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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 46:封赏 “倘若妳不 ...

  •   法蒂玛的宣言在萨卡诺斯心头激起了爆烈的地震,最初的震颤感仅持续了瞬息,但接连而来的余震却日夜不休地搅扰着他,自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难以入眠,他时常睁着眼睛定定地望向窗外,等待黑暗向拂晓踏出一步、等待月亮与朝阳交棒。在那些目不交睫的黑夜里,挂在窗棂上的那轮圆月成了无时无刻不对他报以啼笑的批判家,撕开玻璃流泻入室的皎皎月色成了黏着在皮肤纹理中的冰冷毒液,堆积在眼前的秾稠暗色从头顶向下聚拢,将他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密室中,余震还在继续,可他却并没有试图冲破那间小屋逃逸而出,就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任由黑暗将自己围困,不着边际地等待心头的余震停歇。

      但是余震没有遂他心意,震感虽小,却足以摧毁那间小屋,他被压在废墟之中,只觉得胸口疼得像是随时都会烧起来,就连呼吸都被自胸腔深处一浪一浪推挤着冲向喉管的痛感绞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难道你不应该笑着为她献上祝福吗?
      为什么要去在意?明明你对她除了眷恋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感情,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犹如云泥的身份差异早已为你和她裁定了永别的结局,既然已经想通了这一点,你又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紧紧捂住胸口,祈祷盘桓在胸前的痛能失去形迹,不要再折磨你的肉与你的灵?

      他失去了与法蒂玛独处的机会,因为在婚礼开始之前外人根本无权见她。不仅如此,就连穆罕默德与她相见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筹备婚礼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情,缝制礼服则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整套流程中最为繁缛的一项,法蒂玛成日被困在房间中,身处由裁缝和女仆一圈圈合围而成的华丽囚笼的中心,想打破囚牢将她拉出来好好谈谈简直难比登天。

      大婚的前期准备工作花了半月有余,在正式婚礼开始前,萨卡诺斯最后一次与法蒂玛相见说话是在封赏仪式上。

      帝王之门的帆拱形门廊下,穆拉德二世头戴缀满璀璨宝石的冠冕,身着领口两侧各镶有一袭皮草的华贵长袍,身旁并肩站着大主教亚伯拉罕,数百名议员排成两列站在两位领导者的左右两旁,队列沿着大理石廊柱向远处延伸,刚好构成两道平直规整的线段。受封者们单膝跪在君主面前,铺在地上的柔软红毯使得他们的膝盖不至于因长时间接触冰凉坚硬、凹凸不平的花砖而受损。门顶以金箔铭刻的符文反射出灼目的金辉,为尊贵的君王镀上一层光焰般的金边,他华丽无匹的冠冕、鹰样的脸孔、轩然霞举的体态……所有的一切都熔铸在这场伟大的光之盛宴中,叫任何一位臣民都会在目睹了他的雄姿后甘之如饴地下跪臣服,以最虔诚、最忠贞、最赤忱的心伏地亲吻君主的衣袍。

      “穆罕默德,我以主君之名授予你马萨尼省副行省总督一职,希望你好好辅佐你的兄长哈里,共同治理行省。”穆拉德二世不怒自威地宣布,同时从侍官手中接过一柄精致无双的亚特坎弯刀,以刀背轻触穆罕默德的后颈以及双肩三次,大主教即刻上前一步,左手托着圣瓶,右手握着一枚橄榄枝,蘸取了星点圣水洒在穆罕默德身上。君主周身的空气像是浮着透明的焰火,可他充满威压的吐字却远胜南极洋上空翻卷的烈风,传至心底时足以令体内的每一颗细胞、每一滴鲜血、每一项活着的证明都冷冻结冰,但是穆罕默德并不惧怕,甚至有勇气昂起头,以脸孔迎击风暴中夹杂的冰雹,“以我主水之精灵之名起誓,我将永远果敢忠义、谦恭正直、英勇不屈,以此具肉身庇护圣徒、以此身血液浇灌国土!今日,请众位遵循圣途的属灵者们为我见证——此刀永远为主、为国、为陛下而挥!”他颔首,双手接过弯刀,以刀尖作支点撑着地面,十指交叠握住镶有银花、叶饰以及红绿双色宝石的精美刀柄,以毫无起伏的口吻淡然念诵着誓词,保障礼节的同时又不会像普通臣下那样显得过分软骨。

