      此夜深沉,刀疤脸抬起胳膊,一只枭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取下枭腿上绑着的密信,展开一看:

      ——闾中有暗鬼,疫药已泄露。

      他猛地将密信攒作一团,原本停在他肩上的枭被惊飞,露出他脸上因怒火而扭曲的刀疤。

      那个人给的药只在两处,他与寒璋各持有一份。

      寒璋,必生异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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