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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 48:离心 丑闻 ...

  •   法蒂玛从迷梦中醒来。

      梦境的余味凝作星星点点的水泽匍匐在眼底,随后水珠汇聚,在眼前编织出一方轻薄的银纱,她的视线因而变得朦昧不明,并不足够清醒的理智与顽强残留的睡意打着拉锯战,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蒙在眼前的轻纱衬出成双成对的剪影。很快地,最后一丝睡意被身上传来的阵阵钝痛驱走,她有些烦躁地将被褥卷到膝盖下方,揉着吃痛的腰身坐起来,枕边人早已不知所踪,只有身旁床榻上隐隐拓印出的褶皱无声昭示着昨晚这儿的确睡着一个人,腰腹处上下乱窜的痛意则告诉她这个人昨晚的确和她履行了夫妻义务。

      法蒂玛一直将那件耻于启齿的事情不屑地称为「履行义务」,而她的丈夫亦是如此——既然两人已经在水之精灵面前立下了重誓,那么夫妻双方就有义务承担彼此应当承担的责任——对于这一点,双方都心照不宣。

      时已至深秋,辞柯的霜叶纷飞题红,弹指间她嫁给西奥多已一月有余,这一个月以来,两大家族就流动资金分配以及不动产安置等方面签署了多份文书,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西奥多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这段纯然的政治联姻使他成功跻身商政两界,一举成为了马尼萨行省商会会长,法蒂玛带来的庞大嫁妆也有一部分转至了他的名下;而法蒂玛也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科尔伯洛斯家族赠予了她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及一块土地的使用权,接下来,她打算在这块用地上建立教育机构。

      若想推翻大主教,必然还有漫长的持久战要打,拉拢民心是第一步,引入新的教育体系是第二步,她认为有必要让民众——尤其是儿童认识到大主教思想的劣根性,一些稍年长的民众价值观已经固化,很难从根本上改变,但幼童不一样,他们的思想现在还是一张白纸,只要加以正确引导,这张白纸很快就会染上名为新思潮的彩墨。等到这批儿童长大后,将成为揭竿而起对抗大主教的中坚力量。这个过程必定会花费数年、乃至数十年时间,但是没有关系——法蒂玛揉了揉僵硬酸涩的腰腹后,伸手探向床头柜,摇响了挂在那儿的金铃。铃铛清悦的响动与她的心情如出一辙地愉快——或许是对这场持久战有十足把握,又或许是近乎病态的征服欲带来的快感委实叫人兴奋,哪样都好,她轻笑起来,只要能推翻大主教,哪怕叫她死无葬身之地都可以。

      奥萝拉提着烛台走进来,此刻尚未破晓,这唯一的光源立刻抹亮了房间四壁,盈莹烛火随着的步伐移动着,像是一尾会发光的鱼摆动着尾鳍浮游在幽晦的深海中,或者飞舞在夤夜草丛中的萤火虫,轻俏而飘忽,“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吗?”她来到法蒂玛身旁,光源随之挪至床前,房间其他位置再度归于晦阑。

      “帮我洗漱,然后备马。”法蒂玛翻身下床,在梳妆台前坐定。
      奥萝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却又缺乏将对女主人天还没亮就吵醒自己的不满之情表达出来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法蒂玛的面色,斟酌半晌后试探性地问询:“您要去哪儿?”
      “去圣伊斯瑞尔教区的水之神殿慰问。”法蒂玛答道。

      由于身份特殊,法蒂玛嫁给西奥多后并没有随夫姓,而是保留了她原本的姓氏,因此旁人依旧称呼她为「殿下」而非「科尔伯洛斯夫人」。

      梳妆完毕,法蒂玛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耳侧分出两缕长发编成麻花状向脑后梳去,发辫交会处用一枚小巧的钻石发夹固定,剩下的发丝则任其自然地舒卷着,银丝盘曲缠绕而成的玫瑰藤状发冠上点缀着一颗颗细碎的水滴形蓝宝石,式样介于朴素与华贵之间,却最能凸显女性端庄沉稳的气质。为了与水之神殿神圣的宗教氛围相呼应,她今天特意选择了一身低调却不失庄重的淡蓝色长裙,犹如从云淡日丽的晴空中直接剪裁而下的布料上以闪烁着珍珠般柔光的银线绣着提花波浪暗纹,方形领口的胸线不高不低,刚好与项链挂坠所在的那一线处相齐平,曳地的袖口在肘关节处开衩,露出一重内衬的精致蕾丝和一线月白色冰丝窄袖,法蒂玛检视片刻,似是觉得不满意,转头吩咐侍女,“替我拿一条腰带来。”