      爱琴海沿线是奥斯曼帝国与周边国家贸易往来的要道,如果把这条通道比作血管,那么马萨尼省就是游走在血管中日复一日地运输养分的红细胞,这一行省地处海路与陆路交汇的咽喉之地,具有极大的经济与战略双重意义,此前担任行省总督的一直是哈里——穆拉德二世最宠爱的皇子,没有之一。穆罕默德知道父亲心中最理想的下任君主人选一直都是哈里,而他不过是穆拉德二世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后为了绵延子嗣,迫不得已与皇后履行夫妻义务生下的替代品罢了,只要哈里还活着,他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因此,此番前往马萨尼不仅是担任副行省总督那么简单,他还背负着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让兄长身败名裂,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考虑以见血的方式完成这项任务。

      “萨卡诺斯卿,以主君之名,我正式封你为穆罕默德的副官,并赐你一间宅邸。”穆拉德二世将赐予穆罕默德封赏的过程如法炮制了一遍,与之不同的是,这次他赐给萨卡诺斯的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基利长刀,下弯的配重头柄由一整颗红玛瑙构成,手柄以精湛的浮雕工艺铭刻着复杂的经文和错银纹样,刀锷为十字形,刀身弯折角度明显,是奥斯曼禁卫军中最常见的式样。

      如果萨卡诺斯此刻抬起头,一定能注意到群臣之首海里尔的面色有多郁卒,就连门顶之上灿若星辰的金色符文也无法为他那张宛若被灰色石膏打磨过的脸蒙上喜人的亮色。

      凡坚称水之精灵并非实体的愚蠢之徒,主必叫他的肉|体化为糠秕风化远去;凡知晓水之精灵善行却不追随精灵之圣道的异教徒们,当审判之日到来时,主必剪去他那由毒蛇演化而成的、终日吟颂着异端邪说的罪恶之舌,在他那张四处播洒毒液的罪孽之口中钉入嚼环,叫他堕入火狱,不得食物、无以安眠、永生永世只能饮用三头冥犬刻耳柏洛斯体内流淌出的脓汁——这是信仰水之精灵旧约教派的海里尔奉为圭臬的准则。异教徒与无神论者都是罪人,不论他们怎样忏悔,都无法抹消神主在他们的功过簿上题写的「恶者」一词,炼狱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但是现在,穆拉德二世居然向一个该死的异端敞开了通往政界的门,不仅如此,就连穆罕默德皇子也对异端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甚至承认异教徒为自己的老师,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这名拥有紫色邪眼的异教徒将会羽翼丰满,他会拉拢一批人结成一派新党羽,甚至会撼动旧约保守势力的根基,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下地狱吧,异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陛下啊,请您清醒一点吧!水之精灵已经发怒了,祂收走了含雨的浓云,叫帝国一碧如洗的天穹之上飘浮的流云如同灼灼天火般炽烫;祂鼻孔呼出的怒浪|叫沧海瞬间蒸干,露绽出纵深的海沟;祂将恩赐凡世的甘霖收回了袖中,叫帝国内陆地区连年旱灾——所有这些难道不是祂对奥斯曼高层常年吸收异教徒进入政界而降下的天罚吗?海里尔眸中的怒火沸反盈天地燃烧着,双手紧握成拳,咔咔作响的指骨几乎要因濒临极限的受力粉碎性骨折,如果这场仪式的主持者不是穆拉德二世而是他海里尔·科尔伯洛斯,那么他坚信,这个名叫萨卡诺斯的异教徒一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然而此刻的穆拉德二世并不清楚他所仰仗的重臣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正专注于主持仪式,连一个眼神也无暇匀给无关人员。

