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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 49:决裂 “背着我亲 ...

  •   当夜,法蒂玛沐浴熏香后,坐在梳妆台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透过镜面,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在镜中露出一角的窗外世界,无月之夜的天幕比平日里更深沉浓郁,像是饱蘸了墨汁的宣纸片片黏附在花窗镂空纹理的间隙处,绵寒的冷意透过半掩的窗扉流泻入室,将这间她与丈夫共同履行夫妻义务的卧室衬托得好似一叶在暴风过境的幽海中无目标行驶的孤舟,而她则是被困在船中的渔人,随时可能被外面飓风压境般的黑暗卷走吞噬。

      屋子里并不暗,六面形卧室的每个顶点都摆着一盏落地烛台,烛影与香雾交贯,悬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上也燃烧着簇簇细小的萤焰,宛如将银河中最璀璨的星霜尽数淘掘而出囊括于此。可是对于法蒂玛而言那些光源都已然失去了意义,只有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一副折射出熠熠微光的蓝宝石耳环才是唯一能让她的眼睛感受到光明之所在的绝海寒灯。

      萨卡诺斯……她在心里喃喃着赠予她耳环的那个人的名字,指尖抚上冰冷的宝石,烛焰的疏影在宝石中浮浮沉沉,也不知是天空承纳了星火,还是星河汇入了碧空。金色与蓝色、星尘与远空、暖色调与冷色调——这样的绝妙组合总能让满腔浪漫情怀的诗人们灵光乍现,法蒂玛轻轻摩挲着触感光洁清凉的蓝宝石,竟恍惚间产生了那个男人跨越了繁茂星河与旷邈长空而来、将他微凉的双唇贴上她指尖的错觉。

      我多希望这颗蓝宝石就是我的肉、也是你的心,那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沿循着连接心脏的血管摸索到你的心所在的位置,把你的心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万般爱怜地亲吻你了——这样想着的法蒂玛愈发止不住摇曳的心旌,指尖的力度跟着不自知地加大,仿佛只有这样做,宝石沁出的寒凉才能透过皮肤泵送至心脏深处,填补被这段她不甚满意的婚姻生生挖去一块心头肉、终日血流如注的房室。又仿佛真的把手中的宝石当成了那个男人的心,将之碾成齑粉洒进迷人的骨灰坛里永远封存起来、待到受审之日时埋入被鲜血层层渗透的地狱圣土中就是她唯一直抒胸中极端膨胀的爱欲的方式,就像千年前的妖女莎乐美为了得到先知的爱不惜砍下他的头颅,只为亲吻他的双唇一样。

      “殿下很喜欢这对耳环呢。”奥萝拉正帮着她在耳后、后颈和手肘内侧等处喷洒香水,看到她像是抚摸从自己的心脏中伸出的血脉般抚摸着那副耳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法蒂玛配合地转了转小臂,让香水落在上面,“明天我还要出门,麻烦妳帮我备马车。”她以一个母亲将自己最珍爱的婴儿放在摇篮里一般轻柔的动作将耳环搁放在首饰盒中,细声转开话题。

      “您要去哪儿?”
      “去看望穆罕默德,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与科尔伯洛斯家族协商婚后财产分配问题,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我可爱的弟弟了。”
      “殿下放心吧,皇子目前一切安好,行省副总督的工作正做得风生水起呢。”

      “那就好。”法蒂玛转了转手腕,萦绕肌肤的香氛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卷绕一圈后钻入鼻腔,令她微不可觉地折起了眉尖,“对了,以后不要再给我准备这样的香水了,气味太奇怪,我不喜欢这种读作不了情、写作一夜情的味道,下次麻烦换淡一点儿的。”

      这款香水前调是黑醋栗、绿橘与甜梨,气味并不过分浓邃,反倒如同少女飘着花果香的午后梦境般清甜。要命的是它的中调与后调,继橙花与茉莉的温婉气息后便是幽香馥郁的白藿香与雪松构筑的诱惑陷阱,仿佛身着碎花长裙的甜美少女在烂漫花海中蒙眼与恋人捉迷藏时忽然一不小心行差踏空,跌入开遍罂粟的悬崖,在粉身碎骨的前一秒被莉莉姆的灵魂夺去了身体,从此化身以性|欲为食的夜魇女魔。法蒂玛讨厌这款香水的原因纯然是这种甜美与爱|欲仅隔一隅、在禁断的魔渊前疯狂旋转的味道仿佛就是为了魅惑男人而生,既然她根本不在意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么以喷香水的方式增进夫妻情趣、让他欲|生|欲|死就显得愚蠢至极了。

      “眶当!”忽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一身丝绸睡袍的西奥多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斜乜了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奥萝拉一眼,毫不客气地抛给她一句硬邦邦的命令:“妳,退下。”
      奥萝拉噤若寒蝉,连忙端着烛台小碎步退到门口,消失之前还不忘替自己的男女主人带上房门。

      丈夫的异状激活了名为不详的信号,在二人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的空气如同湿热的泥潭,象征危险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自潭中冒起,但法蒂玛很快将才冒了个芽尖的不详感按回心底,不露声色地为自己戴上微笑的假面,“晚上好,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呢。”

      比句末尾音先一步落地的是一张猝地砸在视野中、几乎能把整张视网膜侵占辗平的巨大特写脸孔,兜头罩下的阴影令法蒂玛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来不及思考丈夫何来这般仿佛欲将她生吞活剥的怒潮,甚至根本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时候一步踏行至她面前的,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很快给了她答案。