      “殿下不是一向很讨厌腰带这类东西吗?”奥萝拉一愣。

      “是不喜欢。”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总是想尽各种办法迎合男性的畸形审美,追求蜂腰的女人们用各种材料制成的束腰紧紧缠住腰身,拥有了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的同时还托高了胸部,但相应地,她们必须忍受相当于同时锯掉六根肋骨的痛楚,束腰如同刑具般挤压着内脏,每年死于骨骼变形和脏器错位的女性不计其数,她们却依旧不懂得将自己从这扭曲的审美观中解放出来,依然冥顽不灵地追求着蜂腰高胸,并把那如同倒置漏斗般的身材奉为至上的美学。倘若万物之主看到自己所创造的美学价值观被后世的愚蠢之徒们曲解成这幅面目全非的模样,大抵会降下滚滚怒涛涤荡人间吧?法蒂玛想。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她的腰还是疼得火烧火燎,仿佛一条随时会粉身碎骨的小木船漂浮在暴风过境时失序的海平面上,昨夜夫妻同房时掀起的滔天巨浪还未平息,余波一浪接一浪拍击着船身,似乎不把小船拆吃殆尽就誓不溃退。如果束腰带给她的痛苦能战胜西奥多在她体内留下的仿佛能把内脏骨血捣碎鲸吞的痛意,令她忘却那些叫人反胃的种种,甚至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丈夫,那么她就愿意放下身段,去尝试此前一直令她嗤之以鼻的事物。

      奥萝拉不解地耸了耸肩,却又不敢多问,转身从衣帽间里取来一条坠着水晶和碎钻腰带为法蒂玛系上,深沉端庄的湖蓝色跃然于淡雅怡人的天空色裙子底布之上,深浅相依,明暗相承,信仰水之精灵的人们以蓝色为尊,这番装扮无疑是最得体的。法蒂玛从衣架上取了一条与腰带同色的加绒披肩搭在身上,拢紧了门襟,这才出发。

      圣伊斯瑞尔教区坐落于偏僻之地,从后门出发更节省时间。西奥多的宅邸是一片宏丽无双建筑群,法蒂玛无法估量他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得已建成这堪与皇宫相媲美的建筑物,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的房子排成一条横掠而出的金龙卧在横贯东西两方的要道上,清一色的金色圆形穹顶似龙脊上密集分布的片片龙鳞,闪烁着夺目的炫光,整片建筑群比生生不息守卫国土的长城还要雄伟几分,尽管法蒂玛知道倘若真的到了战时西奥多这个一毛不拔的家伙绝对不会允许军队征用自己的宅邸做堡垒。

      法蒂玛行至后门时晨祷的第一声钟响恰好自远方传来,晚秋的每一丝穿堂风都好比神奇的釉彩,以细腻的工笔将鸦青色的天幕层层绘染成一幅汇集了世间所有色彩之所长的油画卷,视野尽头的云泛着浅淡的鱼肚白,再往上看,流云如同冰裂,罅隙间填满了安静燃烧的银朱色霞焰,而她头顶正上方的那片天空则翻涌着品红色的细细云浪,像是有许多幽暗的云团聚在那里为太阳照彻大地前的最后一丝黑暗举起献祭的酒水却一不小心打翻了一整桶玫瑰樱桃甜酒后留下的色块,天空醉了,醉倒在醇馥幽郁的秋色里。袅袅的朝雾如同一面明镜,拓映着晨间的盛景,熠熠生辉的金色穹顶与自建筑群浑圆的屋顶间探出半个脑袋的朝阳构成镜子的两面。如果说居住在这样一间华丽囚笼里有什么乐趣的话,那必然是清晨早早起床欣赏美得如诗如画的天穹,以及呼吸带着橙花芳香的空气。

