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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葬礼【二合一】 “我决定嫁 ...

  •   「法蒂玛、穆罕默德,我亲爱的孩子们,原谅你们那毫无价值的母亲吧,这些年她没有凭借皇后的身份为你们博得半分好处,她实在是太无能了!现在,她已经丧尽了生的欲望,已经不想再在这仓皇人间再多停留哪怕一刻钟,心魂已殇、光明已残、希望已死、后世的天使已经在催促,她必须走了!我知道你们不会想念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就像山鹰永远不会惦记老弱病残的猎物一样,但还是恳请你们——请花点儿时间聆听她最后的话语吧。」

      「如果说母亲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留念的话,那必然是你们——我视若至宝的孩子们。法蒂玛,我的女儿,母亲会永远为妳守候晨曦与日落,衷心祝福妳活得幸福,去吧,去看遍山川河流、去观赏花鸟风月、去经历许许多多的邂逅、去找寻你人生中闪闪发亮的宝石……然后,找到一个能将真心与信仰都交付予彼此的恋人;穆罕默德,母亲会永远为你向全能仁慈的天主祈祷,恳请祂授予你三重皇冠,使你成为一代贤君,颠覆黑暗、匡扶正义、光照普天,使你的友人与仇敌都能臣服你、皈依你、明认你是唯一的天。只要山峰还未被风霜雨雪磨平棱角、只要天与地还未聚拢成一片混沌,你们就永远是母亲的心跳,只要母亲将手贴在胸口,就会想起你们。」

      塞西莉娅的遗书在法蒂玛与穆罕默德姐弟俩手中铺展开,酥黄的羊皮信纸陈旧极了,叫人不禁要担忧它会不会下一刻就化作指缝间的流沙远去,看得出来写信人老早就动了轻生的念头,所以早早准备好了遗书。一小团斑驳的色块隐匿在信纸的一角,包裹并渗透了墨汁,将那儿原本的单词洇染得模糊不清——那是执笔人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将泪水滴到信纸上的证明。

      字是温婉清秀的娟秀好字,一如恰逢提笔人的出生月盛开的铃兰,比冬末春初时节凝坠在叶尖的霜雪更纯洁、更隽美,甚至连每一个字母的每一处起承钩折都无不透露出执笔人十年如一日的温柔。所有这些都在以无声胜有声的方式告诉姐弟俩——这封信绝不可能是伪造之物,与塞西莉娅本人一样美好的字体绝不是闲杂人等随随便便就能模仿出来的。

      便是早已灭情绝爱的苦修士读之,也会被那任何一种语言都不足以诠释的温柔击得溃不成军。

      在信纸的最末页,以大一号的字体写道:
      「并且,在这封不算书信的书信最末,母亲想向你们提出最后的不情之请——请务必在我死后,将这个盒子交给一个叫鲁格萨·阿克索的男人。」

      书信笔迹温婉,执笔人涓注的情感和她的字迹一样缱绻缠绵,却莫名地,每一个字母背后都好似埋着枚不|定|时|炸|弹,法蒂玛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徒然被丢进了决堤的洪水中,随着滚滚洪流上上下下、颠倒倾覆,她下意识收拢指尖,攥在手心里的信纸却无法成为阻止她在湍急的洪流中溺亡的浮木,最后,那颗时而乘着惊涛骇浪爬升至最高点、时而又被翻卷的暗流拖入海渊至深处的心脏终于一头撞在探出水面的暗礁上,撞了个粉骨碎身。

