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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丸 ...

  •   雁娘醒的时候,已是正午艳阳高照。

      她有些恍然,骈桥之变后,似乎已很久没有这般安睡过了。

      少年向她手里塞一碗粥,粥米入肚,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少年与她商议出城的事时,她还未能缓过劲来:“出城?今日就可出城了?”他们还什么也没准备。

      之末低头擦拭着匕首,摇了摇头:“雁娘糊涂了,出城探一探东琉的口风,可不是往别处逃难去。”

      雁娘才反应过来,抬手以手背抵住额头:“是,东琉逼城,哪里逃得出去。”

      少年擦好了匕首,迎着光照了照,拿住刃侧,将把柄那端递给雁娘。

      “喏。”

      雁娘迟疑着接过:“这是做什么?”

      之末一笑:“留着防身。”

      匕首入手微沉,刀柄缠着黑色的交错的线,紧实得很。刃锋两侧均有棱形凹陷的放血槽,沿着放血槽向下划去,侧边刻着两个字。

      女孩皱着眉念:“百……”

      “百里。”少年续上,“名为百里。”

      雁娘轻轻嘶了一声:“好名字。”

      她也不推辞,当即就收下了。少年的本领她是领教过的,不必忧心,独独是怕自己出了乱子,拖累了他。

      刀鞘是牛皮缝制,两件物什都干干净净不然尘埃,想是主人经常擦拭。

      正午时分,原是火气最盛的时候,雁娘却敏锐地感觉到京城紧绷冷凝的气氛,木屋临近林子,外间竟然不曾听闻一声鸟鸣。

      两个孩子听着他们的盘算,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

      雁娘招手叫来两个小孩,故作轻松地捏一捏他们的脸:“做什么摆出这样的脸色,我们去去就……”

      九弟打断:“东琉的军队就在城外了。”

      雁娘的笑僵在脸上。

      男孩坚定道:“若是东琉攻城——我们就躲起来。”

      雁娘隐去眼底的忧色,笑道:“对,躲着,不要出声,也不要妄动。等我们回来。”

      十妹年幼,到底没能抑制住哭腔,扑到雁娘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上气不接下气:“七姐一定回来、一定回来、小十等着、一定回来。”

      雁娘拍一拍女娃儿的背:“不怕不怕,过了今日,就好了。”她轻声哼着十妹熟悉的歌,女娃才渐渐平静下来。

      少年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玉壶,不过巴掌大,却极小极精致。

      鸳鸯交颈的阴阳壶上有两个旋盖。

      他把玉壶塞到男孩手里:“我说的话,即便不懂,你也且记好:这瓶中有四粒药丸。”

      他拧动阳面的旋盖,倒出两粒与他看:“这两粒有假死之效,服之一日后方可苏醒,一日内,即便是宫廷御医,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男孩惊愕地瞪大眼,没想到这种戏文中才出现的稀罕玩意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之末又指着阴面的旋盖,严肃道:“此中两粒,服之,半刻立死,却不会感到痛苦,就像是睡去了一般。”

      男孩心下一沉,明白这两粒的用处,他重重地点头,之末把玉壶递给他,看他摆弄得熟练了,才又强调:“切记收好,不到危急关头,千万勿用。”

      雁娘把少年的一言一行看在眼底,匕首与玉壶的贵重她自然知晓,因而更清楚此次行动的危险。

      她有心想说些什么,刚刚启口,又觉得太过累赘。

      他真的如此信她?

      她突然感到难言的愧疚。

      字字句句在口中反复琢磨,才咬出这样一句话来:“若能活下去,雁娘一定以生死报之。”

      若我能活下去,若你能……活下去。

      少年两手交握在身前,日光掠过他的身影,为他描摹上金色的轮廓,他有些诧异地低头,望见雁娘坚毅的眼睛,于是唇角泛出笑来:“好。”

      雁娘垂下眼睑,余下种种,无需多言。

      收拾一番——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二人就一并出门往城西去。

      万里无云的天,阳光却未能温暖多少。

      京城近些日子瘟疫横行,尤以城西最重。

      越是西边,越无人迹。

      稍微富裕的人家能搬的早就搬走了,那怕在内城挤着旧宅,也好过郊外的府邸。平民百姓能闭门的都闭门不出,生怕招致病祸。

      枯叶落在地上也无人清扫,往日里热闹的茶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窃语。城西一片荒败之景,让人实难相信这便是曾经昌盛而人满为患的京城。

      唯有一家秀坊还开着门面,照常做生意。

      那掌柜的,挽着妇人髻,妆容浓烈,与店前过路的行人热情招呼着。

      即使城西如此冷清,行人也愿驻足与她寒暄几句。

      这掌柜的,一手叉腰,一手在身前指指点点,天南地北的事儿信手拈来。

      谈及东琉战事,她亦满脸愁容:“真是天做的孽,好容易过上些好日子,说乱就乱了。”

      有人劝她搬到内城去,她抬手一抹脸,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唉!老娘不管这个,这家店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娘死也死在店里,东琉打进来也不挪窝!”

      见着女孩与少年来挑缎子,妇人也不怠慢,她笑时,不似大家闺秀那般抿唇掩袖,而是大大方方地露齿,唇红齿白,分外明媚:“小妹,跟着哥哥来挑衣裳?”