      然而下一秒,这点儿还未完全现形的乐趣随即就被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喘息声尽数驱散,被搅扰了雅兴的法蒂玛不满地蹙眉,侧耳细听,依稀间,她从这阵喘息声中剥离出了两股分别属于男人和女人的声线。

      声音是从坐落于后门附近的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小仓库中传来的,平时除了定期打扫卫生的杂役之外很少有人踏足这里。“唔……西奥多……大人……不……不要啊……”其中那个属于女性的声音宛若夜莺婉媚的艳歌,像是此刻正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死死攥着声带一样,自她唇舌间渗出的词句支离破碎。

      “嗯?什么不要?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法蒂玛瞬间辨别出了这是她合法丈夫的声音,略略上扬的尾音夹杂的一丝玩世不羁的气息令她不需要再听取哪怕只言片语就能在脑海中描摹出声音主人那副画皮兽心的模样。

      “不……我是说,不要再继续了,太深了,会伤到孩子的……别……求求你别……”

      “妳知不知道,妳这幅泫然哭泣的模样,让我更想深度探索了……不仅如此,我还想吻妳。”自半敞半阖的门缝间漏出的那个磁沉的男性嗓音中透着露骨的蛊惑与迷魅,令人联想起巫师给别人下蛊时口中喃喃的某种高深毒咒,“别怕,闭上眼睛,把妳的一切都交给我,用妳的灵肉去感受我的存在,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法蒂玛完全能想象到自己的丈夫此刻是以一副怎样叫人作呕的兽|态趴在女人身上,又是以一张何等丑陋的嘴脸操着一把堪称温柔的嗓音在她耳畔喃喃絮语。

      她记得曾经在《神训集》中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亚当的前妻——梦魇魔女莉莉丝离开伊甸园后只身一人来到红海嫁给了七撒旦之一的萨麦尔,她终日与魔鬼、野兽们交|合,并以每天一百个的速度诞下邪恶的罪祸之子。此时此刻,回荡在法蒂玛耳畔的阵阵时而粗重时而清浅的喘息声令她仿佛一夕之间梦回千年前的红海,仓库中男女痴缠相融的娇嗔声好似远方海平面之上的波涛一浪浪推进,隆隆不绝的涛声响遏行云,海中浮泛的每一抔雪浪里都寄宿着浓稠得化不尽也散不去的淫|魔之魂,那些经历千年的漫漫光景积酿而成的,放荡的、肮脏的、荒淫的欲念被海浪衔来,尽数呈放在法蒂玛面前。她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西奥多和此刻在他身下为他打开身体的女人一个是萨麦尔,一个是莉莉丝——都不是什么善类。

      身后仓库中的男女还在呶呶不休地交换着不堪入耳的词句,情到浓时的鱼水之欢都没能堵住女人发问的嘴,“您这样做,万一被您的妻子撞见了怎么办?”

      “被发现又如何?那个女人每次与我行房时都摆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臭脸,她喜欢后|入,可我却完全理解不了那种糟糕体|位的情趣所在,我和她无论在吃穿用度还是夫妻之事上都不合拍,要不是帝国这该死的律法强行将我和她捆在了一处,我早就杀死她了!知道吗?我现在日日向主祈祷,恳求祂赶紧显露圣迹,收走那个女人的灵魂。”刚才还轻柔如水的男声顷刻间覆上了一股呛口的火|药味。

      奥萝拉心惊胆寒地瞥了女主人一眼,“殿下?您……还好吗?”
      然而后者只是浪静风恬地投给了她一个叫她无法轻易读懂的眼神。法蒂玛眼中的高光似静影沉璧般映在澹然的底色上,这字字句句正常女人听后都会暴跳如雷的恶毒话语甚至连哪怕一丝涟漪都没能在她眸底激荡而起,“……我没事。”她掸了掸披肩,平静的口吻筑起的冰冷城墙不见纤毫裂缝。

      “您真的没事吗?”奥萝拉的嗓音有些发抖。
      法蒂玛的笑容平定得如同无风之夜的远海,“我只是有点敬佩那个男人而已。”昨晚刚和合法妻子履行完夫妻义务,第二天清晨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这般超人的精力和无缝衔接的技术绝对可以被载入史册。如果可以,她真想拿一柄烧红的铁钩顺着那男人双腿之间的命门把他的大脑钩出来看看那个支配人类一切行为的玩意儿是怎样一番离奇的构造,再把他的大脑丢进锅中烹炸千百次。当然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心里想想也就够了。