      她像是逃难似的,迅速将遗书放回盒子,“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

      以绝伦的雕刻工艺精嵌着黑金两色蔷薇图样的深红色山羊皮盒子纤尘不染,显然享受到了主人这些年精心的呵护,然而在法蒂玛眼中,那小东西却陈旧得像是隔断梦境和现实的灰色地带。盒子有两层,上层放着给法蒂玛与穆罕默德姐弟俩的遗书,而下层显然是为信的末尾提到的那个男性名字的主人而特意准备的。为了表示对逝者的尊重,法蒂玛并未擅自打开第二层,而是打算将盒子交给鲁格萨,让真正有资格窥探里面藏着的秘密的人亲自过目。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的海洋终于停止了咆哮,海浪轻柔地托着心脏将之送回了岸边,在浅滩边沿泛起的小小水花温柔的亲吻与爱抚下,久经暴浪摧残的心脏终于不再震颤,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法蒂玛收拾好了情绪后,在脑中过了一遍信中内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怕把所有的单词都揉碎,掰开字母与字母之间的缝隙定睛勘查,也只能找寻到两句再简单不过的祝福语。就好像,执笔人虽然有很多话想对她的孩子们说,却又遗憾地缺乏将胸腔中翻涌的语言转化成文字的能力。

      这些年,亲子关系虽说不上恶劣,但若以亲近这词来形容,却又明显抬举了这段关系——塞西莉娅与法蒂玛这对母女简直就是镜子的两面这一概念最完美的阐释,前者一如镜子平坦光洁的表面映出的那般,纯美无暇;后者则存在于镜面内部某个异度的三维空间中,外表固然光鲜,心却比哈哈镜中的映像更扭曲。至于穆罕默德,那就更无需谈及了,他出生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阿德里安堡,如果一定要说,也许他亲近安纳托利亚宅邸中被屋顶与院墙剖切成四边形的那一隅灰蓝色的远空、永远不会从院子里的老树桩上撤走的标靶、或者成排地摆放在在房间正中央的铁|枪战戟等等物事都远远甚于亲近自己的生母。

      塞西莉娅本人也确然明了这一点,所以信的内容留有明显的斟酌过度的痕迹,一定是不知在心底暗自揣摩了多少次、精简了再精简、以大脑为草稿纸板删删改改了多次,最终才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提笔写成了文字。孩子们并不喜欢她,所以她不想让他们花费太多时间阅读遗书——深深浅浅的墨痕结成薄薄的蚕茧,将她这点儿卑微的体贴严实地包裹着,读信的法蒂玛却能轻易斩断缠绕盘虬的蚕丝,剥离出母亲呼之欲出的心迹。

      多么微如蝼蚁的感情!多么轻若鸿毛的一生!不过,以自杀的方式自证清白虽然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却也足够勇敢,这大概会成为母亲庸碌、卑微且无趣的人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吧。法蒂玛放逐自己在自我感慨的海洋沉沦片刻后,顺着划分虚实的浪迹滑回名为现实的沙滩,朝身旁的幼弟展露出一个溟沉的肃容。

      法蒂玛不打算再对母亲留下的书信、母亲的心意、以及母亲这些年的人生予以任何形式的置评,这就和终于孝心发现的子女打算奉养父母却惊觉双亲已亡故多年一样没有意义,她绝不会浪费力气去做这样的事,遂双唇攒动,将直抒胸臆的词句尽数吞回了腹中消化分解殆尽,自齿缝间松脱的是另一句辞严义正的命令,“穆罕默德。”她罕见地没有报以昵称,而是以四个音节的全名称呼对方,勾连的音节如同崩裂的磐石一颗接一颗自山崖的边缘滚落,“不要辜负母亲的遗愿,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姓氏的贤明君主吧。”

      少见长姐这般侃然正色的模样,未来的君主短促地怔了下,旋即以一个庄重其事的点头结束了这场对话。

      ***

      鲁格萨收到那个盒子已是两天后的事情了,法蒂玛趁着托普卡帕宫中上至君主下至仆役都在忙于操办皇后的丧事而无暇顾及她的行踪之际,亲自跑了一趟巴尔特兰,也不知她用意何在,这场旅行她并没有带上弟弟,而是选择了和萨卡诺斯一同前往。

      院落里,男人以仅剩的那只手艰难地伸向了盒子,手再度伸出来的时候,法蒂玛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本装帧精美、显然被主人珍而重之地捧持在手掌心中多年的小册子,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法蒂玛也不急,在一旁半声不吭地站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只等他读完。