      萨卡诺斯接过基利长刀,却并没有像穆罕默德那样以水之精灵的名义立下重誓——原因很简单,他的信仰是火之精灵,就算以后不得不为奥斯曼帝国效力,他也绝对不会改宗。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抗击强|暴,我发誓绝不做有违天理之事……”【注】无华的誓言自他唇舌之中如同淙淙清溪般缓缓流泻而出,勾连缱绻的音节幻化成溪水中卷起的潺潺细浪,音色清冷如冬末春初消融的雪水汇入浪花,却又偏偏像是裁落了一池阳光碎片般,藏着融融暖意。这样的誓词固然称不上华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真挚的心自有它最自然、最朴实的展现手法,而无需以堆砌成山的华美词藻做修饰。

      誓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穆拉德二世再度启唇:“另外,萨卡诺斯卿,你与奥萝拉都是不可多得的医疗人才,你们合力治住了横行巴尔特兰的黑死病,功不可没,我愿意做见证者为你们赐婚,希望你们不辱使命,继续通力合作,研制出更多利国利民的良方。”

      奥萝拉跟随法蒂玛参与这种大型仪式的次数并不在少数,但是她没有哪一次不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充当背景板的。丝绸、华服、钻石、礼数……纵使这些东西一样不少,但与其说是奥萝拉其人身着华丽的裙袍,倒不如说裙袍构筑的华丽城堡困住了一个名叫奥萝拉的傀儡木偶更为贴切——她的一呼一吸、一静一动都机械死板得像是木偶的操控者拉动提线所为,因为现在的她灵肉分离,只有肉身尚处现世中。每逢重要场合,她都会暂时抛却自我,让灵魂以放逐者的姿态顺着实与虚的边界滑进梦乡,在那个山清水秀的虚拟世界中,周围人的身影化作森林里跳舞的小精灵、周围人的声音被涓涓流水之音取代。当她的灵魂从梦境中飘离、再度与现世中的躯体合二为一之时,便也是仪式结束之时。

      这的确是应对讨厌场合的绝妙方法。
      但是今天,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囿于梦境直至仪式结束。
      因为「赐婚」这词的威力过于强大,战胜了介质递来的其他一切声音传入耳鼓,随即于她的世界中引发了连环自然灾害,山基摇撼,洪流熊咆龙吟,台风紧随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把梦境击得分崩离析。又一阵劲风咆号而来,拎起她的胳膊将她一把甩回了现实。

      在法蒂玛的构想中,应该由萨卡诺斯担任帝国医疗事业总负责人,最好的情况下应由君主牵头,拨给他一批手下,让他大力培养医疗人员,从而建立军医预备队,等到军医在军队中全面推广后,再将医疗这一概念向全国民众普及。但是穆拉德二世并没有这样做,原因很明朗——大主教亚伯拉罕视医疗为异端邪说,一个英明的君主绝不会为了无足轻重的贱民得罪势力庞大的教会。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奥萝拉所关心的,甚至穆拉德二世口吐的其他字眼于此刻的她而言也尽数失去了应有的文字意义,无论那些音节怎样排列组合都无法在她的听觉中枢留下痕迹,残留在她意识海洋中的除了「赐婚」一词之外不会有第二个。

      乔治的话应验了!陛下真的为她和那个男人赐婚了!无法以理性镇压的欣喜使奥萝拉圆润可爱的脸颊泛出一层细细的晕色,像是淡粉色的早樱飘然落进雪地里。狂喜之下的她甚至根本不知道穆拉德二世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唯一确知的只有神主终于悦纳了她的希求,从此,他们将在主的见证下缔结婚姻契约,彼此互为对方的肤中之肤、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主啊,感念你赐我救恩的角,我将永远赞颂你至高的圣名!她鼻头一涩,险些要落下泪来。

      然而她所憧憬的那个男人接下来的言辞却叫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悔恨——她不该从梦境中走出来,如果像以往一样沉缅于虚拟世界直至仪式结束该有多好,这样就不会在被名为希望的天使张开圣洁的双翼温柔地笼在怀中后又在下个瞬间被名为绝望的恶魔手提混沌之剑当头贯穿。