      ***

      “公主殿下,欢迎来到圣伊斯瑞尔教区。”当法蒂玛一行人的马车停在水之神殿前时,太阳恰巧从遥远的山麓间完全探出了身子,晨间的天际呈瑰丽的玫瑰金色,神殿总负责人早已带领众位神官及前来晨祷的教友等候多时,当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轻轻撩开开车帘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领头的老神官缓步走上前,俯首亲吻了那只仿佛点染了月色的手。

      “伊芙琳大人。”法蒂玛搭着奥萝拉的手走下马车,与前来迎接的神官交换了一个拥抱,“请原谅我的冒昧,很抱歉事先没有预约就贸然前来拜访。”
      “殿下能前来是我们的荣幸。”对方回答道,声音好似飘拂的风,随时都会消失远去。

      圣伊斯瑞尔教区的总负责人伊芙琳罕见地是一介女性,这几乎是一件与太阳从西方升起同等稀奇的事情。与其他诸多从事宗教工作的神职人员一样,她看上去略显老态,面无血色但依旧精神矍铄,保守的灰黑色呢子衣饰和浆洗过的亚麻头巾为她平添几分禁欲主义色彩。

      旧约教会法典中明确载有这样的警言——「我不许女人讲道,也不许她辖管男人,只要沉静」【注1】,多年来这条言论一直被奉为铁律。在亚伯拉罕这位极端父权主义分子的领导下,总教会竭力反对男女平权思想,因而女性神职人员不被社会所接受成了一种令人怅惋的普遍现象。伊芙琳接受了神圣的按立仪式后,亚伯拉罕多次试图肃清圣伊斯瑞尔教区,但《神训集》中的箴言赫然摆在面前——「男人是女人的头,当有男人的时候,女人应当顺服,让男人做领袖。如果男人不争气,忘记他是男人,我主就用女人兴起来惩罚他,所以女人也可做领袖,像女士师底波拉一样」【注2】。这番与教会法典完全相左的言论令饱览宗教典籍的亚伯拉罕陷入了漫无止境的迷惘中,他分不清孰对孰错,更不知道究竟哪边才是与正统思想背道而驰的异端邪说,他花了数年时间来咀嚼、吞咽并消化这种自我矛盾,伊芙琳这才得以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

      帝国境内各大教区的活动资金都由政府统一管辖,亚伯拉罕暗箱操作,一批政府官员则推波助澜,致使圣伊斯瑞尔教区近年来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严重经济制裁,教区内的水之神殿因没能得到政府拨款而年久失修,本该是蓝色的穹顶被风霜雨雪侵蚀成了灰暗的煤球色,斑驳的墙壁犹如垂死的老者皲裂的脸,马萨尼行省是帝国境内最富庶、人均收入最可观的地区之一,然而与行省其他普通民众相较下,圣伊斯瑞尔教区的人可以说穷得叮当响,这样的差距简直是讽刺文学的现实写照。

      伊芙琳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世人却以莫须有的污名强加于她身上,只因人们固守着那一套早该与时代离婚却依然在今天顽强坚守所谓离婚冷静期的迂腐价值观,教区的领导者是个女人这件事情本身于世人而言就是一桩原罪。同样身为女人,法蒂玛不可能不理解这位多年来一直以羸弱的女性躯体苦苦支撑整片教区、时时刻刻游走在暗杀边缘的总负责人的苦衷,但她很清楚对方所需要的并不是同情、怜悯这些伪善者们随处抛洒的无价值符号,而是更切合实际的东西。

      她向前迈出一步,清声道:“圣伊斯瑞尔教区的各位教友们,首先请容许我真诚地向你们道上一句辛苦了——教区长期以来一直饱受经济制裁,难以正常运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们依然坚守阵地,没有背弃信仰,所以真的辛苦你们了,诸位的坚强、良善、大义,一定能换来水之精灵对所有人的赐福。所以请允许我称你们为英雄,并向你们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言毕,她将垂在胸口的两缕碍事的发丝拢至耳后别住,俯身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在场众位信徒们——其中尤以女性居多——不约而同地向她报以掌声。