      羊皮纸被一页一页翻过,男人的表情也随之一点一点变得沉凝,绷得愈来愈紧的唇线犹如一根拉扯至崩坏边缘的弹簧。

      读到半途,男人忽地浑身一抖,面色乍然间变得比用来捆绑木乃伊的绷带还要煞白。他痛苦万状地深呼吸了数次,急剧起伏的胸膛却远远没有顶开压在他胸口上的那块千钧磐石的力量。每一个印在纸上的字母都化作了被认为是世界最恐怖冷兵器之一的三重匕首,闪电般刺入肌肤,三处开刃形成不留丝毫死角的攻击范围,一寸一寸凌迟一般剜挑血管、敲骨吸髓、摘肝裂胆。一颗颗封存了往昔点滴记忆的原子擦着心脏壁游走着,裂变后再聚变,他被这个过程掀起的疾风怒涛般的能量折磨得几乎丧失了继续读下去的勇气,不,不可以,这是挚爱之人跨越了二十余载的时光好不容易抵达了他身边与他对话,他不能辜负她,就算会因此伤得体无完肤,他也必须看下去!就算肉|体无法承受浓缩了二十年茫茫时光的长河中嘶吼的骇浪,他也必须迎着浪头逆流而上!

      也不知道册子中写了些什么,鲁格萨读到最末页时,忽然手臂一哆嗦,仿佛被纸面上的墨迹猝地抽干了生命力,“哧”的一声,书册挣脱他的指尖,一路自由落体地向下滑去,倒扣着跌落在地。同一时刻,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肆虐的匕首停止了凌迟,因为那具躯体中所有的静脉、动脉、神经以及结缔组织都已化作满目狼藉,就连最锋锐的匕首都宣告无所适从,再也没有哪怕一块完整的地方供它兴风作浪,于是只好以深深扎入心脏的方式为这场盛大的凌迟之刑划上了休止符。“扑通”一声,悬在头顶上的大剑贯穿天灵盖,箍在脖颈上的钢索绞入动脉,男人仿佛被一夕之间抽干了生命力般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住脸,却依然无法阻止一腔悲情涌上眼眶蓄作液体自指缝间渗漏而出。

      怎么回事?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法蒂玛心头闪过两道雷霆,一个箭步上前,拾起地上的册子翻看起来——

      「原谅我的失约,我们约定好的那个夜晚,我原本已经翻出了家中的围墙,但是父亲和我的两个兄弟将我抓了回去,兄长将我的手反绑于身后,弟弟将脚横放在我的膝盖骨上,而父亲则享有我的头部的支配权——他的手像安第斯山峰之颠最凶狠的鹰隼那恐怖的利爪,死死攫住我的下颚,他的手指像来自史前的恐爪龙那铁|枪般排排竖立的尖齿,不由分说撕开了我的口唇……我已经不想再回忆起那个夜晚了,直至今日,我在提笔写下这段文字时依旧无法克制双手的痉挛——原谅我让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来辨认我潦草的字迹,原谅我让你看了这么久这些言不及意的废话,但我想我还欠你一个解释——我被灌入了以萼薄荷和鹤虱草熬制而成的浓汤,那晚发生的种种都成了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缠绊着我的两道可怖魔影,其一是对我施|暴的主谋竟然是我最最敬爱的、从小视之若太阳的父亲,其二便是那碗浓汤狠心地剥夺了我腹中胎儿的性命,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所以我已不再具备与你相伴永生的权利……再见了,神主保佑你,我的爱人。」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丈夫。有许多穿着斯托拉式及踝长裙的女仆为我洗浴熏香,我就像是一个缺乏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但我知道,并非我丧失了意识,而是我的心已死——我的丈夫既然不是我最深爱的男人,那么成为谁的妻子对我来说便已经不重要了。我换上了与月光同色的塔夫绸睡袍,头发披散下来,头戴钻石花冠,手腕和后颈都抹上了茉莉香水。一名宦官领着我穿过走廊,左右两面墙壁上亮起的烛火昏昧不清,犹如魔鬼的洞窟中闪闪发光的兽瞳——我曾在书中读到一个故事,有一位大贵族很喜欢在自己的府邸里养猫,熄灯之后,那一双双绿眼睛好似炼狱的最深处幽幽燃起的鬼火,碜人极了。但你千万不要天真地以为他喜欢小动物,那个暴徒那样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防范刺杀者……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否也和故事中的大贵族一样,说到底,一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定已经化成了一块顽石,哪怕这世间最猛烈的风尖浪口也无法在石面上刻下伤痕,所以当看到我的丈夫时才会觉得那样陌生,陌生得就好似随处可见的路人,无法让我的心动摇分毫。可是,当他将我按入床榻、拉上囚栏一样的帏幔、完成那神圣的仪式最为关键的一步时,我还是可耻地感到了真切的疼痛——精神上的疼痛。我想死,现在、立刻、马上去死,我哭了,主父啊,让我们中的随便一个消失吧!我多希望爱我的主父认为有必要将绵软的天鹅绒褥子变做暗海中央的漩涡,每一丝褶子都涌动起来,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把我拖进去……而我的丈夫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样,身体一颤,随即抽身离开了我身边……虽然那晚我们都各自履行了应尽的责任,但自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召见过我了。」