      “我万分感激陛下的美意,但——”或许撒旦的魂灵在那一刻被审判者召回了现世后寄宿进了萨卡诺斯那把叫人神湛骨寒的嗓音中,他口中吐出的每词每句都叫奥萝拉产生了含泪向他质问他的心究竟要硬到几时的冲动,“恕我冒昧无礼,请容许我拒绝。”
      “理由,萨卡诺斯卿。”穆拉德二世微挑眉峰,口吻平淡却犀利。

      因为我的心里除了她,再也无法腾出地方供给另一个人了——这句话险些被大脑赋予了自我意识,冲破齿关构筑的屏障径自逃逸而出,但终究还是被他强自咽回,“因为在攻下君士坦丁堡之前,我不会考虑成婚。”扼杀情绪比想象中容易,但公然违背《神训集》中明确记载的那条关于撒谎者将下地狱的训|诫说出违心之话却艰难异常,萨卡诺斯不得不将体内的每一根神经绷至濒临断裂的边缘,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与声色不泛起纤毫涟漪。

      “很好,我尊重你的意愿。”穆拉德二世虽然和许多领导者一样本能地厌恶反对意见,但总体上也能称得上是位开明的贤君,见萨卡诺斯心意已决便不再过多停留于此。接下来的仪式中,他册封乔治为穆罕默德皇子的首席近侍,并将少部分禁卫军的调动权赋予了他,至于他的兄长赫尔穆特也被特准从疯人院中释放,喜获自由人的身份。仪式的最后,穆拉德二世与大宰相海里尔交换了一纸协议,文书中条分缕析地注明了利益条款——婚后法蒂玛将获得巨额财富及一块土地的自由支配权,而西奥多则将官拜马萨尼行省商业部长,掌握行省三分之二的的经济命脉。至此,帝国第五皇女法蒂玛·拉赫曼与大宰相海里尔之侄西奥多·科尔伯洛斯的婚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封赏仪式结束,萨卡诺斯在长廊的拐角处与法蒂玛不期而遇。

      “恭喜你正式入驻帝国政界。”与以往很多次一样,率先打破沉寂的还是法蒂玛,她自然而然地从廊柱后的阴影中转出来,迎上男人的目光,微弯的唇角携着一丝笑弧,声线一如往常,听不出丝毫异状,“我相信不久之后,你的名字一定会成为教科书中最耀眼的星辰,引得无数后辈为采撷到一抹星光而争相攀登。”

      萨卡诺斯眸色微黯,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恭喜妳。”几缕稀疏的阳光顺着廊柱绕了一圈,游离变幻的金芒描亮了每一丝流风,切割过廊柱投下的阴影,将拓在地面上那两道拖得斜长的影子紧密绞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仿佛法蒂玛就在他怀中,触手可及且永远不会与他分开的神秘错觉,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拥住些什么,但是萦绕指尖的只有发寒的空气而非面前女人令人舒心的体温——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还有好几步要走,才能跨越横亘的距离抵达彼此身畔。

      心脏徒然错漏了半拍,萨卡诺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胸腔深处一瞬不瞬地传来阵阵钝痛,他强迫自己忘记这种不快的感觉,调集起全部生命,勉力将生硬的祝福语从声带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抠出来,“……祝妳幸福。”

      法蒂玛轻笑:“我当然会幸福——在干掉阿尔忒弥斯和亚伯拉罕之后。”与她的话音一道降下的是高跟鞋踏在地面发出的清脆响动,每一声都如同审判者手中的法槌不偏不倚地砸中骨髓,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她本就不属于你,为她献上祝福吧。
      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到奥斯曼——你是复仇者,不是痴情种,如果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就亲手斩断情根吧!
      否则迟早有一天,这根名为情爱的藤蔓将滋生出无数蟒蛇般的枝条,捆缚你的心脏、脔割你的动脉、吞吃你的灵肉,你的骨架将化为火狱中的一座新坟,上面爬满了丑陋的花藤和繁叶,就连魔鬼也会观之作呕!

