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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鹰巢 鹰,给人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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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给人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一双锐利的眼。
但凡是些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鹰目。
立足于山巅之上,俯杀于草野之间。
精准、粗暴、迅猛。
东琉帐中,虎皮主座上的中年男子,便给人这样的感觉。
他高鼻深目,卷曲的头发编成无数条麻花小辫,合扎到一处。耳垂坠着及肩的羽毛,项上戴一圈骨链,单单披一件貂皮羊绒外裳,领口大敞,显露出虬劲的肌肉。
他盯着面前的一对儿中原人,已有好些时候了,然而这两人都瞧不出什么破绽。
少年正讲到:“我为鹰主带来闾中的合作,这是难得的机会,还望鹰主慎重考虑。”
鹰主以手抵住额角,换了个坐姿:“姜氏与我族几代交恶,怎么这时候来献殷勤。”
尽管少年再克制,眉眼中也忍不住泄出一丝恨意:“我姜家世代忠臣,却遭如此污蔑,朝廷灭我满族,必要让朝廷血债血偿!”
鹰主招了招手,唤来一东琉舞姬,命她为他添酒:“那闾中要如何协助我族?”
舞姬妖艳地扭动身子,为他添满汉白玉的酒杯,这精致物什是从燕胥三城中搜刮而来。
少年恭敬道:“闾中将为您族中受伤的勇士送来无疾之散,可以驱除一切苦痛,令勇士们重拾兵械,再次为鹰神的荣耀而战。”
鹰主抬眼看一眼少年:“哦?当真如此神奇?”
原本快攻的算盘落空,今日一役损失的战力超出了他的预料。死去的勇士尚可以焚烧化灰归入风去,还能为活着的人鼓舞士气。
半死不活的才最为要命。
东琉没有随行军医,巫师倒是有不少,虽能日夜祈祷不息以祈求鹰神庇护。但对于那些心不诚的战士,鹰神也无能为力。
若能将这些占用了大量人力物力的伤残将士们继续投入到战场,相信京城很快就能拿下。
鹰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嫌弃盛国的酒杯太过小气,以至于不能饮个痛快。
趁着舞姬再次添酒的空档,他问道:“那闾中的要求是?”
“要粮。”之末再次肯定道,“要粮。”
血红的酒水在汉白玉的酒杯中摇晃撞击,免不得溢出些许。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鹰主搁下酒杯,甩了甩沾了酒液的手,“我们这里有烫喉的好酒,有热辣大胆的美人,独独缺的是粮食。”
“不,”少年摆手,“这粮食,不问鹰主要。”
他正对鹰主怀疑的目光,微微勾唇:“我听闻,夏家二爷也在您帐下,若问夏公借粮,夏公恐怕不好不应。”
男人怔愣了下,大笑起来:“来人,去请夏二公子,就说,有京客来访,让他见一见,瞧瞧看可是相熟的故人。”他盯紧少年的面色,眼底有锐色一闪而过。
雁娘听不懂东琉语,但看少年的眼色行事,因而只在一旁安心候着。
片刻后,一个中原男子被带了上来。
雁娘一打量,此人眼下青黑,脚步虚浮,若是能养的好些,还可称得上清俊,可惜他骨瘦如柴,愈发显得颧骨高、眼窝深,一副刻薄相。
有两个东琉舞姬随在他两侧,时不时有意无意地贴合着他的身子,举止暧昧不已。
那夏二被带到鹰主面前,立马收敛了姿态,低眉顺眼地恭维道:“鹰神庇佑,主唤奴何事?”
鹰主抬手,夏二见机即刻跪下,膝行至他手下,俯低额头,鹰主满意地拍拍他的头,像是在招呼一条狗。
雁娘吞了口唾沫,瞥了眼少年,见他依然微笑而立,并未觉出什么不对一般。于是调整好心绪,眼观鼻鼻观心,也不露怯。
对于作为当朝首辅次子的夏二而言,这算不上什么,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若不然活不活到今日都不一定。
他的头被座上人鹰爪一般的手拧向后方,头顶响起令他惶惶不安的东琉语:“你来看看,这可是你的熟人。”
他转过头去,看着少年的样子皱起了眉:“这……”
之末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夏二爷,姜老寿宴上,我们见过的。”
夏二猛然一颤。
尘封的记忆被拉回数年前,那场盛宴。
镇国大将军姜绥严跟随太/祖征战四方,为盛国江山打下了坚固的基础,军功赫赫。
那一日姜老七十大寿,锣鼓喧嚣,宾客满堂。
夏二依稀记得那是正德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离那场变故,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变故,那样的近啊。
宴上,姜老精神矍铄,仍可挽弓射箭,一饭斗米。
觥筹交错间,言谈话语里,又是多少世家兴亡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姜老似乎很喜爱族中一个小辈,特意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只是那孩子不大言语,神情阴郁非常,唯有在回姜老问时,才稍稍展颜。问询几句都对答如流,见解狠辣独到,有着显而易见的戾气。
姜老如此看重,免不了惹得世家族人揣测不已。
宴至一半,宫里突然来人,说陛下有意请姜老入宫,要亲自为这位老将贺寿。
姜老大步离席,临走还命姜老夫人要好好款待宾客。
那一日,姜老与空印大师一同入宫。也正是那日起,宫中传出了“盛国三代而亡”的谣言。
夏二是首辅次子,从父亲的谈话中,知道的又更多一分。
其实算不得是谣言,当日确是空印大师卜筮所解得的。依太/祖的脾气,空印当然也没落得个好下场,说是处以剜目之刑,以警示他不得妄断。
这当中好似又与姜家有关,只知道姜老入了宫,再回府时,不慎在风口处沾了寒气,没几日竟然一病不起,终没能熬的过那年冬天去。
之后姜家一番换代洗牌,才稳定下来,却元气大伤。
姜老生前看好的那个小辈,也再没有在京城世家圈子中出现过,要问起来,都说是外出游历去了。
不过世家里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呢。
那小辈,叫什么?