      “我听说,妳给圣伊斯瑞尔教区捐款了,而且金额不小。”西奥多一只手撑着梳妆台的桌面,另一只手猛地扯住法蒂玛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拽起,旋即反拧住她筋骨分明的手腕,一点点拗紧,“咔咔”两声,法蒂玛听到手腕关节发出了凄厉尖锐的哀鸣,她毫不怀疑只要面前这个男人稍稍用力,自己的手骨立时就会交代在这里。

      “这是真事吗?有没有当事人可以作证?谁指使妳这样做的?得到过谁的批准?”西奥多一边怒叱一边向前迈进一步,法蒂玛下意识后退,但退路早已被全方位封死,“砰!”一声闷响,她的腰猛地磕在了桌沿上,焯烫的痛意顿时于腰腹处訇然炸裂,仿佛有人在那儿安放了一枚小型核弹,蘑菇云激荡开的层层余波也殃及到了头部,险些剥夺了她的意识。

      一连四问,句与句间的每处空隙都翻涌着一浪高过一浪的鲸波怒浪,法蒂玛从来没有遭受过这般劈头盖脸的责难,以至于面对这前有西奥多步步相逼、后有梳妆台封堵去路的四面楚歌之境时,她的大脑竟一时忘记了该如何运转起来调动身体。意识被丈夫降下的疾风怒涛冲刷击碎,像是游离在风口浪尖的浮沫,飘摇不定、模糊扭曲、不知何去何从。

      “解释一下吧,我的好妻子?”如同一只凶暴的困兽一边放肆地嚼吃猎物的骨血一边发出教人生寒的咂嘴声,西奥多的口吻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危险信号,他抬起原本撑着梳妆台的那只手,两指并用捏起了法蒂玛的下颚轻轻向上托起一寸,强迫她与他四目交接。

      却不想,正是肌肤相触的那一瞬令法蒂玛清醒过来,泡沫般溃散的意识再次蓄积,纷纷回归大海,浑身的热血都涌上头部,推动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思绪开始回摆,她很快意识到了几秒钟之前的自己在丈夫排山倒海的指控面前可耻地表现出了屈服之态,对白的主动权已经因为这仅持续了一秒不到的软态被敌方全盘抢走,接下来她必须做点儿什么以挽回局面。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胶着,像是两柄伺机而动的长矛闪着极寒的雪光,只等其中一方耐不住漫长的拉锯战表现出退让之意,另一方便会如闪电般疾驰而出钉死敌人的命门,而她现在必须成为那个最先掷出长矛的人,“既然你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我就告诉你吧。”法蒂玛启唇,试图将先前丧尽的主动权扳回,“捐款的资金全部来源于我自己的嫁妆,我没有动用科尔伯洛斯家族一分一毫的财产……”

      西奥多立即冷笑一声,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统治者姿态抢白,“呵!可笑!妳知不知道妳刚才那番强词夺理在神主眼里已经足够妳下一亿次火狱了?既然妳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子,那么妳名下的所有流动资金、不动产以及仆从佃户,我都有权利享有至少一半的支配权——也就是说,不管妳想动用资金做什么,都必须向我——妳的合法丈夫报备,而现在,我要明确地告诉妳——我不允许妳给任何非盈利性质的社会组织捐款,我从来不做没有回本可能的投资!”

      呼之欲出的「不平等」一词在这番字字句句都在蛮横地宣示主权的警言里游走着,像是一针催化剂,仅需俄顷就点燃了法蒂玛胸中的无名业火。她怒从心起,如同无所畏惧的鹰隼般昂着头颅地正面接下丈夫掀起的沉重风暴,同时以目光向西奥多瞳孔深处投射出锋锐的矛尖,“多么绝妙的经商理论!要知道我的一部分嫁妆已经转至了你的名下,剩下的资金我享有全部的支配权,是全部!我相信这一点协议上已经注明得很清楚了。”

      停顿一拍后,法蒂玛将质问反推回去,气势如虹地继续进攻,“如果你不识字,大可以去贵族学校回炉重造,在这儿跟我大吼大叫似乎不能让你那少得可怜的文化水平有所增加不是吗?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耻辱……”
      未尽的话语徒然间被一个洪水猛兽般袭来的吻全数封印。

      梳妆台剧烈摇晃起来,与桌面相连的镜子不经撞击,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倾斜的桌面带倒了摆放在上面的花油、香水、首饰盒等等物件,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沿着斜面哧地滚落在地,碎裂的琉璃瓶身像遗落荒野的星芒般闪烁着熠熠圣辉,迸散而出的半透明液体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绽出五颜六色的花团、染出浮光跃金的群湖。

      足够明晰的理智在疯狂尖叫,命令法蒂玛立即推开这个男人,但生理上却做不到——匍匐在她周身的空气被西奥多的怒意以及这个来势汹汹的亲吻激起的环环热流熔铸得像是一整炉无色粘稠的浓硫酸,锁链般束缚她的手足、封堵并腐蚀她的每一个毛孔、遏止了她的一切行动。自唇瓣向舌尖、舌根乃至喉管深处延伸的热浪爆出团团燎原的焰火,激起的冲击波几乎能瞬间将肉|体蒸发成分子状,并将骨骼都生生震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法蒂玛的呼吸都险些被夺走,西奥多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她,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以奴隶主丈量明码标价的奴隶是否值这个价一样的犀利目光欣赏起她双颊匍匐的两团灼艳的红霞来,“知道了吗?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倘若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毁掉妳,让妳那张巧舌如簧的小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法蒂玛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你们男人都喜欢在理亏的时候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战胜对手吗?”完全明了他所言的「毁掉」一词意指什么,她的唇角讥诮似的高高扬起,怒目圆瞪,刚才丈夫在行动上令她感受到了几乎能将人一劈为二的屈辱感,现在她要以最恶毒的语言做武器还以颜色,将威力远甚于此前任何一句话、一个吻、一次夫妻责任千百倍的耻辱感狠狠刺进对方胸腔中,“你果然是个字典里除了「性|爱」一词外再无其余的酒囊饭袋,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履行夫妻义务的时候都偏爱后入吗?因为那样我就可以不用面对你那张令我作呕的脸了,蠢货!”

