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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pter 47:无法原谅 我的心破碎 ...

  •   夜莺美妙动人地歌唱,
      可爱的音符啊,从此岸到彼岸,
      越过海峡和涛声,飞向对面——
      这时啊,一种酷似绝望的盼望,
      便向最遥远的角落倾注。
      ——[英]马修·阿诺德《再致玛格丽特》

      ***

      帝国第五皇女与大宰相之侄的婚事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法蒂玛是水之精灵新约教派的代表人物,而西奥多则与他的叔父一样信仰旧约教派。这场婚事遭到了很多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即使出自同一宗教,但不同派系的教徒依旧被保守党们归为了异端之列。事实上,身为顽固派代表人士的海里尔之所以同意这桩婚事,原意在于为自己的侄儿谋得高官厚禄,同时以婚姻契约的名义监视法蒂玛所代表的势力,从而使新旧教派双方达到一种相互掣肘、互为制衡的良好局面。

      第五皇女残忍嗜血的手段、放浪形骸的做派、过于暴露的衣着无一不是对精灵的亵渎,他打从骨子里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冠上科尔伯洛斯这一荣耀姓氏。倘若新约势力出现了威胁到旧派统治的迹象,那么他定会毫不留情地联合教会为法蒂玛安上多项罪名,将她押送上火刑场。

      事关两派党羽间的利益关系,这场婚事自然也容不得半分差错,流程上的任何一丝纰漏都有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因此缔结婚姻契约的双方都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状态悉心应对每一项繁文缛节。法蒂玛被关在房间中,度过了数日有余的软|禁生活,这期间,她每日做晨晚两次祷告、洁身净面、沐浴熏香,这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战争,因此她必须在婚礼当日保持最完美的形象,从气势上打赢与旧约保守势力的第一场攻坚战。

      无论是婚前的保养还是当日的妆发都无须她操心,唯一需要她做的只有一件事情——便是像手工作坊里无生命的产品一样静静地端坐那儿,任由女侍官将她从头至脚层层包裹起来,当从流水线上走下来的时候,呈现在世人眼中的就成了最完美的新娘。她的指甲已被染成冶艳丽的石榴红色,以示吉庆。据说颜色染得愈是明丽,婚后生活就愈是甜蜜。她不喜欢这样艳丽的色彩,视线下压,略显不满地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可指甲上那抹浓艳似火的红却不可能会消失,看得愈久,这颜色愈发扎眼,就像纤长指尖上凝固的一滴鲜血无声刺痛着视神经,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婚礼上该穿什么、该化什么样的妆,都由不得她。

      “殿下,您真美。”法蒂玛亚麻色的长卷发在奥萝拉指缝间如若柔软的细沙般涓涓流泻着,在满室烛火的映衬下近乎半透明,这一头宛若被星辰亲吻过、被天使淘洗过的秀发一定只有显灵的神主才能创造出来,她满心艳羡地替法蒂玛梳着发,只觉得指间脉脉流淌的每一丝经纬都化作了样貌酷似的批判家,以一针见血的犀利言辞对她报以毫不留情的冷嘲——瞧瞧妳那双无神的绿眼睛!瞧瞧妳那头与枯败的老树皮同色的棕发!瞧瞧妳跟宝石般熠熠生辉的公主比起来有多么黯然无光!也不怨那个男人连眼角一丝最微不足道的余光也不肯施舍给妳了!

      “奥萝拉?”感受到发丝间的动作蓦地滞顿了一拍,法蒂玛心怀狐疑地转过脸去轻唤一声,对上贴身侍女的双目,“妳怎么了?看上去像是哭过。”

      “不,我没事,只是最近失眠而已,殿下,谢谢您的关心。”奥萝拉有些慌乱地抬起袖子囫囵擦了一把眼眶,很显然这样的动作无法根除遍布眼白的血丝和眼睑下方那两道略略浮肿的淤青,藏匿于心中的不安也被她因太过急于掩饰而声调发颤的语气揪出了马脚。

      法蒂玛转回了头,自然而然地漏过了奥萝拉微小的情绪波动,“怎么样?这身装扮适合我吗?”她一边凝睇着镜中的自己一边为自己戴上一层精致的笑面——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贵族女性笑的时候绝不能露齿,更不能像平民百姓那样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但也不能紧紧绷直了唇线给人以面如霜雪的疏离感,最好的微笑方式就是唇角呈十五度上扬,既自然又得体,让人忍不住想走近她伸手抓住那抹美丽的笑弧,却又清楚地知道那笑意就像落进水中的沉璧,无论如何也无法捞出。这项礼节她很早之前就已能熟稔运用,甚至当时的宫廷女教师都啧啧不绝地称赞她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学生。

      法蒂玛口吻温黁的问句抚平了奥萝拉胸中浮泛的丝丝名为不安的涟漪,她福至心灵地连声应道:“当然!殿下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了。”

      此话并非恭维,她没有撒谎。烛火掩映之下,镜中人的玉肌晶莹如花树堆雪、新月清晕,便是生于极寒的北国、以冰露为骨、霜雪为肌的冰雪女神喀俄涅也无法还原出那样莹洁无瑕的色泽。顾盼流眄间,与碧落共用一色的瞳仁比细致抛光后的珠玑璎珞更绚烂,晃得人失神眩晕,本就无可挑剔的双眸又恰到好处地施以不浅不深的茜色眼影,似破晓时分浸透了晨曦炽焰的彤云。丰盈饱满的朱唇像含着樱,翁动间,初枝红豆般娇媚动人,哑光质地的口脂为双唇披上华贵雍容的艳红天鹅绒礼服,没有人不想上前去一亲芳泽,却又明白那样一双艳烈似火的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只要靠近,便会被烧得挫骨扬灰。

