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叛徒 甬道湿滑难 ...

  •   甬道湿滑难行,火折子微弱的光摇曳不止。

      及至深处,才稍稍宽敞。

      沿边有些杂物,少年止步,扯开麻袋——里面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好些叶子。

      “这是什么?”雁娘问,她拈起一枚叶子,叶片灰白干枯,一碾即碎,在她手上落下些许灰痕。

      少年抓起一把,放在鼻尖轻嗅:“灰百叶,常用于镇痛,服之飘然若幻,多用则致瘾。倒是很受文人墨客的喜爱,百叶散就是这东西制成,但朝廷限制额度,不允许平民贩卖。”

      他有些惋惜地拍掉手上的灰:“可惜我们带不走这些。”

      雁娘似乎了然了那掌柜的为何指甲乌黑,应当是常年接触灰百叶所致。

      这儿恐怕是闾中的运黑货的通道。

      二人向前行去,又到了一段阶前,知道这里是出口了。

      之末先行一步,到阶顶,推开顶上的盖子。

      日光刺目,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回头对雁娘说:“无事,上来。”

      外边是个乱葬岗,尸体横陈,散发着腐烂的腥臭气。

      熟悉的景象让雁娘打了个冷颤。

      她知道这些尸体纠缠之下掩盖的是柔软的、蠕动的蛆虫,以及无数未能瞑目的、凝望着活人的眼睛。

      她艰难地转开目光,举目四望,城墙近在咫尺。

      他们依然还在城内。

      这里是战场触及不到的隐蔽角落,他们却能把战场的一切目入眼底。

      不过片刻而已,东琉人已攻上城墙了,他们悍猛嗜杀,把手中弯刀一步步推进盛国的心脏。

      城墙上,将士的尸体堆叠起来,垒成一座座小山,血顺着砖缝滴落,蜿蜒成斑驳的溪。

      城头,摄政王顾锡铭再次挥剑将敌军斩落,他发号施令,丝毫不拖泥带水。

      束发的发带早已崩散,他擦拭去模糊了视线的血。

      兵刃相交,有人站起,有人倒下。

      顾锡铭是带着人马来支援西门的。

      西门守将战死,他不得不留下指挥战事。

      这样不行……

      他看向身边的将士,他们已经力竭,而东琉人却好似无穷无尽。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他们能撑到现在是为着摄政王还在。

      顾锡铭,大盛国的战神!

      他在,因而他们有一战到底的勇气!

      他们信他!

      顾锡铭一再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西门不能丢。

      他在心底无数次将姜钧千刀万剐,可惜那叛贼已经负罪自刎,不然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姜氏该死。

      每挥一剑,他心里便这样默念,每有人倒下,他心里便这样低咒。

      姜氏当诛!

      骈桥的惨案尤然在目,疮痍大地血迹未干,裂开的缝隙像是未愈合的伤口。时隔多年,是姜氏!又在其上狠狠添了一刀!

      若不是姜钧将燕胥三城拱手相让,一路溃败至京!

      若不是姜钧未能实行坚壁清野的战策,把后方粮草都留予了东琉!

      若不是姜氏拒不回援!

      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他感到口中甜腥,血气翻滚。

      猎猎狂风,撕扯着他的大髦,东琉人的弯刀向他眼睛穿刺过来——东琉人喜爱收集猛兽的眼睛,他们认为强者的目光澄澈而明亮,死后依然不灭,是向鹰神进贡的上等贡品。

      很显然,摄政王拥有这份殊荣。

      他抬手格挡下这一击,手上护腕是太/祖开国所着玄鳞铠甲的一部分,坚硬无比。

      手中三尺青锋裹挟着雷霆而至!

      那东琉蛮人眼中最后一道光景,是自己无头而倒落的身躯。

      摄政王的身影,点燃将士们眼底的最后一点光。

      伤口烧灼地疼痛,东琉的攻势一阵接着一阵,像海边翻涌不息的浪潮。

      援军!援军!

      无数士兵这样渴求着。

      顾锡铭知道,援军不会来了。

      他们已经没有援军。

      东门也受猛攻,顾锡铭带来的,是最后一支机动援军。

      这样不行……

      东琉攻势的毫无保留,顾锡铭知道他们想要一举拿下京城。

      深入腹地作战,尽管姜钧留了不少粮草于城中,但对于野蛮的东琉人来说,这马背上的部落根本不屑于携带粮草作战,他们宁可长途奔袭达一月,只食干粮草根,也不愿意携带繁重的粮草慢慢悠悠地走上两天。

      没有辎重部队,屠城的习惯也导致没有奴隶供他们驱使运粮,最好的方法就是快攻,夺有一城便占有此城粮草。

      此番东琉由骈桥口攻入,绕过了京城旁侧的繁城、鞍城,想要直取京城。

      那么粮草必然撑不过十日。

      所以要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各地援军回调。

      盛国的士卒不知朝廷战略,他们唯有狼狈应战,以血肉填满战壕,为高层的失误付出代价。

      京城号称十万驻军,而实际核查下来,吃空饷的竟然有半数之多,不禁令人心寒。

      多数将士没有摄政王那般精良的战甲,东琉弯刀又极易破甲,更加溃败如潮。

      顾锡铭摒除杂念,再次举起手中的剑:“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拿着刀在骨头上刻过一般。