      “理亏的究竟是谁?我自认为我已经为妳做得够多了——我给了妳最大限度的自由,允许妳穿衣自由、言论自由,甚至允许妳像平民一样自由出入市井、街道、教区以及妳想去的任何地方,这样难道还不够?更何况,我是妳的丈夫,换言之我就是妳的天,以这种大不敬的口气跟妳头顶上的天空说话够不够主判妳死后狱火傍身、终日与撒旦为伍?我想应该绰绰有余了吧?”西奥多眼神中骤然闪现出一道裂缝,火星自其间成串蹦出,“还有,请注意妳的措辞!”

      “什么措辞?跟一个只会搬弄与男女之事有关的词眼、甚至想婚内强|奸自己合法妻子的男人,还需要在意措辞这些虚伪的东西吗?”法蒂玛冷声将他粗暴的发难格挡回去。

      “婚内什么?”西奥多霎时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天方夜谭,“这是妳自己规定的概念吧?不好意思,自古以来所有教典中都没有记载这项罪名,我不知道,更不会写,不如妳教教我啊?”言毕,他再度向法蒂玛迈出一大步,鼻间喷薄而出的热流尽数落在她的唇上,似乎急于补上刚才那个火|药味未消的吻,再附赠一些其他能使她甘之如饴俯首称臣的极端行动。

      就在男人高大的身躯笼下的阴影即将如裹尸布般将法蒂玛从头至脚蒙住时,他却忽然停下了。法蒂玛垂眸,发现是一副蓝宝石耳环绊住了他的脚步。她不禁胸口一紧,下意识弯下腰想捡起耳环,却被西奥多抢先了。
      法蒂玛倒抽一口凉气。

      “我亲爱的,妳的审美真是越来越糟糕了,竟然喜欢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廉价品的东西?真让我吃惊。”西奥多提着耳环的钩针,将耳环举至眼前,挤着眉眼端详了好一会儿,旋即手一松,耳环自指缝间脱落坠落在地,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后刚好抵达他脚边。

      法蒂玛伸长手臂想捡回耳环,然而她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天生具有生理优势的男性,西奥多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踩伤她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抬脚踏在了耳环上,当他挪开脚时,原本光泽动人的首饰已化作一地残渣。

      法蒂玛瞳孔骤缩,心脏震颤不止,仿佛被碾碎的并不是一副单纯的饰品,而是与她的灵魂深处生生相连的心脉!

      她低垂着眸,透过睫毛缝隙凝视着那一地碎片,耳环已宣告报废,但那犹如自天空最澄净处借走的色泽却愈显浓纯,正如人总是会在生命最后一刻展现出惊人的力量一样,无生命之物也倾向于在结束使命之前的那一秒钟向世人披露回光返照般的美。星星点点蓝盈莹的辉光像是被揉碎的泪珠洒落在法蒂玛心上,而那个该死的罪魁祸首却笑了,笑得直让人想将他千刀万剐地凌迟掉。

      如同收获了某种巨大成就般,西奥多唇角绽开的玩味笑弧几乎斜飞到了耳廓后,“看吧,一踩就碎,连真钻都不是。”
      这句话稳准狠地戳进了法蒂玛心口,成了点燃导|火|索的最后一簇火星。

      在那山河倾覆、星海逆流的电光火石间,神主开眼,降下大力神的魂魄附着在法蒂玛体内。西奥多只听得“咚”的一声巨响在耳畔爆开,随即,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滑到了离一片狼藉的梳妆台一米开外的地方,视网膜中映出的妻子的身影忽地缩小,房间中更多陈设纷纷闯进了眼帘中,他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视野改变的原因是自己被人推了一把,原本只能容下法蒂玛脸孔的视线向后拉长扩大所致,然而他还来不及得出更多结论就看到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回想起来时都会令他噩梦缠身、魂销骨冷的一幕——

      眼前这个宛如杀戮之神拜世的女人是谁?还是他熟悉的妻子吗?
      法蒂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筋角弓,包裹着珍珠鱼皮、镶有祖母绿宝石的弓|弩在她手中从弯弯的新月霍地绽成一轮满月,这也是西奥多头一次知道原来从月亏到月盈只需一秒。“嗖——”一支箭矢劈开虚空,在空气中掠出一道骇龙走蛇的弧影,西奥多来不及以肉眼捕捉箭矢的轨迹,那支箭甚至连一点点作出反应的余地都不肯恩赐给他,他只觉得一阵干冷的劲风如寒刃般刮过肌体,罡风过耳时顺道捎走了他颊侧的几缕发丝。