      “每个女人结婚的时候都会有人对她说同样的话。”法蒂玛淡淡一笑,伸手摆弄了一下展销会似的陈列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并不打算去揣度这番褒美之词究竟是发乎真心还是言不及意的奉承,因为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可能为她的心情带来丝毫改善。

      一名女侍官送来了珠宝首饰,奥萝拉接过来,以灵巧的手法执起法蒂玛左右颊侧各一缕长发,并各分为五股,编成式样繁复精致的麻花辫,并交错着使用十枚象征美德的肉红玉髓发针与十枚象征高贵的紫水晶发针将辫子与剩余的头发一齐盘起、固定,在脑后绾成一个圆润的公主髻,紫红斑斓,与她头顶极致奢华的冠冕一脉相承。

      包括奥萝拉在内的所有侍女们这辈子也没见过比公主头上那顶更华美的冠冕——皇冠由整整四百颗价值连城的珠宝拼镶而成,纯金打造的花叶和翠云上缀着光辉胜过星辰的黄晶石和缠丝玛瑙,以金丝精雕细琢而成的两片凰羽簇拥着皇冠中心那颗象征七重恩典的红色宝石,金银两色藤蔓盘根错节地承托着宝石,宛若葳蕤的枝叶竭尽忠诚地守护着开得正盛的红玫瑰。

      “水之精灵赋予了每个凡人一双眼睛供他们视物,并让美学成为眼睛存在的理由,因此人生来就总是习惯以目光追着美好的事物跑——当我看到这一刻的殿下并且再也无法移开我的目光时,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意。”
      “能与殿下成婚,我敢打赌,西奥多阁下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殿下让我觉得春天提前到来了。”

      仆从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在法蒂玛耳畔碰撞,像是遥远的水面传来的浪花打架之声,弄得她颇感烦躁——西奥多幸不幸福她一点也不关心,说到底,他只不过是她的垫脚石罢了——大主教一手遮天,要想推翻他,法蒂玛就必须拥有足以与之匹敌的势力,虽然帝国高层中不乏先婚后爱、真正获得了幸福的夫妻,但更多男女都情薄如纸,互为彼此的利益跳板,「幸福」这词之于他们,就如飞蛾之于烛火——不切实际且毫无意义。

      更何况——法蒂玛意味深长地望着镜面,镜中那个花容月貌的女人与她同时露出讽刺似的一笑——春天是四季中最令人讨厌的季节,冬季以厚重的霜雪织成一方宽大的袖子,将一整年的快乐、痛苦与期待尽数拢入并囤积,来年夏季,它们将在热烈似火的骄阳中爆出香枝开出花朵,只等秋季花朵化作果实之际人们便可以取走他们珍藏了一整年的情愫——正因秋季是这样一个象征丰收的美好时节,因此贵族们的婚礼总会选在这个葡萄柚与番石榴相继成熟的季节举行,而春季则无疑最叫人不快——陈年囤积的快乐、痛苦与期待尚被掩埋在将融未融的霜雪中不见天日,一切都悬而未决。

      她敛去唇边的弧度,最后一次检视镜中的自己以确保妆容无任何不妥之处,这一眼却叫她徒然愣在原地——镜面映照出的另一个她虚幻得近乎陌生,法蒂玛下意识地抬起手触碰镜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分辨清楚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她很想顺着镜子光洁如水的表面滑向另一个世界,去问问那个镜中的女人在为谁而悲喜、那锦绣繁花般的容貌又在为谁而妍丽绽放。但是她失败了——指尖堪堪触碰到镜面她就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因为镜面凉得叫她无法承受,似积雪数尺的莽荒冰原,一如她心中最幽暗的那处角落,在那儿,有淬冰的凛风癫狂肆虐、有鹅毛般的飞雪簌簌降临。

      这一日后,她与那个男人便是陌路,连见上一面都如同白日做梦。

      没有哪个贵族女性会真正在乎自己的枕边人是谁,在教廷的律法没有规定男女双方享有离婚权这一大前提下,女方钟情于情夫、男方圈养小情妇已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常识,不这样做甚至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是贵族,但是法蒂玛并不想那样做,只要她想,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得不匍匐在她裙底亲吻她秀美的双足——为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为那叫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为那犹如神衹恩赐的惊心动魄之美……

      但是萨卡诺斯·泽赫尔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不是任人蹂|躏的玩偶,他有权利支配自己的感情归属——每每名为情|欲的毒液傍身,法蒂玛就会将这句话从意识海洋中掬出来如此警醒自己。

      「做我的情夫和去死,任选一项吧」——这一简单的祈使句日复一日地在她喉舌间翻滚,每一个词都如同裹挟着细小的毛刺,刮得她喉咙生疼生疼的,叫她恨不得立即将这句话和盘吐出以摆脱喉管中作威作福的毛刺,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将之倾吐出来,让它抵达它应该被送达到的对象身边。

      身份发生变化后,她与萨卡诺斯之间的那道微妙的罅隙中就住进了一只沉睡的困兽,她唯恐把话挑明惊醒那只猛兽。她深知,倘若她拾起公主的架子拼接成一把匕首狠狠抵住那个男人的咽喉,他大抵不会拒绝也无权拒绝,但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已不似以往了,科尔伯洛斯夫人与穆罕默德皇子的老师私下里一直保持着男女关系,被别有用心的卑鄙小人看到后会是什么结局,傻子都能想象得到——只怕到时亚伯拉罕和阿尔忒弥斯还未人头落地,倒是她和萨卡诺斯将会双双被推上火刑架,那么为推翻守旧势力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便都付之一炬了。