      撑到卯时,黄昏将至,东琉的攻势终于减缓了,他们得以缓过一口气。

      顾锡铭单腿屈起,靠在城墙边,望着天边的火烧云。

      骈桥之变后,他携十万之师战胜回京。那日,京城好似也是这般的火烧云,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微风拂过他干裂的嘴唇,他稍作休息,撑起身子,查问战损情况。

      将士们靠着城墙,抓紧片刻喘息的机会,补充体力。

      他们于夕阳中沉默对视,都知晓彼此目光中的含义。

      ——还远没有结束。

      ——是的,及至明日清晨,必然又是恶战。

      第一波踏上城墙的东琉人,在摄政王支援之下,再也没能踏出第二步。

      然而这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没人知道。

      至少,先度过这一晚难得的宁静吧。

      夜间更深露重,有客来访。

      摄政王一抬手,示意客人随意,不必拘礼。

      于是金吾卫同知杨桐只略微一点头,便落坐在摄政王身边。

      年轻人的铠甲亦是溅满鲜血,他说话不拐弯抹角,直入话题:“我下令将染疫者放出城去了。”

      摄政王颔首,算是默许。

      生死攸关,哪里顾得什么光明磊落高风亮节。

      御史若要骂,便由他们骂去吧。

      月色下,城门拉开一条缝隙,染了疫病的人们蓬头垢面,有的捂着口鼻咳嗽,有的脸烧得通红,有的目光迷离脚步虚晃。在长矛的威胁下,一个接一个地从城门开启的缝隙中走了出去。

      外面是野狼横行的荒野,他们是供狼狩猎的诱饵。

      雁娘与之末亦在此列。

      城门外是东琉的军队,有的人痛哭流涕,扒着城墙不愿出城。

      直到一个反抗最为激烈的青年人死于长矛之下,一切都归于平静。

      人群麻木地迈动脚步,向死亡的深渊滑去。

      前方东琉哨子大声叫嚷起来,数十个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

      多数人在被箭指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

      他们听不懂东琉语,大多又是因战乱奔逃的人,对东琉的恐惧早已深入心底。

      人群四散逃开,而少年拉住了雁娘。

      疾风中,他反而上前一步:“姜家之末,请求面见鹰主!”说的是东琉语,字正腔圆。

      城墙上,原本只是余光看着这一幕的摄政王突然夺过一把弓/弩。

      “殿下!”那将士错愕。

      顾锡铭将弓拉满,箭锋直指城下少年:“此人通夷语,绝不可留。”

      杨桐扶住城墙向下望去,城前荒芜破碎,尸体压垮了疯长的荒草,血染红了草叶。再往前,东琉的营地灯火通明,远方天幕漆黑一片,显得这方灯火更如同月色下的森森狼目。

      少年于空地中间,粗布麻衣,两边俱是死境,却丝毫不乱。

      “嗡”地一声,箭已离弦!

      顾锡铭没有下令放箭,一是节省军用,二来少年面向东琉,对后方毫无防备,三也是对自己箭术的绝对自信。

      他自信,这一箭避无可避!

      雁娘闻见身后破空之声,她一扭头,瞳孔中倒映的黑点迅速放大,疾驰而来!

      她本能抬臂去挡,却被少年拉扯地一个趔趄,二人在草地上一滚,顺势躲开了这一箭。

      雁娘看着眼前钉入草地的箭头,心有余悸。

      少年不忘回头夸耀:“殿下,好箭法!”

      摄政王眉头拧起,他不多废话,抽箭搭弦一气呵成,转眼第二支箭已至!

      之末一推雁娘:“跑。”

      雁娘迅速爬起,堪堪擦过第二箭。

      身后便响起少年嚣张的声音:“殿下真是好准头!”

      这家伙还有余力嘲讽,雁娘丢了个白眼,也不管他,卯足了劲向东琉营地冲去。

      接连两箭未中!

      不但摄政王心中一凛,杨桐也是错愕不已。

      这位年轻的金吾卫同知果断下令放箭。

      只有零星的十数箭射出。

      二人已经跑出好些远,大多数将士知道超出了自己的射程,不忍再浪费——在他们看来,这关头,多一支箭去杀东琉人,比干掉两个无名小卒要划算的多。

      顾锡铭的第三箭迟迟未能离弦。

      无它,心境已乱。

      只是片刻犹豫,东琉人携盾而上,掩住了二人的身影,使得一击必杀几乎已无可能。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

      “殿下……”杨桐道。

      顾锡铭一抬手,止住他的话:“我轻敌了。”

      他眼睁睁看着二人一路奔入东琉阵地,无法预料一个通东琉语的人会对强弩之末的战局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阵阵寒风像是要从骨缝透过一般。

      那连空的两箭,以及少年最后回望的一眼,像是把他狠狠钉在了耻辱柱上!

      摄政王猛地低头咳出一口血!

      “殿下!”

      “殿下!”

      两侧军士上前扶住他,神情焦虑不已。

      “殿下。”杨桐眼底亦是忧心,“还请帐中歇息。”

      郊外传来寒鸦嘶哑的叫声,惊得人毛骨悚然,冬日里的枯树,像是厉鬼的戟叉,叫人分不清此处是地狱还是人间。

      “无碍。”摄政王微微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老毛病了。”

      上一次让他如此狼狈的,是姜家。

      而他一向,记仇得很。

      无论是敌军还是叛徒,最好不要给他反击的机会,若不然,等他空出手来,必要个个扒皮抽筋、凌迟腰斩以泄心头之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叛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