      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萨卡诺斯就是什么时候回归现实的。回神之际,他猛地惊觉法蒂玛已不知何时将他按在了廊柱上,右腿呈标准的直角状上抬,膝盖刚好抵在他的双腿之间。与一个成年男人相较,她的身形实在有些娇小,但她笼下的阴影却足够在他眼前拉起一方暗色的纱帘。

      “我认为,你欠我一句祝福。”法蒂玛伸长右臂,呈前倾的姿势撑着廊柱,启口开阖间,唇瓣一下一下、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唇,却又在最关键的地方错开,这无疑是最巧妙的索吻技巧,没有人不会想要主动为那一丝留白描上浓墨重彩,去填补错失的亲吻。她是压低了声音说这话的,吐字发音间,每一缕温热的气流都如同清晨时分沾染了阳光芬芳的玫瑰花瓣落在男人冰冷的唇上,两个人的呼吸于悄无声息间同化、交融、骨肉相连。这一刻,便是早已灭情绝爱的传道士也该为这说不完的絮语柔情与道不尽的花嫣柳媚跪地臣服,向她双手奉上血淋淋的心脏。

      萨卡诺斯以短促的一秒钟与她目光相融,没有人能想象那一秒钟的时间里他做了多少事情——调匀呼吸、心下承认确实有过为此时此刻的法蒂玛而目眩神迷的一瞬间、同时为这样可耻的自己施以最辛辣的批判词——三件事情都完成后,他轻轻闭了闭眼,让闯入眼帘的黑暗覆盖法蒂玛在他脑海中留下的画面,再度启眸时,他已从刚才的眩晕感中彻底挣脱了出来。

      先圣曾留下箴规,告诫他的门徒以闭塞耳目的方式抵御诱惑,就这一点而言,萨卡诺斯无疑是最优秀的门徒。“祝福的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默了默,他不卑不亢地启齿,声线如伊甸园里经圣水冰镇过的青苹果,清清凉凉、诱人极了,却能在不伤及要害的前提下轻而易举地冻伤试图采撷苹果之人的肌体,叫人再也不敢靠近半步,“阿斯蒙蒂斯——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妳知道祂吗?”

      “阿斯蒙蒂斯?唔……这我倒没有听过。”法蒂玛佯装愣然地蹙了蹙眉,为自己的面孔筑上一层无害的假面,但却暗自行使着愈加过分的举动,萨卡诺斯与人对话时会直视对方的双目,这是向对方示以尊重的基本礼节,却恰好为他带来了致命的视觉死角。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上挪一寸,紧紧封锁住了男人最敏感、最幽微的那个部位,“怎么,打算给我讲儿童故事吗?”

      法蒂玛的身形本就颇具骨感,膝盖骨锋利似刃的棱角与皮肤负距离接触后更显兀然,薄薄一层衣料哪里能抵挡得住削铜剁铁的匕首气势如虹的进攻,倏尔之间,萨卡诺斯只觉得一阵刺痛如洪水猛兽般撞入血管,凶兽的利爪撕烂了覆膜,以势不可挡的阵容攻破心脏壁,他不禁拧紧了眉头,顺着痛觉的牵引略略坠下目光,便全然明了她对他做了些什么。

      但痛感并不妨碍他吐息,他甚至连声线都没有抖一下。一身冷骨为他加冕,名为尊严的重型盔甲装备上他的身躯,霜冻般的言辞是他手中斩金截玉的圣剑,“阿斯蒙蒂斯是色|欲之神,祂爱上了一个名叫萨拉的女孩,想方设法诱她深入,甚至把妄图接近她的男人全部杀死,萨拉结了七次婚,每逢新婚之夜,阿斯蒙蒂斯就会寄居在萨拉的魂魄中,然后以惨绝人寰的手段杀死她的丈夫。后来,阿斯蒙蒂斯终于为祂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耶和华派遣大天使拉斐尔降临凡间射杀了祂,并将祂罪恶的灵魂永远封印在耻辱柱上。所以……”

      滞顿一拍后,萨卡诺斯以言语射出闪电般疾走的飞箭,“……如果妳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扣上通奸罪从而迎来与阿斯蒙蒂斯相同的宿命,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箭矢一旦射出就绝无中途收回的可能,他音轨徐缓的话语中无一处恶毒的词眼,但那些平和温煦的用词组合起来时就已经形成了残忍得能让任何人都望而却步的最后通告。萨卡诺斯清楚地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它会刺伤面前的女人,甚至会在他们中间划出一道任何一方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天堑,但疾箭过隙时带起的寒风同样刮伤了他的舌面,留下的灼灼痛意在舌尖訇然炸裂,滚烫的余波久久未散。