      她失语,在自己思绪的潮涌中搁浅。失落、不甘、还有爱交替着露出线头,结成棉絮堵住了她的气管,叫她胸闷气短、难以呼吸。她凝视着镜中人的目光,而镜中人的双眼同样也锁定在她身上,她的眼底写映出镜中虚像,镜中人那宛如天空的双眸中同样盛着她的身影,两道目光包裹着彼此,将彼此与外界剥离开去,彷佛喉头哽住的叹息般沉邃而飘渺,构成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末的死循环。法蒂玛在镜中人的眸光中兜了一圈,最终无奈地发现自己永远也走不出那方蓝天,因为在那虚幻的世界中,没有方向、原点与终点的概念。

      奥萝拉用一整排钻石饰针将一袭如璀璨星河般镶满碎钻、滚边处是三条波浪形金丝细纹蕾丝的郁金香提花暗纹头纱与法蒂玛头顶的冠冕一起固定,完成了梳妆的最后一步,似是不放心,又替她理了理满头煌熠生辉的珠玉,这才吁了口气,以勉力从胸腔中挤出的一丝喜色将眸中由失落、艳羡、妒忌、自我嫌恶等等冷调的颜料交织在一起汇成的幽暗底色覆盖,笑着说:“好了,我相信今日的您将成为所有男人眼睛的想望。出发吧,殿下。”

      镜中女人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法蒂玛一把抓住,自潮浪中脱身。

      与科尔伯洛斯家族的这场联姻本是为了稳住新旧两派势力,以求得两方关系正常化,这一举措自是遭到了不少激进人士的不满,两边都有人反对这桩婚事,为了将新娘从托普卡帕宫平安送至水之神殿举行仪式,帝国高层着实费了不少心思,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深红皮革马车两旁站着一字排开的护卫队,此举皆是为了防止新娘被暗杀在路上。一看那阵仗,法蒂玛就觉得压抑得难受。

      站在护卫队首位的乔治浅浅地折了折眉,以血肉守护公主的一直是卑微的骑士,然而最终和公主在一起的却是尊贵的王子,或许这就是神主的白色幽默吧?某种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涌着,或许是为自己无法得到公主的心而恨然、又或许是为而萨卡诺斯无法与公主缔结婚姻契约而庆幸,总之绝非什么美妙的情绪就是了,他的脸绷得像神瓮里的大理石雕塑,头垂着,不让这种五味瓶似的情愫显山露水。

      “奥萝拉,叫他们都退下吧。”乔治与另一名护卫搀扶着法蒂玛的左右双臂,将她扶上马车——不这样做她根本无法顺利上车,婚服太过沉重,大大牵制了步履,镶有钻石的鞋跟又不防滑,每踏出一步都有可能一脚踩在孔雀尾羽般铺展开来的曳地裙摆上而毫无形象地绊倒,头上繁复奢华的冠冕压得她纤长脆弱的脖颈几乎要断成两截,在两名男性的辅助下,她总算将自己的身体送入了车内。上车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帘子,向守在车外的贴身侍女发令。

      奥萝拉一愣:“殿下,这样会不会不妥?护卫队都是陛下和海里尔大人直接下令安排的……”

      “妳真可爱。”法蒂玛拨弄了一下坠在耳垂上的两串打磨成菱形、末端缀有细钻石流苏的耳饰,“这场婚事引起了这么大的争议,妳怎么能判断出身边的人是敌是友?叫他们都退下吧,我身边只留妳和乔治就好。”

      奥萝拉还在踟蹰:“可是殿下,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啊,待会儿我们将从托普卡帕宫出发前往水之神殿,一路上会有很多人观礼,没有仪仗队怎么行?”

      我是和名为西奥多的棋子成婚,又不是和我最珍爱的他成婚,婚后我同时也会将自己摆上棋盘,正式与旧约教派宣战,黑白纵横的棋盘之上没有婚礼、更没有什么仪仗队,就连双王都互为彼此的剑与盾,有的只是龙血玄黄、尸骸遍野的战争,这场婚礼于我而言是掩盖在浪漫粉色气泡之下的战争——但是这些话法蒂玛并没有说出口,她舌尖轻勾,将原本想说的话卷回腹腔之中,换上另一套表达方式:“婚庆游|行是父亲安排的,我本人对这些繁琐的流程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为此我甚至特意要求父亲将敞篷马车更换为全封闭式马车,就是不希望在太多人面前露脸,为了便于将来行动,越少人知道我的样貌越好。”

      顿了顿,她继续说:“乔治,待会儿请你以最低调的方式护送我前往水之神殿,阵仗越大对我来说越不安全,另外你迅速派几个人去把观礼的人全部遣散,我可不敢保证人群里会不会早就混入了已经架好了弓|弩的卑鄙暗杀者,只等着我经过街角时一箭封喉哩。”

      法蒂玛是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这话的,但乔治还是立刻就从她落花般柔软的口吻中剥离出了一丝血腥的杀气,千年前圣灵带领七十二门徒向撒旦宣战的号角齐齐排开,于弥散着馥郁花香的空气中悠悠奏响,他知晓她对旧约教派恨之入骨,只要条件允许,她甚至可以残忍地让曾经在奴隶制社会发生的种族大清洗在旧派势力中重演,但是现在的她明显不具备这样的力量。面前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令乔治本能地不寒而栗,他抿了抿扭得发僵的唇线,唇瓣轻分,让试探性的问句自唇缝间自然滑出,“可是这样保护您的人手会不会太少了?”