夏二看着少年,愈发觉着眼熟,他颤抖着双唇:“……姜、姜起。”
少年笑着点头,一拱手,算是行了一礼:“夏二爷好记性。”
不,不像。
这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孤僻又疯狂的孩子。
夏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头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可以起身,他从地上爬起来,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无以自拔的羞愧,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唤你来,是要你给你老子写一封信。”鹰主道。
“信?”夏二打了个寒战,上次的一封信,让他从低贱的阶下囚变为现在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那么,这次的信呢?是好是坏实未可知。
“怎么,你父子二人多年未见。”鹰主瞥着他惊疑不定的神态,“合该多问候问候。”
“是。”夏二擦去额角的冷汗,干笑着,“是该好好问候。”
“问候得好了,这一位,”鹰主抓住身旁倒酒舞姬的手腕,“也匀给你去。”
那舞姬冲夏二一勾唇,便把他的魂儿勾了去。
他顿时忘了顾虑,点头哈腰地笑弯了眼:“好,好。”
“顺带要些粮草。”鹰主睇他一眼。
夏二怔了怔,知道这才是重点,心不禁又提了起来。他转头,对上少年幽深的瞳子。
他看不透那双瞳子。
从前如此,今亦如此。
事到如今,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纸笔很快便备好了,夏二捉着笔,有好一段时间头脑空白,不知从何写起。
多年未见了,父亲……那还称得上是父亲吗?
他真的会为了他这个儿子,将叛国的行径彻底坐实?
“夏二爷,”少年缓缓开口,“之末记得夏府有红梅数十株,这时节,应是极好看的。”
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道墨痕,夏二揭去那张废纸,苦笑一声,提笔写落: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违离膝下,已逾九载。他乡纵然花似锦,我去却是不逢春。冬至常忆庭中梅,昔年所手植,今可代不肖侍于膝下矣。
……
信至一半,才发觉自己着墨太多于感慨,夏二有些为难地顿住,见身侧少年并未有阻拦,才敢继续写道:
粮草紧缺,甚少用度……
夏二抬头正待问些什么,之末已用东琉语快速回答:“送至城东庙外,三里坡口,自有人接手,时限在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
夏二手腕一抖,明日午时若是不至,他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夏二爷,若再写废了,可就没有纸供您更换了。”少年把手搭到夏二的肩膀上。
夏二慌忙稳住颤抖的手,极力使字形不乱。
交代完时间地点,方又郑重地补充:
诸事稍获如意,即作归计……
信末祝金安,并不署名,只写作“名心具”,又附注“阅后付丙”。
写好,折中卷起,有专人送出。
夏二此番折腾完毕,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即便是带着舞姬回去了,也见不得有多高兴。
鹰主大方地一挥手:“中原的客人,还请帐中歇息,鹰神不会放过愚弄神祗的人,也不会亏待有功之士。”
之末后退几步:“鹰主客气,在下不敢奢求别的,只希望能亲手取下昏君的头颅,为此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鹰主大笑:“好志向,那么粮草交接事宜,俱要依靠客人了。”
少年回道:“这是自然,只待夏公回信,再商议不迟。”
他指向雁娘,道:“这是闾中的人,可为我的话作证。”
又以中原语告知雁娘:“鹰主已同意与闾中合作。”
雁娘按闾中的礼仪行了一礼。
鹰主嗯了一声,为二人安排好食宿,叫他们退下去了。
路上,雁娘才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少年有些为难的样子:“应是应了,粮草的事,也解决了。只是条件……恐怕谈不妥。”
雁娘毫不意外于这样的结局:“东琉的条件是?”
“他们要一条,直通京城的通道。”
*
夏府书房,桌上是散乱的信纸。
“仲源吾儿……”
东琉未免欺人太甚!
外边,夏伯淳咳嗽声渐渐临近。
片刻后,他入书房请安。
“听闻,源弟就快回来了。”他以帕掩面道。
夏公睇他一眼:“是啊,就快回来了。”
夏伯淳于是搁下帕子,笑着回:“还望他一路顺风。”
窗外寒梅立雪,分外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