      这是整本小册子中最简短的一段文字,因为不堪回首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所以就连提笔记录都成了对笔者摧心剖肝的折磨,这段日记多少让法蒂玛猜到了几分父亲不待见母亲的真正原因——这些年,虽然父亲从未明言,但从他的眼角眉梢到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都无一不凿刻着「嫌恶」一词,自己的皇后是不洁之人——这样的想法就像涌动在他脉管里的血浆一样秾稠,不消不灭,至死方休。被开|苞过的花蕾已经无法再吸引采蜜的蜂蝶,被采撷过的玫瑰已经遗落了原本的光鲜,随日光褪尽了色泽的花瓣片片落入泥土,它们将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里长久地忍受萧寂的煎熬,只等化作春泥的那一刻到来。不贞皇后没有资格享受丈夫的疼爱,她理应被终身监|禁于偏僻的水之神殿中,吃硬到难以下咽的无酵面饼,饮可能被有心人偷偷混入了砒|霜的圣体血,日日做弥撒忏悔她的罪过,但她心胸豁达的丈夫还是让她留在了宫中,给她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父亲一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仁善的君主吧?一定认为自己是神主在人间的代理者吧?一定认为自己的善德可以媲美千年前的先知吧?法蒂玛扯出一个批判的笑,胸腔中腾卷着道不尽的冷意。

      「我与皇帝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哦,我决定为她起名法蒂玛,这个名字符合奥斯曼帝国命名习俗,并且寓意为「完美智慧的女人」,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定好的吗?如果我们生下女儿,就为她取一个带有这种美好寓意的名字……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零零散散说了这么多,我现在觉得脑袋真的很混乱,甚至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巧智了。因为这个孩子是个女孩儿,所以她的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被书写完毕,托普卡帕宫中降生的皇女只有两种宿命——一种是嫁给朝中位高权重的臣子,借婚姻这一完全合法的名义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从根本上扼杀功高震主的可能性;另一种便是嫁给邻国君主或是大贵族,以死去的幸福搭建起制衡双边力量的桥梁,我不希望将来迎接她的是其中任何一种宿命,如果她是我们的女儿该多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父亲,一定会支持她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真爱,但是可惜,神明最大的幽默就是没有赐予凡人们所谓的「如果」,没有人能改写既定的现实,我所能做的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日夜祷告,恳请神主垂怜她,让她在这个冰冷无情的俗世中得到温暖、让环绕她周身的阳光永远不会褪色……我挚爱的人啊,如果是你,你会怎样让女儿获得幸福?」