      “难道你不觉得在你高强的武艺面前,人越多反而越累赘吗?”法蒂玛嫣然一笑,以问题回应问题。

      本是真伪难辨的调侃之词,顺风递入耳鼓时,那洋洋盈耳的词句便被体内哗哗流淌的血液赋予了某种特殊含义,乔治仿佛一夕之间乘着这句话的起始音节冲上了云端,抵达命运三女神所在的圣殿,得到了她们赐予的金玫瑰后又乘着尾音降回地面。怔愣片刻,受宠若惊的金发骑士一手搭上腰间的佩剑,另一只手扣在左胸处的锁子甲上,弯腰鞠躬以示赤诚,“是的,我的殿下,我必将赌上性命保障您的安全。”

      奥萝拉也转身朝木乃伊般静立在马车两旁的护卫队走去,“明白了,我这就去叫他们都退下。”

      当水之神殿悠远浑厚的钟声在耳畔由远及近地彻响时,当群鸽以落雪般的尾羽轻轻掠过神殿浑圆的水蓝色穹顶时,当攀附在殿前石阶两侧汉白玉扶手上的薰衣草和忍冬花藤于视野中愈发纹理清晰时,法蒂玛露出一个可以与胜利女神雅典娜相媲美的明亮微笑——这第一仗,她赢了。

      她没有让乔治搀扶,径自走下马车——这绝非易事,束手束脚的婚服令她根本无法弯腰保持平衡,一般人稍不注意就会脸着地摔个猝不及防,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做到了——一名合格的征服者绝不会从马上摔下来,所以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里跌倒。

      丰收之季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绚丽柔暖,像是极致甘美浓醇的香蜜,毫不吝惜地泼洒在世间的角角落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的心上都开出幸福满足的花儿来——当然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法蒂玛,灿烂的金晖将她原本娇小的影子放大、向后拖得老长,几乎盖过了身前的神殿宏伟延伸出去的巍峨剪影。法蒂玛一脚踏上石阶,影子便被神殿投射出的那方阴影蚕食殆尽了。

      从此以后,我将把自己的灵肉献祭给黑暗神,只要祂能助我打赢这场仗。
      旧约教派,接受我的宣战吧!

      法蒂玛的眼睛从胸中取出了某种偏执的、压抑的、极端的火苗,让那簇火点燃了,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般极致通透,仿佛托着一盘旭日的冰山尖峰。决绝的杀意收拢在眼底,就好像能将一切光亮绞碎鲸吞的黑洞于眼底旋转。尖刀般锋利的高跟鞋踏碎管风琴奏出的乐符,当长裙摆擦过最后一级石阶时,光明倾覆,黑暗自四方拢来,罩住了她的身影。

      战书正式下达。

      ***

      法蒂玛与她的丈夫是并肩进入神殿的。当她迤逦生辉的拖尾裙摆如汇粹了神明缔造的所有色彩之所长的绚丽溪流般飘然擦过脚下的红毯,带起丝丝脉脉夺目的炫光时,坐在宾客席上的萨卡诺斯竟一瞬间生发出了弯下腰将那条潺潺流淌的清溪拢入掌心的冲动,但他深知这是不现实的,就算费尽心力地捧起了那五光十色的溪水,潺流的细水也会自指缝间无声溜走,除却全能永在的万物之主,没有人能抓住无形之物。

      “丈夫是妳们的头,妻子是你们的骨。妳们做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你们作丈夫的,当爱你们的妻子,如同爱赐予你们灵肉的主。你们当谨记,夫妻双方不可彼此亏负,妻子没有权柄主张自己的身子,乃在丈夫;丈夫也没有权柄主张自己的身子,乃在妻子……”【注1】

      法蒂玛与西奥多双双站在圣坛前,身着洁白法衣的大主教亚伯拉罕一边将融了圣膏油的清水洒在两个人身上一边念诵着训|诫词,冗长乏味的词句经那把天生沉冥且富有磁性的嗓子过滤后无疑被赋予了难以辩驳的威慑力,每一个词音落在空气里都肖似沉沉的隐雷在天地骨肉相连的那一线处滚动。得天独厚的嗓音的确给了他代表神主从事宗教工作的优越条件,人前他是德隆望尊、可歌可泣的属灵者,可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私下里的所作所为根本配不上这一神圣职业。

      高耸的圣坛与七级大理石台阶下的宾客席之间以一个圆形的圣池隔得泾渭分明,两名头戴红色菲兹帽、身着红袍的神官手执银碗,从池中舀起一碗泛着清涟的圣水分别递给法蒂玛与西奥多。两人面对面饮下,水之精灵是万灵的集合体,圣池则是精灵以自己的灵体幻化而成的。当男女双方面朝彼此饮下圣水时,部分灵魂就留在了对方体内,赐灵的主让他们的灵肉合二为一,从此,男人找回遗落凡世的肋骨,女人寻到被生而就被大天使丢入魔渊的那部分肉|体,男女双方互为彼此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每一滴血液、每一声心跳都在向对方发誓永远忠贞。

      “当审判之日到来时,你们所有人都将赤|身站在水之精灵面前接受最后的审判,你们的功过簿在主手中展开,上面毫无纰漏地记载了你们一生的善与恶,因此倘若存在任何阻碍这桩婚姻合法化的要素你们都必须此刻就坦白,不受主之圣言所祝福的夫妻是不合法的,欺瞒成性的恶徒们将在受审之日被众天使剪去罪恶的喉舌、割去肮脏的内脏、永远投入火狱。”大主教肃容道,“西奥多·科尔伯洛斯,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发誓永远珍爱她吗?”

      “我愿意,美之女神芙蕾雅啊,今日,我将在此地、在诸神的见证下迎娶妳为妻,愿妳能为我族带来千年繁荣!”答句自一身大红丝绸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马尾图格的西奥多唇齿间溜出的速度快得惊人。

      “法蒂玛·拉赫曼,妳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对他永远忠贞吗?”
      “……我愿意。”我当然不愿意,审判之日来临时应当被剪去罪恶之舌的人是你,混蛋主教!法蒂玛心下恨恨咒骂了一句,但她旋即就以闪闪发光的笑意将眸中激愤的汹潮填平,为脸孔筑起一道刀枪不入的笑面城壁。含笑流眄的目光比倾落了万千光尘的远海还要摄人心魄。

      “现在,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宣布——法蒂玛·拉赫曼与西奥多·科尔伯洛斯正式结为夫妻!”