      法蒂玛停了半拍,待到掌声平歇后,她继续说道:“我嫁到马尼萨行省已一月有余,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乡,所以我决定与你们共同进退。这次我来到这里一是为了聆听晨祷,二是想为教区的发展贡献我绵薄的力量。”顿了顿,她缓声交代出此行的重头戏,“我为大家带来了一笔资金,这些钱将由伊芙琳大人直接管理,并且我会拨出一部分人手帮助各位修缮水之神殿,我相信有了足够的资金投入后,教区一切宗教活动都能顺利开展。”

      众人顿时眼前一亮——这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多么精彩的演说!”
      “谢谢您!知感全能伟大的神主把您这样一位善良的天使送来了人间普渡劫难!”
      比刚才那次更加热烈的掌声自四面八方聚合而来,将法蒂玛围在盛赞与感激的中心。

      “我不会插手宗教事务,今后我还会继续帮助大家渡过难关,我希望各位能合理使用这笔资金,教区内最好能建立相应管委会统一管辖活动资金,并建立健全监督机制,收支情况应清楚地列出账目,从根本上杜绝资金滥用、私自挪用等情况。”公主与平民本是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但是法蒂玛却选择主动脱去了标记着公主身份的银盔甲,将自己摆上了与民众们同等的位置上,她的音调不大,但每一个字眼都直击心门。

      “我不想占用大家太多时间,所以我今天要说的就到这里,最后我想告诉大家的是,神爱世人,祂平等地赋予了所有人从事宗教活动的权利——无关乎性别。各位女士们,我有幸和妳们共享相同的性别,不管是诸如「男人是女人的头颅,女人是男人的肋骨」等等荼毒灵魂的不正确言论,还是当下社会对女性的诸多限制,我都看过、听过乃至经历过许多次,但是我认为外界不友好的声音并不足以成为打垮妳们的武器,只要妳们继续坚持自己的信仰,终有一日,黑暗死绝、重获光明的世界将为如此温柔、如此坚强的妳们献上情书千行;而现在肯站在这里听我讲话的男性们,由衷地感谢你们,我坚信你们一定是新思想的开拓者、新教派的拥戴者,希望你们能毫不动摇地秉持这一思想,我将永远期待看到你们举起手中名为平权的圣火照亮帝国最腐朽最阴暗的角落的那一天的到来。”

      这场口吻温和、态度恳切的演讲博得了众人一致好感,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消化了这番话的人们仿佛瞬息之间被拜世的大天使卸去了枷锁般疯狂欢呼起来,在如雷的掌声与赞誉声交织而成的罗网中,法蒂玛微笑着向民众们友好地挥了挥手,并弯腰亲吻了几个小跑着上跟前来打招呼的孩童。

      晨祷结束后,群众们纷纷散去,法蒂玛正准备进入水之神殿检视建筑物受损情况以拟定相应的修葺策略,却猝不及防地被伊芙琳叫住,“殿下,能占用您一点儿时间吗?”

      “不存在占用一说,我随时乐意与您交谈。”法蒂玛停下脚步,不好的念头在脑中闪现。

      “是这样的……有件事情我认为您有权知晓。”向来行事老道的女神官此刻竟显得有些踟蹰,目光破飘忽不定,仿佛刻意回避与法蒂玛正面对视。过了许久,直到法蒂玛略显不耐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方才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踏出心理防线,抖落出那个不知该如何启齿的秘密,“事实上是关于一些科尔伯洛斯家族的旧事,您知道前任家主——西奥多阁下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法蒂玛微诧,“哦?这我倒不太清楚。”
      伊芙琳挤了挤眼,并朝旁侧努努嘴,示意她换个地方谈。于是法蒂玛便跟在她身后,老神官引导着她跨越圣坛的七级台阶来到精灵圣像后方,两个人一起将身体埋入了圣像投注而出的阴影中。

      “前任家主大人是中风而死,几年前……”伊芙琳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提防着自己的话被隔墙之耳偷听后给抖擞出去,“九岁的西奥多阁下强……侵犯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那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大主教亚伯拉罕甚至亲自审理了此案,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少女被判处有罪,而西奥多阁下则当庭释放。”