      原来我的名字并非父亲所赐。法蒂玛没有让目光在这段话语上多做停留,迅速翻开下一页——太过秾郁的真情就像苦咖啡中溶解的过量糖粉,只会白白糟蹋了一杯上好的饮品。

      「陛下的两个皇子都先后夭折了,为了绵延子嗣,时隔数年,他再一次造访了我的寝殿……三月是远征的季节,在我的故乡,人人尊崇战神玛尔斯,你知道吗?神庙中那位伟大战神的雕塑正如其时出生的你一样高大英武。我于这样一个特殊的时节诞下了我的第二个孩子、陛下的第三个皇子,陛下为他赐名穆罕默德——神|的|名字。我多希望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因为一旦他长大成人,就势必参与到王位竞争中,他可以选择不参与,但继位的新皇有权力杀死自己的手足……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救他,我明白成为一国之君有多累、明白皇冠对一个人的压迫有多残忍,我真的不希望他手执权杖登顶权力巅峰,只愿他活得幸福快乐,但另一方面,我不希望他在皇位争夺战中败北,死在其他皇子们的屠刀之下,尸骨被流经那张可憎的王座前的那条血河彻底淹没……主父啊,为什么一个人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的权利?您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多不公平?」

      只可惜啊,母亲,恐怕这段文字的主角永远不可能遂妳的心愿了,他注定是将成为君主的男人。法蒂玛抬眼仰视天穹,视野尽头遥远的天与地交汇成一片暡叆模糊的灰白,地平线上依稀飘着一缕珍珠白色的幻影,它蹒跚行来,沿着堆积在地平线上的幽灵般的云朵孤零零地滑行,即将沉入地下永眠,而法蒂玛则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试图以目光与那道幻影无声对话。半晌后,她收回视线,目光与幻影同时沉落,指尖微颤,轻轻翻到下一页。

      「鲁格萨,我的爱人,今天的阳光就和我初次遇见你的那一天一样明旭,风也和那天一样和暖,每当我迎着晞阳扬起脸,就能感觉到你正在和清风一起吻我。我现在正在调制红茶——不错,就是我们都爱喝的那一种伯爵茶,我记得你最喜欢佛手柑的清香,闻之清新饮之涤脾,所以我加了一些进去,但是我更喜欢口感浓郁的甜茶,所以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加了两勺奶精和一块方糖——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任性妄为,我现在要放最后一样东西了,我相信蟾|蜍剧毒的加入一定能让这杯茶更香醇诱人,待会儿我将喝下它,然后抵达天堂——那儿住着我们的赐灵者——至善至慈的神主,我像爱你一样深爱着他,我相信他也一定像你爱我一样深爱着我。那儿是所有已死之人的家,我会在那儿等你,一直等你,但请不要来得太早,这样等你来的时候还能多给我讲讲后世的事,就像曾经无数次,我躺在晴夜之下的草坪中听你讲外面的世界一样。」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时光长河兜了一圈,发源地与入海口在这里碰撞交融,结成一个跨越了二十载风月的圆环,没有始末之分,无论哪一处都是起始点,亦是终焉之所在,鲁格萨一生都在循着环状的道路找寻一切的开始与世界的终结,显然无法成功,但是法蒂玛能做到,因为她与母亲感情并不深,且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无休止地沉湎于过去之人,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小册子,一步跨出了圆环,足尖踩上另一条通途。

      与小册子一并放在盒子第二层的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鲁格萨掩面跪地许久,直至眼眶中激涌的泪意彻底被挤进指缝间的风沙吹干,这才吃力地抬起头,浑身像要竭力甩脱什么似的颤栗着,伸手一层层揭开了布——也许当看到那本小册子时,心脏就已被强烈的渴望和同等分量的绝望联合组成的千军万马踏成了风化远去的齑粉,是以这一次呈现在眼帘中的物什为身心施加的冲击力远不及刚才来得强烈。

      法蒂玛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见他的手心中躺着一枚离体的心脏,只有教会的神官们有权力解剖尸体,但是母亲一直如折翼的金丝雀般生活在宫廷这座华丽监狱中,向来足不出户,鲜少社交,自然与教会毫无瓜葛,想必她特意吩咐了贴身女仆莱伊,等她死后就挖出尸体中的心脏封存在盒子里,除此之外法蒂玛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