      如浪似潮的掌声织起一方巨大的帷幕,绕过铅格窗棂和四根立柱笼下来,随即将大主教最后发出的那个激昂的词音绞碎吞吃。这阵阵排山倒海的声浪点亮了神殿穹顶之上的玫瑰花窗上以美焕绝伦的彩绘工艺绘制的神启图,唤醒了图中的圣徒们。祂们跨越沉积了千年光阴碎片的历史长河、改写了万物之理、弥合了生与死之间的罅阙活了过来,朝着这对撒谎的男女冷笑,目光里尽是露骨的讽刺。

      漏过玻璃彩窗筛落的缤纷炫光为法蒂玛与西奥多披覆奢丽的华羽,圣徒们讥诮的眸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隔离外界的金色薄膜,万人注视之下,两人交换了一个深情的拥吻。

      “老师。”当气氛攀升至最高点时,穆罕默德转脸投给身旁的萨卡诺斯一个意有所指的微妙目光,与眼神一道投掷过来的是一记正中靶心的犀利质问,如同礼炮般成串炸响的掌声将字音蚕食了一部分,但对于与他只隔着一个椅扶手的萨卡诺斯而言音量足够了,“此时此刻,你是什么心情呢?”

      穆罕默德不留丝毫余地的问句瞄准的中箭者此刻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席位上,双唇叫紧绷的面部肌肉扭得稍显歪曲,他收拢双手,指骨青白,指甲险些深深戳进掌心的肉中,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竭力克制着什么,瞳眸比地形最险峻的雪山之巅上堆积的冰霜还要幽冷一些,那双被无数人定义为祸乱之眼、却也叫无数人为那决绝的美心肠破碎的紫眸此刻闪烁着幽蓝的微光,千年前沉落于南极洋的深渊经寒流经年月久地冲刷过的冰凌也是这种颜色,而他那比安第斯山脉最伟岸的劲峰更高挺的鼻梁则微微发红,像是淬火而出后被丢入冰水中冷却过、尚未褪尽余温的燧石。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立誓言、饮圣水、拥吻他……法蒂玛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萨卡诺斯全身的神经,他心涩得几乎要别开视线,却还是以一种无异于自虐的方式凝睇着她,既然法蒂玛所做的一切都胜似凌迟,一刀一刀剜着心脏,那就索性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这样掀天揭地的痛意就能从天灵盖至脚底不留死角地裹缚住全身,以极致之痛牵出大脑深处仅余的一点理智。
      但是他失败了,在泰山压顶的苦楚面前,那点儿少得可怜的理智根本不值一提。感情风暴一旦爆发,就不是以理性能轻易叫停的。

      真美——她的婚服艳烈如赤色飞花,面容精致似凝露玫瑰。在见惯了他那闻名遐迩的美妓母亲后,他对女人的美丑就失去了概念。但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地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美得不似人间活物,她正在以己之身向全世界的人诠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出自美神芙蕾雅之手而非出自凡世这句话。

      何为复仇者?
      将世俗之人奉为神衹歌颂的、命名为「爱」的情感全部舍弃,以绝对现实主义打造的高纯度圣剑将横在血腥之路上的荆棘一视同仁地砍倒的殉道之人。
      何为「爱」?
      殉道者的先驱会告诉你,爱是美杜莎的眼珠,你若不想变成冷冰冰的石像,就当捂住你的双眼,将听觉放至最大以辨明妖女的所在地,然后趁其不备一刀剖出她罪孽的眼球。
      如何才能舍弃「爱」?
      问出这个愚蠢问题的时候,人琴俱亡的末日就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在决定向祖国兵戎相向后,他曾在教堂中跪了整整一天,胸中翻来覆去地念诵着这几句话。

      然而此刻,素来不苟言笑、沉敛禁欲的男人再一次被名为「爱」的铁|枪击碎了金钟罩,露出内里脆弱柔软的血肉,本以为胸中再无爱念,但万物之主总是那么擅长捉弄人,祂一甩袖,情爱的洪荒便汹涌而来,滚滚冲刷着他荒芜已久、一片寂寥的心,一瞬间,那里新芽吐绿,春暖花开。即便是再冷酷决绝的复仇者,却也终究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任他如何残忍地斩断与血脉紧紧相连的情根,七情六欲却永远也割舍不去。

      然而这一次,法蒂玛带给他的痛感胜过以往任何一次,心痛、挫败、眷恋、不舍、自我批判等等负面情绪轮番现出形迹,又在他眸底如一滩透纸的墨痕般氤开散去,自我否定的余韵却顽固地残存着——他恨自己,恨自己无法像千年前的先知一样灭情绝爱,明明早就应该下定决心割舍掉的,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一个无药可救之人,有什么资格声称自己是复仇者?强烈的自我否定与同等份量的自我憎恶同时贯穿左右心室,挤在心脏里暴走尖叫——输了,又输了,他再次被自我否定的恶魔逼到了悬崖边缘,为了不一脚踏空跌进感性的崖底,不得不丢盔弃甲,以战败者的姿态起身离开,背影如同一吹就倒的枯树,“……我出去走走。”