      来不及去拯救首当其冲蒙受厄运的发丝,又有两支箭羽裹挟着磅礴的杀意向他袭来,泰山压顶般的恐惧感代替理智占据了他身体的支配权,暴走的恐慌之下,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屁滚尿流地站起来拔腿就跑,却一头撞在了床柱上。撞击的力道剧烈得让他险些当场晕厥过去,后脑勺疼得嗡嗡嗡地呻|吟起来,但这还远远未及浩劫的尽头。

      “磅!”他的头顶传来一声金石相击的清脆巨响,两支飞箭不偏不倚地插在了床柱之上离他的天灵盖仅一截小指甲盖那么近的位置上,男人惊恐得就连瞳孔都缩成了一个蚂蚁大小的圆点,也许这是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头一次知道了在死神居住的魔域前无法无天地踮着脚尖起舞却意外一步踏错跌进深渊是怎样的一番体验。

      “嗖嗖——”这次向他攻来的是四支比死神的镰刀更陵劲淬砺的飞箭,眼见自己避无可避,明白了何为绝望的西奥多立时如同待宰的牲口般嚎叫起来,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奔向门边,恳求主为他打开这扇唯一可能通往希望的门,但是显然主也是需要休息的,不可能时时刻刻聆听信徒们的祈祷,西奥多的手刚触上门把手的那一刹那,四支箭羽就在空气中交相碰撞着改变了轨迹,随即,它们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向门口的方向疾走而出。

      “噢啊——”一声比安第斯山巅寻不到猎物行将变为饿殍的雄鹰发出的指天声讨更狂野、比濒死的病狼喉中挤出的嚯嚯漏风声更凄唳的哭嚎如同神主骤降的天罚之雷响遏世界,整个房间顿时颤抖起来,西奥多的手背与脚踝齐齐中箭,整具躯体呈标准的「大」字形被生生钉在了门上,双手双脚皮开肉绽,破漏的血洞汩汩地渗着鲜血,在檀香木质大门上垂下四道宛如泪痕的深色洇迹。

      法蒂玛对他声声咯血的哀嚎充耳不闻,“这是我从赫尔穆特身上得来的灵感。”她一边口吐轻柔的絮语一边步步向他走去,然而在西奥多听来,那些温柔得好似在向挚爱之人倾吐情愫的呢喃燕语简直比受审之日时万物之主唱诵的冰冷宣判词还要可怖,每一个单字都如同向他扔刀子。

      “你弄坏了我最心爱的东西,所以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心爱之物的感受。”尾音落地之时,她已抵达了他面前,西奥多不禁浑身一哆嗦——那是何等精致无匹的一张女性脸孔啊!又是何等教人胆裂魂飞的一张魔女画皮啊!房间里的吊灯被箭气吹成了来回摇动的钟摆,烛火颤抖不止,忽明忽黯的烛光在她脸孔上交织着投注出幽幽的花影,她的面庞轮廓仿佛被光明神与黑暗神轮番照拂过似的,时而浸泡在炽盛如日轮之火的光影中、时而又被纯黑色的羽翼抖落出的阴影柔化了棱角,她燃烧着冰冷暗火的蓝眼睛、在脸颊两侧筛落明暗相切的剪影的发丝以及荡漾着迷人弧度的唇角无一不让房间中本就糟糕的气氛雪上加霜,西奥多甚至就此联想到了午夜凶杀现场。

      “让我猜猜如果没有了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会不会活不下去?”法蒂玛低笑着从箭袋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羽,照他双腿之间最幽微、最隐蔽、也是他最疼惜有加的那个角落寸寸逼去。冰冷的箭尖戳到柔软肌体的那一瞬所炸开的寒意令西奥多的思绪往前跳了好几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一身白袍的渡灵人脚步轻盈地穿过彼岸花海朝他走来,听到了来自后世的大天使摇响手中镣铐、召他前往极乐天乡的声音……

      “啊不!不要!有话好好说!别这样!”他感觉每一个细胞、每一滴热血、每一个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因子都在与肉|体渐渐分离,一时间几乎连组织措辞的能力都崩塌了,极端恐惧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如同沙漠中多日滴水未进的旅人般操着一把嘶哑得难以辨认的嗓音,将此刻在脑海中闪现而过的词语不加修饰地一口气吐出来,“伤及我的根本对妳有什么好处?妳不想当母亲了么?”

      “不想。”答句如同悬于枝头的冰凌,飞快地自法蒂玛唇齿间松脱坠落,“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某个人的母亲。”她握着箭柄的手上挪半寸,下一秒,冷硬锋利的箭尖与血肉之躯间的距离归零,只要箭尖再往前深入那么一点点,西奥多就会立刻像托普卡帕中随处可见的黑奴宦官一样丧失一切雄性特征。

      “我讨厌连接你上半身和下半身的那玩意儿,它就像是在阿德里安堡中由罪孽与肮脏构筑的泥淖里不停冒泡发酵的流言蜚语一样,从一张口中传递到另一张口中——它让我恶心。”
      “妳这个——”西奥多目眦尽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滚到舌边的咒骂倾吐出来,“毒——妇!”吸饱了咒怨的音节被他咬得沸烫而沉重,如同燃得通红的煤块。言毕,他昏聩过去,不省人事。

      “承蒙谬赞。”法蒂玛冷冷地刮了他一眼,放下弓箭。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夺去丈夫的命根,最致命的底牌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亮出,否则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帝国第五皇女残忍虐杀丈夫一案一定会插上翅膀不胫而走,从西奥多富丽堂皇的宅邸出发一路途经街头巷尾,顺风在马尼萨上空盘桓一圈后飞往阿德里安堡,最后闹得全国皆知,直至惊动教会。到那时,她苦心孤诣搭建起来的美好外壳一定会被雨点般砸来的一纸纸诉讼状和判决文书击得分崩离析,最坏的结果下,怕是千万次凌迟之刑都不够她受。