      离体的心脏已然无法跳动,表面颜色深到如果不细看,便会将绛红色错认成黑色,这不是法蒂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器官,那个肉块带给她的震颤远远不及白骨露野的战场所带给她的冲击之毫厘,但她还是禁不住唏嘘为什么主宰生命的竟是这样一个令人不忍卒睹的肉块。主父啊!您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恶趣味缔造了这样一块其貌不扬、色泽丑陋、又湿又黏的东西?真正的心脏难道不应该像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样拥有桃金娘的花瓣般柔美的形体、永远闪烁着金子色的圣光吗?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诘问在法蒂玛的喉头无声滚动着。

      这也不是鲁格萨第一次见到人体器官,他是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残兵,肝脾肺肾胆囊乃至心脏被打飞的血腥画面他见得够多了,但旁人依旧难以想象那颗被他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间的内脏在他心头引发了怎样规模空前的山洪海啸,想象他是如何调动全部脑细胞思索自这颗心脏中延伸而出的哪一根血管连接到了他挚爱的恋人的灵魂深处。他的目光犹如凝固了一般定格在手中已经冷却的心脏上,试图找到那根至为关键的血管,他确知有根脉管一定连通着挚爱之人的魂魄,只要顺蔓摸瓜地继续探索下去,就能抓住看不见的灵魂,与恋人重逢。

      他俯下头,近乎虔诚地亲吻了那颗亲爱的心脏,温热的双唇触上生冷如铁的肉|体的那一瞬,一缕漂泊于心脉所连通的那一头的灵魂穿越漫长时光为他送来了温暖的活水。唇瓣抽离,重新找回了生命力的鲁格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恋人当年失约的原因终于揭破,心结却并未因此而解开——因为那个结从来不曾存在过,自然也不存在解开之法。

      “法蒂玛小姐。”被轰然的悲怆杀得兵挫地削的嗓音再度摆好了阵型,鲁格萨的吐字变得流畅清晰起来,但那不过是假象,没有人知道他是以怎样残酷决绝的方式挖出了一半生命做燃料,才勉强让自己的音调维持着正常,不至于被伤情的洪流冲刷得扭曲变味,“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请妳——赐我一死。”

      “可以。”法蒂玛答得干脆利落,“告诉我,阿克索先生,你想用什么方式?”
      “火刑。”鲁格萨的答复同样干脆得容不下丝毫犹豫,“请在我死后,将我的骨灰撒在塞西的坟前。”
      “……如你所愿。”法蒂玛的口吻平淡得肖似对世人下达最后审判的法官。

      于是她向鲁格萨微微点头示意。离开前,她特意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这个断去一臂的可怜人,但很快转过了脸去,错开了视线——她不忍再看他那双清澈透亮得宛若常年点缀着母亲那两道锁骨的绿宝石般的墨绿色眼睛,那双眼是令她可耻地回忆起母亲的罪魁祸首,她担心再看下去,自己的心真的会动摇,苦心孤诣搭建起来的那副以冷血构筑的架子会当场崩成一片废墟。

      因为她看到,阳光探过云层张开了纤长的手臂,温柔拥抱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花木,独独那个男人所在的落脚处被太阳遗弃,徒余一方踽凉的阴影——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发酵而成的近乎残忍的孤独与绝望,而阴影中的鲁格萨,是连太阳的惠泽都不愿意眷顾的孽子。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即将前往的那个地方是个绝对的公正之所,主会垂匀每一个人的呼求,阳光与温暖会照拂每一个人的身心。

      法蒂玛进屋去取干草和火把,庭院里只余鲁格萨与萨卡诺斯二人。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打破寂然的人是鲁格萨,“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与法蒂玛小姐的关系,我会非常感念。”
      萨卡诺斯的回答中隐隐透着急于撇清某种东西的欲望,“我是穆罕默德皇子的老师。”这个避重就轻的答案显得毫无说服力。

      “你尽可以骗自己,但骗不了身为过来人的我。”鲁格萨的言辞并不激烈,力量却惊人,词词句句都如同燃烧的流星,徒然跨越黄线照对方的安全区长驱直入,“我能看得出来,你——爱她。”
      被旁人捣了黄龙固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萨卡诺斯眉间轻浅地折出一道褶印,涉及到他竭力回避却又无可逃遁的话题时他总会下意识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我必须为自己澄清,并不是那样。”不知是不是被作祟的流风侵染后扭曲了音轨,他的声线略略发着抖,似乎想甩脱那个揪紧他胸口的问题及其衍生而出的那个连他自己都避之不及的答案。