      然而,尽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必须射出那支箭,绝无回旋的余地。

      “你认为我就是阿斯蒙蒂斯的化身吗?”法蒂玛的嗓音蓦地开始发紧,后撤一步在彼此中间拉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那双仿佛自如洗的碧空中裁剪而下的瞳眸如同世界上最明亮的镜子朝着男人的肉|体横切而入——她在逼问他,如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她不惜拉上他双双堕入罪恶之渊,挫骨扬灰。

      “……至少现在是。”简短的答句甫从喉舌间松脱而出,萨卡诺斯旋即就至为清晰地感受到了卡在他身体里的镜面开始朝上挑动,割开更多血肉的同时生生把五脏六腑都切成了鲜红透明的一片流体。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刚才射出去的那支箭白费了!

      为什么名为心痛的堕天使偏偏挑这种时候展开他那漆黑的、罪孽的羽翼降临我心?
      法蒂玛,我的劫难啊,妳叫我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妳?

      “非常绝妙的论断不是吗,我的好先生?”法蒂玛抽回了那条胡作非为的腿,因长时间上抬导致的肌肉酸胀似乎与她无关,她环抱着双臂,露出离经叛道的犀利一笑,“倘若我惧怕通奸罪、还有《神训集》中描写的所谓天罚,那么我就不会在这里拦截你了,明白吗?”

      萨卡诺斯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挣脱了堕天使的双翼、抗过那排山倒海的心痛的,唯一确然的只有一件事情——现在他必须与她彻底划清界限。

      “我明不明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于是他一面近乎自虐地倾吐出审判之词,全然不顾言语幻化而成的刀子将他的心头肉割得一片狼藉,一面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以手捧掌中明珠的姿态珍而重之地捧起了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若至仁至慈的主爱怜地垂允祂的信徒,“主还是在审判之日赦免了阿斯蒙蒂斯,所以……”

      “什么意思?”法蒂玛的尾音尚未成型就被不期然于额上滩开的温度包裹住,轻柔地融去了形迹,距离终于缩短为零,下一刻,男人如初春酥雨般微凉的双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妳是无罪的,主会赐妳和大宰相之侄一生幸福。”

      法蒂玛,这不是我第一次主动吻妳,但将会是最后一次,这是诀别之吻,主永远与妳同在。心碎、血尽。脉管里最后一滴血在和着被悉数割碎的血肉筋脉跌入没有光明的深渊之前,生发出了如此温柔、如此甘美、如此真挚的脉脉诉说。

      那一瞬间,世界都凝滞了。

      流风顿住了脚步,如同满树梨花般栖息在枝头的雪燕停止了歌唱,耗尽了光与热的太阳为这比水晶还要纯洁、比钻石倍加珍贵的情愫躲进云层偷偷抹起了泪,断线雨珠般的辉光穿透云阙的缝隙自天际扑簌簌地滴坠而下,太阳雨降临了,奥斯曼帝国的诗人们都相信,每逢雨时,都是天与地在饱含浓情地水|乳|交|融,远方的地平线上那丝丝缕缕卷动的亮光就是最好的证据——那是晴空与挚爱的土地翻云覆雨之际,情到浓时涌出的涟涟清泪。

      “水之精灵在上,苍天啊!大地啊!不要停,请你们为爱多做一点吧!”自肉眼所不能及的彼方传来圣歌队姗姗不绝的吟唱之声,顺风传遍了国境四方,抵达法蒂玛与萨卡诺斯耳侧。
      雨势逐渐增大,将周遭的景物涂抹成七零八落、斑驳不清的色块,视野中的一切都像是一张被揉皱的色纸扭曲了形状,在愈发炽盛的太阳雨中,轻触额头的浅淡之吻无声演变为了唇舌相融的深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Chapter 46: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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