      法蒂玛信步踱行至窗口,打开了窗户,独自吹了一会儿冷风。深秋的寒风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她暂时闭塞两耳与双目,强迫自己不看、不听也不想任何事,而是以一种放逐者般的姿态放纵自己沉入晚风合围而成的清凉水泽中。与丈夫激争带来的快感、快感之后遗留的空虚、空虚衍生而出的寂凉……所有情绪都被浪花磨平了棱角,化为遥远水面上一抹扭曲而模糊的细小水纹。

      片刻后,法蒂玛的意识从水中上浮,快感也好、空虚也罢,激烈冲突后被丢弃在战场上的一切都风化成沙,代之以一种无法以俗世的言语下定义的意念,这股强烈的意念驱使着她翻上了窗台,顺着攀爬至窗口的花藤从二层滑了下去。

      这间盈满血腥味的卧室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她想那个男人了,想去找他,今夜,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他——这是与丈夫彻底决裂后的法蒂玛此刻最明朗的念想。

      ***

      深秋是个就连晚风都在四处散播危险信号的季节。淼淼的云影时而凹陷时而凸起,似涨涨落落的海潮,在遥远的地平线处连成一线的圆顶建筑仿佛一排圆头钢钉将天与地的交界处牢牢钉死,露在外面的圆头撑着摇摇欲坠的天穹,阻止翻涌不息的云海奔涌决堤,压下重重海啸冲毁世界;插入地表的尖端则死死揪着大地的脉搏,防止海啸发生时脆弱不堪的土地被怒浪毁于一旦。

      今夜无月无星,莹紫色与幽绿色的球状闪电如同两个身着盛装的芭蕾舞者,深情地执着彼此的手,以足尖在天与地交融的那一线处轻盈地滑动着,遇到试图阻碍的云团时则一个旋身躲过,礼裙便因着这优雅的旋身爆开绚烂如烟火的整圆形。整方天幕的云层呈诡谲的漩涡状,仿佛圆睁的地狱魔眼代表主的意志怒视着人间,每一层漩涡都被随气流自由起伏飘飞的球状闪电绘染出了不同的颜色,第一层是闪烁着刺目荧光的香芋紫色,再往里是略深的紫色,最深层则呈绛红色,肖似硕大的万花筒,以极富冲击力的色彩盛宴拼出格尔尼卡的扭曲一角。或许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宜出门,街道上除了只身游荡的法蒂玛外便再无一人。

      但是天气并不能阻隔她的脚步。

      她穿过如魔鬼城的长廊般空荡幽暗的街道,树叶被风卷起,贴着低空打旋儿,沿街的窗扉像是一张张任风搓圆搓扁的薄纸般发出哗哗的声响,铺满鹅卵石的地面与鞋跟撞击发出苍老如泣的咿咿呀呀声,连环响起的每一声回音都被流经而过的夜风拉扯展平,仿佛被放大了一万倍那么长,绕过建筑物的廊柱拱肋,延伸出去久久不绝,一个幽灵寄宿在回声中,凄凄辗转,一直在哭。

      但是法蒂玛就好像听不到这一切似的。

      “萨卡诺斯……萨卡诺斯……我亲爱的萨卡诺斯,倘若我明天就会死去、倘若太阳升起时那炽艳的圣光就会将我蒸成风化的骨灰该有多好,那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在今夜向你道尽世间所有情话、倾吐我这颗心中翻涌的全部感情了。”

      “其实妳,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有爱过那个男人吧?”

      球状闪电降下道道大剑般的烈光,将她的精神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与感性合流,化身大天使,另一半沉入心底深处的黑暗之渊中,吸食理性成为咆哮的魔鬼,一边与大天使争执一边条条状状地罗列她的罪过,如同在砂纸上滚过一圈般的雄浑声线如同暴虐的沧浪,摧折她的血管,痛击她的每一根神经——这是她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不是的!我爱他!万物之主可以为我作证,我想永远留住他,所以让他成为了穆罕默德的老师,这有错么?我曾经是那样努力地想让他听见我心里含泪的呼求,但是每一次他都以沉默抗拒,残忍得几乎让我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看看,所以我射杀了他,不惜撕烂他的翅膀折断他的脊梁也要让他匍匐在我脚边,除了爱我之外别无任何活法,这有错么?”

      “呵!妳把这种征服者骄傲的病态理解为「爱」么?别开玩笑了,妳恨上辈子的自己,始终对自己犯下通奸重罪、伤害了一直包容着妳的他而心怀憾恨,所以重活一世的妳只想尽可能地弥补他,却还是改不了妳糟糕的本性——弥补遗憾被妳改写成了发泄欲|火;将他留在妳身边由妳曲解成了奴隶主征服奴隶;好好爱他经妳诠释为了猛兽一般可恶的占有欲,妳爱的是他色泽明亮的乌发、美得不似人间的紫罗兰色双眸以及他那具被艺术女神亲吻过的完美男性身躯而不是写着「萨卡诺斯」这个名字的灵魂,难道妳不觉得「爱」这个圣洁的词藻在妳舌尖滚动时很灼痛吗?那正是因为它在抗拒由妳这种浑身脏污的人吐出它!征服、征服、征服……会卖弄的除了这个字眼外再无其他的妳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妳的丈夫?”