      “落荒而逃的战士将被战神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接受万众唾骂,老师。”穆罕默德向来擅长吐露尖酸辛辣的言辞,与言语同样作为他的武器的还有他收放自如的表情,仅是眼尾微微一扬,就已是对他的老师最大程度的嘲笑。见对方连话也没回复一句,穆罕默德遂跟着起身离席,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将老师最软弱的一面自心脏深处血淋淋地连根拔|出,“我跟你一起走,姐姐那副假笑实在令我生厌,再在这儿多待哪怕一秒钟都是委屈了我的耳目。”

      ***

      萨卡诺斯当然没心情真的去散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意识从水之神殿中那一幅幅刺痛他心的画面上摘出来,他走得很快,似乎急欲挣脱某种如密仄的缚网般缠绊着心魂的情绪,候鸟南徙时投下的赭色残像轻轻掠过他的衣摆,轻乱的微风撩起他的额发,他看到那些被太阳的赤金色流影描摹上星点光尘的子夜色发丝在自己眼底飘漾着探向远方,似乎想穿越层层空气,去拥抱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本以为自己心中再无痛觉,却不料那些画面带来的心痛是那样清晰,足以剥夺他的呼吸、掐灭他的脉搏、割裂肉|体与灵魂相连的那根血管,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渊。

      转过街角,萨卡诺斯不期然听到了这样一支歌。

      “Γιαλοτονεπμονοπνο.
      Καιγιαλοτομσοκαιτηνπεση.
      Ω, δενμποροσαναπωτηναγπηαπ τομσο.
      Γιατσυμβανειαυτ? ”【注 2】

      那歌声缠绵悱恻,一如爱人温热的鼻息柔柔拂过面颊,却又悲凉凄然,好似每一个音符里都能随时漏下泪水来。他惊叹于歌者哀婉摄人、如泣如诉的歌喉,那把比春日流水还要柔美、比泣露玫瑰还要凄婉的嗓子一定经艺术九女神轮番亲吻过,便是主父闻之也会哀然落泪。那些他听得真真切切的歌词无声幻化成一串文字,渐渐在他心头鲜活起来,最终拼凑出一个哪怕只要稍微想想都会令他心如刀绞的名字——

      法蒂玛……
      法蒂玛……
      法蒂玛……

      除了那个名字,周遭一切或清浅或高亢的声音,都化作破碎的残片哗啦啦地跌散一地,再被徐缓的和风轻柔地托起来,随风远去,任何声音以及文字在他那儿都失去了意义。唇齿翁张念着她的名字,细微的词音如流丝自唇缝间悄然倾泻而出,可当那丝丝气流散入空气中时,却蓦地化作万钧重槌“咚”地砸下,他的胸膛几乎被他自己吐出的音节砸碎了,四分五裂地迸散开,一份囚系在那个他撕心裂肺地眷恋着、却绝不会属于他的女人身上;一份被这悲凉的哀歌征服揉碎,溺亡在名为悲恸的死海中;另一份则不知被风带向了何处。

      “这是什么歌?”倏地走上前,萨卡诺斯清楚地听到自己的问话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话语刚从齿间松脱他就后悔得想立刻将散逸的词句重新一一拾起塞回喉中。他怔忡着,试图让思绪倒退,去咂摸刚才那尖刻激动的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并将几秒钟之前那个可耻地露出失态表情的自己杀死。

      折起衣摆席地而坐的听众中有头戴Turban帽、长须及胸的奥斯曼人,也有身着带有层叠花边领饰的深红外套和紧身裤、足登小羊皮靴的异邦人,尽管信仰不同,但面对这个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时这些人的态度却出奇一致——所有人都纷纷扭过头冲萨卡诺斯投去带刺的目光。正在拨动克鲁斯琴弦的妖娆歌姬微微怔愣,旋即停止了吟唱,冲萨卡诺斯抛了个媚眼,“呦,你好啊,亲爱的先生,当我今天早起看到明媚的阳光和它边缘处那圈彩虹色的日晕时,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果不其然,知感伟大的万物之主,将您这样一位风华月貌、雅人深致的好先生送到我身边。”她风情万种地歪了歪头,目光转到穆罕默德身上,饶负兴味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位是您的儿子吗?简直就像神主座前的小天使一样可爱呢。”

      穆罕默德闻言立即双手环胸退到街角,似乎急于向旁人证明自己与这个男人绝无半点血缘关系。并且——他颦蹙双眉,不满之情在那对鹰眼中一闪而过——「可爱」这一讨厌的词眼更适合用来安放在那些软绵绵的温室花朵身上,形容征服者应该用「雄风伟岸」、「英姿勃发」等词。

      “再唱一遍。”萨卡诺斯如同一只被囚困于笼中的负伤孤狼,他那双总是不起波澜的的眼里此刻似有两簇透明的暗火静静燃烧,在日光下如细致磨洗后的高纯度钻石,瑰丽绚烂、镶金熔紫,晃得歌姬有一瞬的失神怔愣。周围人见他这副不善的模样,纷纷冲他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口吐怒骂:“干什么啊?我们接下来要听的是《夏娃的金苹果》,还有《斯卡布罗集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想独占美丽的卡莉娥佩小姐吗?”“滚吧!”