      法蒂玛不置一词地听着,猜到对方大概想说「强|暴」这个词,但似乎觉得当着敬爱的神主之面口吐如此粗俗、如此不入流的肮脏字眼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于是舌尖一卷临时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这生硬的词语转换和她所告知的这桩一听就知道写着西奥多专属头衔的惨案无一不令法蒂玛油然生出了发笑的冲动。

      “西奥多阁下的父亲为此气到中风,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于是海里尔大臣成了西奥多阁下名义上的监护人。少女的家族认为少女有辱门风,一怒之下将她从族谱上除名了,西奥多阁下自然不肯承担责任,于是怀着身孕的少女只能孑孓一人四处飘零,听说她几年前暴毙了,死状极其凄惨。”

      一群振翅的白鸽斜掠过花窗,翼尖掀起的气流抽打着窗玻璃,窗扉颤抖起来,发出哗哗的轻响,饶是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动静也足够盖过伊芙琳的弱声低语。

      鸽群远去时投下的模糊残影如同静默的拓片一帧帧闪过,须臾后,伊芙琳的声音再次将横亘在两人间的沉寂驱散,填充了那段微妙的距离,“坏就坏在少女生下了西奥多阁下的孩子。”她停了半拍调匀了呼吸后,一口气吐出剩余的话,“再过两年就是那个男孩的十五岁成人礼了,他一直在想尽办法认祖归宗,虽然教法规定非婚生子及其子孙十代都不得进入神主的圣域、不得享有与合法子女同等的继承权,但是殿下,考虑到您现在尚无子嗣,并且数百年来的教法向来都是以保护男性的权益为优先准则,所以……如果这件事情闹大了,教法会偏向于哪一方真的很难说。”

      法蒂玛不予置评,仿佛这些话对她来说不过是佐酒的小菜,又仿佛陷入了自我意识中而难以顾及其他,体感糟糕的话语一句串起另一句,无法言说的念头一个勾连另一个,联系伊芙琳的供词,再将思维回跳,联想仓库中的女人说过的话,「会伤到孩子」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法蒂玛可以就此断言丈夫一定是有私生子的,而且极大概率不止一个,她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树,本以为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击溃胸中筑起的铜墙铁壁,丈夫竟有一个与他仅相差九岁的儿子一事还是始料未及地在她心理防线最脆弱的地方戳出了一个小孔来,令她吃惊不小。

      法蒂玛紧绷着下颚线,双唇因面部肌肉的牵扯拉成一道凌厉笔直的线,冷硬的问句几乎是撑着上下唇瓣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推挤出来的,“西奥多知道自己九岁时种下的罪恶种子结出了果实吗?”

      “大概并不知情,不过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男孩手中保留了当时开庭的一些零散文字记录以及他本人的出生证明,并且据知情人士透露,他与西奥多阁下有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盘和眉眼,他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不难。”陈述完事实后,伊芙琳加重了音调,敲响善意的警钟,“殿下,请您务必小心,那孩子很快就要成年了,我们谁也无法预知他究竟会以怎样极端的手段达到目的,更猜不准他的生父某一天知道他的存在后会怎样表态,他对您、对您的这段婚姻,都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威胁。”

      法蒂玛闭了闭眼,似乎想将自己从这桩丑闻激起的黑色潮涌中甩脱,再次睁眼时,表情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她平静异常地答道:“我明白,我会小心应对的,谢谢您带给我这么重要的消息,伊芙琳大人。”

      伊芙琳朝前迈出一步,握住了法蒂玛的双手轻柔地抚摩着,逸出唇齿的字字句句都浸溢着长者对后辈显而易见的疼爱,“您是第一个愿意到我们这样的贫穷教区慰问的贵族,我相信您的心灵一定和您那被精灵祝福过的外貌一样美,女性在婚姻中本就处于弱势地位,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您在这段婚姻中受伤,您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为自己争取最大化利益,只要您有需要,圣伊斯瑞尔教区全体神官愿意倾注全力为您效劳。”

      “非常感谢您,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法蒂玛淡然地笑了笑,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Chapter 48: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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