      鹅卵石在街道上铺成式样简单却规整漂亮的几何图形,“啪嗒!”一声脆响,鞋跟卡进图形间的缝隙里,当场宣告使命结束。法蒂玛看着断裂的鞋跟叹了口气,索性脱掉鞋,赤足在街道上行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闭嘴!”
      “我说错了么?收起妳那泛滥成灾的征服欲吧,睁眼看看妳自己的内心吧,妳对那个男人,其实根本就没有爱情,只有贪婪可笑的欲念。”

      “不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了?告诉我啊!”

      随着天使与魔鬼的鏖战愈演愈烈,法蒂玛愈觉头痛得仿佛要炸裂般。她双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以仿佛要将缠在身上的由千百种复杂情绪虬结而成的蛛丝彻底甩脱一般的速度狂奔起来。玻璃碎渣与石块棱尖扎进脚心,皮肉外翻,血珠串串渗出,她浑然未觉,因为那样的痛感比之心底深渊传来的积毁销骨之痛根本不值一提。

      很遗憾地,战争的结局是两败俱伤,谁也战胜不了谁,血已流干的天使被魔鬼射杀,如同枯槁的标本被钉在大十字架上,而魔鬼也再度被打回了炼狱,双手双脚上都拴上了七臂宽的镣铐,万劫不复。

      逆风而行的闪电在她头顶上悬停,爆出亮白色的花火,劈劈啪啪的爆裂声犹如对法蒂玛的绝佳冷嘲,她却完全感受不到,如同一个蒙眼的流浪者除了径直朝前走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她只想见到那个男人,爱也好、欲也罢,这些都不重要,找到他、拥吻他——这是她血液里游走的唯一一丝微光,也是此刻驱使她一切行动的唯一原动力,除此之外,她把一切都忘记了。

      转过街角,她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啊,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道歉,旋身朝另一个方向开步。还未迈开腿,手臂就被对方狠狠箍住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女士。”攥着她手腕的男人流里流气地笑道,“撞了人就想走?不意思意思赔偿一下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嗯?”

      “嘶——”法蒂玛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吃痛地倒抽好几口凉气,这只手腕今晚已经被西奥多摧残过一次了,如果再来一次,她确信自己的腕骨关节一定会当场粉碎性骨折。她强忍着十指连心之痛,瞪着眼睛,一字一咬:“你想要什么赔偿?”

      巷尾闻声拐出另一个男人,“当然是用妳那美丽的身体来赔偿啊。”
      “没错。”那个攫制着她手腕的男人松开了他肮脏油腻的魔爪,视线从她的头顶出发一路向下轻滑,最后,目光像附着毛刺的胶水般一股接一股往法蒂玛半敞的胸口上泼洒,“穿成这样一个人大半夜在街上游荡,不正代表了妳想跟男人发生点儿什么吗?现在全能的主派我们来实现妳的心愿了,高兴吧,欢呼吧,美丽的女士!”

      无袖的珍珠白睡袍以舒适凉爽为设计核心,因此布料并不多,一片式衣襟交叠成V形领口,一左一右地衬着中间那惹人纵身一跃的深壑一线,今晚分明没有月光,可偏偏那对胸脯就好像一半平铺着皓影另一半流转着亮银,细腻如美瓷的肌肤晕染着介于雪色与月色之中的第三种绝色【注】,教人险些怀疑今夜无月的原因是不是月亮悄然停驻在了她的胸前不愿意回归天际。察觉到男人不怀好意的视线后,法蒂玛后退几步,右手虚搭上胸口,自然而然地隔断男人的目光。

      “两位先生难道是想和我……发生关系?”她轻轻勾起唇角,句末的那个词软音勾连,尾调略略上扬,似挟着晚香玉的淙淙清溪自唇舌间流而出,所过之处香氛萦绕,引得人遐思万千。

      她的眸中闪动着澈亮的水泽,有星子点缀其中,但没有人能注意到水底燃烧得沸反盈天的暗火。没错,现在她已经震怒了。海底火山一旦喷发,就不是以人力能阻止的,除非光明神降下化身,以最伟大的神迹浇灭岩浆,否则火山永远不会平息怒意,星河倒转、日月无光、大地崩陷,咆哮的熔岩将人世夷为平地的同时也会拉上无数人为她滔天的怒意陪葬。

      “噢天呐!听听!多么露骨的爱之宣言!妳这样说让我越来越想吻妳了!”
      “哈哈哈哈!妳也喜欢多|人|运|动吗?”
      两个男人仿佛他乡遇知己,兴奋得手舞足蹈,滚滚的色|欲将他们的双眼点染得比肆虐长空的闪电还要烁亮。

      “没错,我很喜欢呢,背着我亲爱的丈夫偷|欢的感觉真的很刺激不是吗?”法蒂玛面露笑靥,堂堂正正地迎着两个男人之面吐出游刃有余、仿佛事先早已编排好的说辞,暗地里却在努力思索着该如何脱身。她四下望了望,余光扫见巷口的垃圾桶里有几个酒瓶,顿时灵光乍现。
      有了!
      她已经在西奥多身上奉还了成婚以来她所蒙受的羞辱,但还远远不够,现在出气筒主动送上门来,她要在这两个臼头深目、脑满肠肥的男人身上狠狠发泄一番,让他们在她的怒火面前挫骨扬灰!