      “妳是拜占庭人?”旁人的怒骂萨卡诺斯充耳不闻,他第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歌女名字的文词构成法,当即出口点破对方身份。

      “是啊,我是个吟游歌者,去过很多国家,各国乐曲风格和知名乐章我可以说是早就烂熟于心了。好先生,怎么,听到刚才那首歌反应这么大啊?”与缪斯九女神之一的音乐之神同名的歌姬盈盈一笑,迈着纤纤小步走上前去,伸出玉臂环住了男人的脖颈,两只柔若无骨的手在他后脑勺处交叠,“我亲爱的,难道您受过情伤?我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您的儿子跟您长得可一点儿也不像哩,我完全明白曾经在您身上了发生了怎样的悲剧,不过您放心,这份悲情定能让您加冕为王……”

      说到最后,轻柔的絮语变做了绵甜的吐息,歌女凑近男人的脸庞,缓缓呼出一口含着香雾的气,丝丝气流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自萨卡诺斯的颊侧出发,绕着他的耳廓转了一圈后顺着颈项照更深处蹭落,令人酥麻的热流所过之处,夏花朵朵簇开,沾染了阳光的花瓣带着撩拨人心的融融暖意,一寸寸亲吻着肌肤。

      没有哪个男人能从这般暧昧的挑逗中活下来,但是如果说萨卡诺斯此前还留存了那么一丝丝他乡遇故人的欣慰感的话,那么现在,这样的感情无疑在歌女轻佻的行为下消磨殆尽,代之以本能的愠怒——他平生最厌恶这种虚有其表放浪形骸的女人,遂一把推开她,做出这一举动的瞬息他自己也跟着后退了一步——这并非他刻意为之,而是受到了某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反作用力。与肉|体一并被推开的是他的心脏,那颗羸弱的器官被推了一把后一头撞上名为绝望的冰冷墙壁,贴着墙根滑向光明丧尽、希望如骸骨般堆砌的炼狱。

      如果自己当初也像现在这样态度强硬地推开法蒂玛,那么现在,是否就不用躲在这里舔舐一身伤疤?
      他自虐地以问句煅铸的鞭子拷打自己。

      歌姬似乎早已对这种冷若冰霜的男人见怪不怪,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们看似极度理性禁欲、自持得近乎苛刻,但身在床榻之上时个个都是纵情惹火的猎手。也许是染指这样一个面容精致得不似人间的男人实在叫人充满快意,那是一种忘却一切、舍弃一切的快乐,也许是眼前这个死神般冰冷无情的男人的确勾人味蕾,愈是这样的男人,撕开他的面具将他拆吃入腹时就愈有嚼劲,总之歌姬不但没有生出挫败感,反倒兴致更浓了。

      她红唇翁动,悦纳了漫天星火的水色杏眸里闪动的挑逗之意愈加癫狂,如描似削的脸荡漾着千娇百媚的风情,似一朵迎着金晖艳烈绽放的大丽菊,“忘记那个残忍地令您受伤的女人吧,好先生,在我这儿您将是绝对的王者,永远不会品尝到失意的苦果——怎么样?来吧?我可是能让你爽到欲|仙|欲|死哦!” 说罢,纯金色长卷发的歌女再度款款走来,脸凑近萨卡诺斯的脸,一手翻弄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悄悄下垂,半透明的葱白指尖已不知不觉间勾上了他的腰带。

      她身前的重量尽数压在他的胸腔处,在旁观的穆罕默德眼中,金发碧眸的歌姬就像一条色泽艳丽的赤蛇,一圈圈缠绕上猎物的身体。

      以美艳编织甜蜜却要命的罗网引诱猎物也不失为一种征服者惯用的方式,穆罕默德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想看看自己的老师打算如何应对歌姬的挑逗。倘若萨卡诺斯像这城中无数与他同龄的男人一样可悲地展露出了为歌女心醉的迹象,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去他老师的衣物,将他的四肢与大铜床的四方细柱捆缚在一起,日夜不休地用钢鞭抽打他,欣赏熔岩般赤艳滚烫的血浆自那宛若冰雪的肌骨深处喷薄而出的壮丽盛景——这样的男人不适合做大维齐尔,只适合做君主袍下无耻承欢的宠物。

      女人身着中长款的托加斯无袖裙袍,环绕着上半身的半透明新月色轻纱半遮半掩,像是晶莹剔透的积雪,一双淡粉色的蓓蕾不甘寂寞地自雪地里探出头来,似乎急于展示它们的美,却还是无法抖落凝冻在花瓣上的零星雪粉,花影被融雪泡开,轮廓边缘荡漾着匍匐的水泽,叫外人无法看得真切。

      她的吐息灼热而迷魅,极尽挑逗暧昧之意,如香水撩拨,所有与她靠近的男人都当沉溺于这意乱情迷的温柔堕梦中——为她空山凝云的歌喉、为她犹如神启的容颜。说到最后,歌女的红唇几乎贴上了萨卡诺斯的双唇。

      然而这一次,战无不胜的卡莉娥佩第一次品尝到了溃军的滋味——她紧贴着男人身体的胸脯处并没有感知到丝毫波动,换言之,这个男人面对她时就连心跳频率都未曾加速过。歌女只好勾了勾唇,无可奈何地宣告此战告罄。

      萨卡诺斯再度推开她,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冷冷逼视着女人的眼,“再唱一遍,不要让我说第三次。”言毕,他抛出两枚铜币。歌女稳稳地接住,还以他一个如丝的媚眼,“好吧,我的好先生,那您可要听仔细啰,如果改变主意了欢迎随时告诉我。”她莞尔一笑。

      阿德里安堡这座繁华无匹的文化大熔炉从来不缺精神不正常之人——比如说眼前这位,他大概被他的前妻伤得已经失去性能力了吧,崩溃的精神使他丧失了对女性的兴趣,算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歌女自说自话地为萨卡诺斯安插了一段并不存在的凄美故事,故事插画在她的意识之海中一页页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时,她险些捧腹大笑出声——多么精彩的故事!多么画龙点睛的结局!替别人养儿子的凄惨下场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歌女手握成拳虚拢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咽下笑意,啧啧有声地唱了起来——

      “Τοαμακαιταδκρυαγλστρησανμαζ.
      Ηκαρδιμουτανσπασμνηκαιξεπερασμνη.
      Τατρμουλαχριαμουδενμπρεσαννασταθεροποισουντονπνο.
      Καιδενθασεσυγχωροσαποτ! ”【注3】

      寰宇之下,天地之间,恸彻心扉的曲调响遏行云,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从历史长河中淘出神主为祂深爱的子民们淌下的每一滴眼泪并尽数温柔地环绕在了勾连缱绻的调子里,音符缠绕着泪花,泪花渗透着音符,不知是谁在拥抱谁,也不知是谁牵着谁的手。每一句歌词都在哭,它们哭红了眼,泪水首尾相接地凝成一条清河,潺潺湲湲地淌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成群的飞鸟沿着低空掠去,经过歌女头顶的天空时纷纷掉头转换了轨道方向——听听吧!多么绝望的曲子!连飞鸟都不愿意在那方被悲歌层层染透的天际多作停留!