      她抬手一撩头发,叮当作响,露出染黑的指甲与手腕处一圈银铃。

      雁娘笑道:“闾中传言这家店的衣裳做工极好,因此慕名而来,阿姊可有什么好料子,银钱管够。”

      那掌柜的一笑,极自然地拉着雁娘进来:“妹子身量如何,我来与你量量。”

      她朝外间的行人歉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客人要招呼,行人了然,便一点头快步离去。

      进了店内,雁娘方出示那枚闾中通行令。

      令为铜制,正面阴雕有“令”字,翻过去是个半面枭的图案,边框刻着繁杂的符文。

      那掌柜也从腰间取出一令,阳刻一字,比对之下,正好与雁娘的令牌相合。

      她连退几步,右手握拳抵住左肩,莞尔一笑:“段红候命。”

      雁娘收令,低声道:“我们要出城。”

      妇人浅笑,靠住后侧的桌子,慵懒地抬手看自己漆黑的指甲:“啊呀,闾中的大人,现下里出城可不是在为难奴家?”

      她的指甲乌黑,十指却白得几乎无有血色。

      少年手上翻看着缎子,也没耽误了正事:“在下之末,坊主应当提点过掌柜的,若误了坊主的大事,恐怕您也不好交代。”

      段红听见他的名字,脸色已是变了一变,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再听他搬出坊主来,更是敬畏三分,她考虑一番,还是道:“且与我来。”

      她边往里走,边高声道:“这里间还有些上好料子,极得姑娘们欢喜,妹子可好好挑挑。”

      女孩和少年跟随而入。

      内间却没有什么华丽的绸缎,而是些杂物,桌床凳柜、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段红随手拿起桌上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此药可防瘟。”

      她摊开的、修长细白的手掂了掂,像是水底欢快跃动的银鱼。

      ——竟然是防瘟的药!

      女孩与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底看出这句话来。

      比之雁娘,少年想得更深一层:连宫中御医都未能研制出的解药,为何在闾中如此易得?闾中背后势力,恐怕远没有寒璋说的那般简单。

      雁娘方才分明看见那瓶中不止一粒药丸,便强调道:“两粒。我们是两个人。”

      段红收回手:“那可不成,老娘也算是半个生意人,赚的便是这点差价,你是不知道这小小药丸在黑市能卖上多少价钱。”

      她眼光来回瞟着两人,见女孩皱眉有些不甘,少年亦是有些犹豫,又道:“你二人一人分吃一半,也可管得半日。”

      倒底是求人办事,只好如此。

      二人也就同意了,将那药丸一切两半,分着吃了。

      段红这才扯着雁娘道:“来,我与你一只镯子,算抵了这份亏欠。”

      话说的好听,别说一件首饰,就是十件也抵不上那一粒药。

      雁娘刚要推辞,那女子已经敏捷地拉住她的手,快速地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推给雁娘戴着了。

      雁娘骨细,带着镯子也不甚好看,她哭笑不得:“阿姊的心意小妹领了,这镯子还是……”

      话未尽,但见那掌柜的将镯子一拧,镯子便小了一圈,外沿又宽了不少,打眼儿却瞧不出什么材质。

      掌柜的拍拍她的肩,道:“这镯子我戴了三十年,是个护身辟邪好物什,今日与你有缘,便送与了你,莫再推辞。”

      雁娘才知此物也非凡品,为着方才的想法十分歉意,连连道谢。

      外间突然一阵响动,少年警觉地扯开帘子去看。

      乌鹊四散惊飞,三人便只感到脚下一阵震动,片刻后,大批的铁甲快马飞驰而过,激起层层尘土!

      素日里惨淡的日光被铠甲折出锋利的血色。

      西城门外,战鼓擂擂!

      咚!

      咚!咚!

      “东琉攻城了。”少年道。

      这当口,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只有鼓声激荡着天地,一声一声打在心底。

      城西如此,城东何如?

      雁娘不敢深想。

      外间的将军举起手中兵械,大声呼喝:“快——!守住西门!后退者——斩无赦!”

      杀——!

      “西门求援!西门求援!!!”战马飞奔,一支利剑飞来,直穿头颅!

      将士应声而倒,又有人替他跨上那匹马,继续向内城疾驰而去。

      三人置身于小小店铺中,犹如面对着怒涛的蜉蝣,又如暴风骤雨之下的雏鸟。

      段红也看着,看着自己铺子里的绸缎被狂风倒卷着刮出去,被马蹄踏入尘埃,再也无力浮动出艳丽的色彩。

      她眉间未曾有一丝波动,像是早就料知一般。她抓住雁娘与之末的手腕,折身退回里间。

      她从腰间摸出钥匙,手脚麻利地扯开床褥,底下是个上了锁的门。

      门一开,下间黑洞洞的,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截楼梯。

      “快下去。”她对二人说,塞给雁娘一个火折子,“走到尽头,那里有你们想要的。”

      时间紧迫,雁娘道谢,俯低身子,快速扶着沿边下去了。

      甬道狭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后方的之末刚刚踏上一步台阶,那掌柜的突然扯住他的衣袖,她哽声,压制住颤抖的唇:“老寒叫我全力助你,这场仗,拜托了。”

      妇人眼中有晶莹的泪水,挣扎着不肯掉落,她向来以泼辣示人,即使此刻也不愿输阵。

      少年哑然,顿了一顿:“去内城吧,还来得及。”

      妇人摇了摇头,发边的珠钗清脆地碰撞,她把少年的身子向下压去,催促道:“快走。”

      外间重甲兵的脚步声突然闯入,有人高声叫嚷,少年未能听清她最后一句话,门板已被“嘭”地一声合起。

      少年来不及分辨她的意思,是希冀,或是孤注一掷的绝望?

      火光驱散了黑暗,是雁娘擦亮了火折子。

      那光芒脆弱地晃动着,少年感到刺目的疼痛,雁娘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护住了火光。

      黑暗里,他们一路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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