      其中一个男人凑近她,捏住了她的下颚,混杂着浓重酒气、烟草味和蒜味的熏人吐息尽数喷洒在她脸上,“真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夫人呢!不过我就喜欢妳这样的!”
      “什么也别说了,现在我的这里已经快要被野火焚穿了,我急需降温,妳能用妳的那儿帮我祛火吗?”他的同伴也加入进来,笑得轻佻下流,垂在裤缝一侧的手指了指自己身下,又向上绕了一个半圆,最终停在法蒂玛的唇畔,遵循着她的唇形线条上下描摹。

      “乐意之至。”法蒂玛拼命镇压下胃中翻江倒海的潮涌,堪称温柔地拿开男人的手,微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小巷,“不过这里太显眼,可能会被闲杂人等看到,请跟我来。”
      “哈哈哈!刺激!太刺激了!”
      “我就喜欢妳这种不废话的!”

      与垃圾桶错身而过时,她随手顺走了一个酒瓶,两个男人满眼满脑子都是诗集中经釉彩上完底色的香艳插图,对她的小动作浑然不知。
      刚一来到巷尾,男人们顿时饥饿不可耐地扑食而上,法蒂玛被他们逼到墙根处,紧紧抵住后背的粗砺石壁恰好给她提供了反击的筹码,只听“叮当”一声,她操起酒瓶磕在墙壁上,瓶子应声碎成两截,两个男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就欺身上前,将冷锐的玻璃截面对准其中一个人的身下突刺而去。

      “啊啊啊啊——!”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撕裂夜空,把层层海浪般的云团震得汗毛倒竖,纷纷如群山般矗立起来,自远方金戈铁骑般傍地疾走而来的阗阗闷雷滚过座座山峰,与惨叫声交融,为这声凄入肝脾的痛呼裹上一层至为瑰美的外衣。趁另外一个男人被雷声劈得脑子嗡然作响、失去应对能力的功夫,法蒂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沾满鲜血的酒瓶,将刚才的动作如法炮制了一遍。

      两个男人捂着他们视为珍宝的幽谧之所,痛得在地上不断打滚,鲜血在巷子里蜿蜒成一道支流众多的长河。他们的血也溅了法蒂玛一身,她随手扔掉酒瓶,俯下身凑在男人们耳畔低语道:“你们似乎一开始就弄错了两件事情——第一,不管我穿什么都不代表我同意与你们做男女之事;第二,应该欢呼的是你们,感谢我吧,我帮你们省下了一辈子造访妓|院的费用。”她的耳语是何等温柔,却又是何等残忍,比之她口中漏出的那一个个催命于温柔乡的音节,大抵妖女莉莉丝的鬼谰也不过如此吧?

      那两个男人接下来怎么样了,法蒂玛并不关心。顾不得满身脏污血迹,她迅速离开了藏污纳垢的巷尾,再次在大海沟般蛮远晦暗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宛若乱流齐进的雷鸣终是催下了于大气层积酿许久的雨滴,奥斯曼帝国向来干燥少雨,这场及时的雷雨就好像要将积攒了一整年的怒怨于瞬息之间爆发出来似的,拇指粗的雨丝如同最精致的狼毫笔,刷刷几下就将天地间的一切景致涂抹成斑驳模糊的色块,视线范围内的花草、房屋、街道都扭曲了形迹,变得形似被揉皱的纸团,雨丝斜飞着织成一张密仄的天罗地网,给万物罩上一层白濛濛的水汽,为翻墨的黑云中也注入了一桶被稀释的白色颜料。圆形屋顶被暴虐的雨点当成了可以激切敲打的羯鼓,一团幽绿色的球状闪电一边唱颂着万马齐喑般的激昂圣歌一边扭身钻进一户人家的烟囱中。都说雨是水之精灵在给世界做减法,主每仁慈地降下一滴雨水,就善解人意地带走一丝负罪的污迹,但是很显然法蒂玛并不是神眷者,她的衣裙经雨水漂洗后愈显脏污,氧化的血迹呈深深浅浅的绛色,印在白色衣料上的碍眼血污被雨滴一遍遍洇染,迅速扩散开,就像雪地里一株绽放到极致而逐渐走向凋敝的玫瑰。感官被水泽一一封锁,陷在一方闭塞的池塘里,愤怒也好、快感也罢,统统被丢进了冰冷的池底,被泡得失去形迹消融殆尽。原本卷翘的睫毛像被雪块压弯了腰的树枝,撑不住豆大的雨珠,纷纷如同被抽了脊椎般根根软倒下去,湿透的衣裙紧紧贴着身子,凉意砭骨,却远不及她心中风霜过境的冰原万分之一寒凉。

      在五感失去意义的世界里,法蒂玛恍然看见一个与霖铃雨幕近乎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在茫茫天际漂泊,她立刻加快脚步,朝前伸长双臂,仿佛想将那个身影拢入怀中。
      “萨卡诺斯,我的萨卡诺斯,你在哪里?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她的每一处细枝末节的神经纤维都如同呐喊的狂人,合声唱着思念之词,溟溟的雨幕怒气冲冲地自天际飞旋而来,啪啪地抽打着她的肩,加入了她心底声势浩大的重唱。

      终于,她彻底丧失了跑动的力气,如同一个可怜的女乞,疲惫不堪地停在一座教堂前,教堂洋葱状的中央穹顶及其正上方面朝圣地、被身着华袍的闪电反衬成彩虹色的大十字架告诉法蒂玛她已不知不觉来到了火之精灵信徒们的聚居区里。