      萨卡诺斯站定在歌声中,只觉得藕断丝连的乐符幻做了一只蝴蝶飞进他心中,那蝴蝶很小,但如果想让他的心如歌词中所言破碎风化,蝶翼煽起的微弱气流便足矣。

      法蒂玛,告诉我,我该如何分清爱与恨?
      如何叫我心头滑落的血与泪干涸?
      我的手该如何停止颤抖?
      怎样才能让我破碎风化的心片片聚拢?

      风势渐盛,纷飞的音符被迭起的清风摩挲成片片苍茫呒杂的雪花,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片,雪花却因无法承受掌心的温度而阒静地融作一泓清流,滑过指缝溜得荡然无存,一如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那个人。风为他送达了远方的吟游诗人袅袅的吟唱,那些字词远涉重洋而来,抵达他耳侧的瞬间重排组合,恍惚间与他曾经听过的一个声音重叠——

      “去爱吧,尽你所能去爱吧。”
      “请把每一天都当成世界末日去爱她。”
      “不要等到灵肉进入冰冷的墓穴时才想起深爱的她。”

      每个单字都如带刺的冰锥一个个打在心口,横贯心膂的长痛如同拥有呼吸的活物,轻而易举撕裂了他的胸口,瓦解了他的灵魂,他不知该如何回应鲁格萨临死前这一句句真诚的劝慰,答案也许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给他。

      感性比理性让他更先一步明白了这一点,随后二者同时作用,支配着萨卡诺斯掸了掸衣角上不经意间沾染的尘灰朝另一个方向迈开步履——他要去找那个能给予他答案的人。

      “老师?”穆罕默德发出狐疑的音节,“你去哪儿?”
      “……去教堂忏悔。”萨卡诺斯头也不回。
      穆罕默德不解,“忏悔?”

      “……因为我是个无耻的说谎者。”最后那个词被他咬得极重,萨卡诺斯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就好像那是湍流中唯一一根浮木,而他已被魔鬼砍去了四肢,只能以口唇死死咬住它才不会一头撞上暗礁粉骨碎身。这是他对自己最中肯的评价,倘若不为这样一个连他本人都生厌嫌恶的自己做一个明晰的定义,他是无法向前走的。

      他踏出第二步,犹如跨越卢比孔河。

      ***

      当夜,法蒂玛沐浴熏香过后,身着洁白的丝绸长袍,垂散着一头波浪般亮丽的长发,与她的合法丈夫相顾端坐于四柱床上,西奥多正在解着睡袍的丝织纽扣,一开口就是与白天站在神主面前言之凿凿的宣誓词格格不入的冷言冷语,“两大家族签订的协议我相信妳已经看过了,尤其是里面提到的有关科尔伯洛斯一族继承人的事宜。”

      “我们将在您二位举行仪式的过程中提供全程指导,以确保每个细节的正确性。”一排专职于管理宫廷女眷的女性侍官站在床的左侧。
      “我们将为这自人类能直立行走以来最圣洁、最美好的仪式献上最虔诚的赞歌。”占据了床榻右侧位置的圣歌队以一种空灵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悠长声色接言,那讨厌的声调总能令法蒂玛联想起垂死的兽类被召唤去后世之前口吐的最后一丝嘶哑泣音。

      “你们的意思我已完全明了。”她抬起右手,轻轻拂落挂在左肩上的纤细吊带,那一侧曼丽的曲线顷刻间展露无遗,“既然父亲在合约中已经注明了相关条款,那么我会遵照他的意愿。”

      这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天际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浅灰色云朵,偶有不畏寒的飞鸟贴着流云的边角轻盈掠过,天幕与大地的交汇处翻涌着一片幽灵般的惨白,若有若无的阴影点缀在地坪线上,仿若负罪远行的灵魂即将长眠于地下。圣歌队如烟如雾的歌声响彻了一整晚,一直传达到了地坪线彼端那处比阴影更邈远的地方。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
      他的左手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将我抱住,带我入筵宴所,以爱为旗在我以上。
      我求他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我思爱成病……”【注4】

      与此同时,在教堂中跪坐了一整晚的萨卡诺斯沉沦在梦境般的现实中无法自拔,宛如陷在一场瓢泼的雨中。

      “主父,聆听我这个可悲的撒谎者口吐的忏悔词吧,我欺骗了自己、辜负了将我视作圣子的你——因为我越是提醒自己不要留恋她,就越是欲盖弥彰,我骗自己说我对她只有眷恋而绝无其他任何情感,眷恋随时可以舍弃,就像我舍弃了我的祖国来到异乡一样。但是现在,我再也无法继续欺骗下去了……” 他亲吻着十字架,低哑地喃喃,“我的父亲、我深爱的主、我视若生命的火之精灵啊,我为自己欺骗成瘾的无耻行径而耻辱,我本无颜继续苟活于世,但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复仇,我深知天园里已经不可能有为我这样的罪人空出的位置了,我罪孽深重,已经无权得到你的赦免了,所以……请你务必在审判之日赐我一死——以最残酷的刑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Chapter 47:无法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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