      一个身形颀长的人恰在此时提着一盏油灯从教堂中走出来,两人不期然在教堂阶梯前对上视线。

      那瞬间,世界凝滞、雷电失真、漫天暴雨都怔得失神停住了乱舞。法蒂玛愣在原地,四肢麻木、浑身发抖,除了深深映于瞳底的那个人,一切都不存在了。兴许是将她从头至脚浇得透湿的冰凉雨丝作祟,教她竟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现在站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的究竟是写着法蒂玛这个名字的灵肉还是被瓢泼的雷雨冲涤了灵体、只余一具空壳的艳尸。

      球形闪电是什么时候降下倒悬的圣剑劈开如浓墨般散逸在二人间的黑暗的,属于这对男女的世界就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运转的。

      “……法蒂玛。”
      “……萨卡诺斯。”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个人唤出了对方的名字。恶贯满盈的风仿佛能听懂他们的话,当即自四面八方呼号着围剿而来,须臾间就将这几个含情的音节绞成碎末。
      可他们都在音节消散之前听见了——听见对方以被缪斯女神亲吻过的动人音色装点了彼此的名字。

      “妳怎么……会在这里?”萨卡诺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仿佛刚从地狱深处的白骨垛中出逃的女人有多狼狈,她赤|裸的双足磨破了皮,浑身布满血污,饱蘸了雨水的发丝被残忍地剥夺了原本卷翘的弧度,似闪着幽微粼光的水蛇攀爬在皮肤上。

      法蒂玛迎面朝他走去,手轻轻贴上他的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触摸到他穷尽生命守护的城墙和那些被他尽数风存在城中的悲苦过往,她能感觉到他一拍拍跳动的心脏正穿过掌心与胸□□叠的那一小片薄薄的屏障向她冷得发僵的身子输送令人熨帖的热流,不禁绽出心满意足的笑颜,“我太想见到你了,所以至善的主就指引我来到了这里。”滑过舌面递到萨卡诺斯面前的抒情之词被雨水浇灌得有些变形,却奇迹般地与他的心跳声共享同一频率的音轨。

      萨卡诺斯唇齿翁动,似乎想从脑海中拾出几条《神训集》中的箴言以警示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要再来找他了,但他失败了,因为恰在此时,球状闪电摇身化作环形向远处扩散,末端伸出无数宛若河道分支的枝桠,翻卷着极盛的白光不分方向地向一切有形与无形的三维空间中涌流,凛烈的电光驱散黑暗映亮世界的同时将法蒂玛完完整整地送进了他的眼——

      光是看到那张鲜血横流的脸,他的心就忍不住剧烈震颤起来,只消一瞬,刚刚在脑海中现出雏形的说辞就不知所踪了——法蒂玛巴掌大的脸庞有一半被血染透,再也看不出皮肤原本的色泽,而另一半没有沾上血的脸颊则被闪电环抱在炽盛的光之盛宴中,美得不似活物,以无声却最具说服力的姿态告诉世人这张脸的主人在没有受到污染时是怎样一个动人心魄的女人,成串的血珠和着冰凌般晶莹剔透的雨丝划过脸庞,为她的脸蒙上一层诡谲却动人的半面妆。

      “妳受伤了?”提灯自萨卡诺斯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本就羸弱不堪的烛光顷刻间就被猛兽般奔走而来的雨丝啮咬得渣都不剩。他箭步跨下台阶,走入茫茫雨幕中捧起了法蒂玛的脸。

      两个人在彼此的瞳孔最深处找到自己的那一刹那,萨卡诺斯蓦地听见了什么东西哗啦啦碎落一地的声响,他估摸那大概是自己的心。法蒂玛的模样是如此凄艳,以至于只消浅浅瞥上一眼心脏就会停跳、生命就会停摆。此时此刻,闪电滋生的每一道纵横枝叉都倒劈进他的血管中,就连最细的毛细血管也不放过,游离在血液中的电离子竟让他幻象顿生——光影交错流转间,法蒂玛的面孔与小圣堂的玫瑰花窗上绘制的圣女玛尔达画像完全重合,那是一种如同吸|毒的、忘却一切的、舍弃一切的、近乎决绝的美,哪怕最坚定的无神论者都会流着热泪双膝下跪——为这悲与爱交织的、煞为动人的、令人心碎的面容,并为她披上罩袍执起十字架,从此走上圣途——因为除了神,没有人能造出这般教人痛彻肺腑的女性,她一定是神在人间的代理者,神明存在论因此得以求证。

      “没错,我受伤了,心伤,只有你能医治。”法蒂玛反握住他停留在她颊侧的双手,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如同贪恋母亲怀抱的婴孩般不知餍足地吮|吸着他衣料间清浅的小苍兰冷香,右手停在他心脏所在的位置来回画着圆圈,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将他永远圈禁起来似的,“我已经忍不了了,如果再憋下去,我的身体一定会被难捱的孽火从内而外灼成灰烬!救救我,好吗?”

      萨卡诺斯早已以惊人的克制力将脑中闪现的幻象全数清理干净了,但心痛的余焰依旧未褪,他将她凌乱地贴在两颊的发丝捋至后背,随后回抱住她,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妳告诉我救妳的方法。”
      “很简单。”法蒂玛在他怀中蛮不讲理地拱了拱,一只手更紧地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隔空指了指身后的教堂,“在你的父亲——你至爱的神主火之精灵的见证下——做我的情……不,做我的丈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Chapter 49: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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