      “你凝望她时的眼神出卖了你,我说过,你尽可以骗自己,撒谎成性的骗子总有一天会触动主的怒火,被头顶降下的天罚撕成碎片。”鲁格萨抢白,“只可惜她的生父是穆拉德二世,如果她是塞西和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支持你们。法蒂玛是我一生挚爱塞西莉娅的亲骨肉,我衷心祝福她活得幸福,而不要像她母亲那样,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那儿度过了长达二十余年的软|禁般的生活。所以,请允许我以长辈的身份恳请你——请你陪在她身边,把每一天都当成世界末日去爱她。”

      万物之主为我作证,我并不爱法蒂玛——这样的答句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挤在齿关缝隙间,只等着在萨卡诺斯张口的那一刻一股脑地冲脱出双唇的束缚流散入空气中。但是鲁格萨并没有给他吐出心中所思的机会,自他口中不急不缓地流泻而出的几个韵律优美的短句封死了萨卡诺斯的退路,音调轻柔舒缓的小诗倏然流入风里,经清风过滤后再灌入萨卡诺斯的耳孔,好比最温柔、最真挚、最要命的咒语,前一句话和后一句话两相依偎,顺着风向直指着他无法触及的底线扑面而来,毫不吝啬地为他心底那颗名为情爱的种子泼洒甘美的雨露。

      “去爱吧,尽你所能地去爱吧。
      能爱多久就爱多久吧。
      只要这世上还有另一颗心带着对你的爱跳动着,你就要全心全意地爱她。
      直至坟墓隔开生死。
      去爱吧,尽你所能地去爱吧。
      向她献上你的心,和这颗心中蕴藏的全部情愫。
      不要等到泪水打湿了坟土才想起深爱的她。
      去爱吧,尽你所能地去爱吧。”【注1】

      萨卡诺斯喉咙那儿微微滚了滚,“……您的意思我已完全明了。”尽管我依旧不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可以用「爱」这词来定义,但我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以我主火之精灵的名义起誓——未尽的承诺被他强自咽回,因为法蒂玛已经准备好火刑要用的器具回来了,谈话不得不就此刹车。

      “准备好了吗?”法蒂玛最后一次确认。
      鲁格萨很快还以了她答复:“……嗯。”一个表示肯定的音节轻轻散逸在他的唇齿间。
      “很好,请吧。”法蒂玛面无波澜地指了指摆在庭院中央的刑具。

      判决已经下达,男人墨玉绿色的眼瞳被终于肯投射在他身上的吝啬阳光镀上了一层灿烂的宝石色,亮得如同回光返照,这是他被悲伤捶打得几乎错了位的眉目上至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如同一个父亲笨拙却满含爱怜地托着心爱的婴儿一般,他以抱宝怀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捧起恋人的心脏,将之送入盛着沸水的汤镬中,烧成灰烬兑水喝下,随后躺入了一个干草垛中,草叶已经浸了油,遇火即燃。

      法蒂玛手中握着火把,“我收回曾经那些失礼的言论,并正式向母亲道歉——请你替我转达歉意——她并非弱者,而是一个坚强的、伟大的女性,毕竟,并非人人都有挖心的勇气,也并非人人都能遇到一位愿意为彼此舍弃生命的恋人,她同时做到了这两项,足见她的人生价值已经超过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我明白了,我会向塞西转达。”鲁格萨双手交叠着紧贴着胸口,现在,恋人的心脏正在他的胸膛中与他的心一起跳动,不需他再多说什么,因为心脏一声声的律动已经替他向恋人书就了千行情诗。男人露出任何词藻都无法准确形容的宁定神情,了无遗憾地闭上了双目,他坚信只要排空一切杂念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就会看到魂牵梦萦之人那比初夏最柔美的苹果花还要动人的美靥。
      “那么——”法蒂玛向前方跨出一步,“祝你们在那边过得幸福。”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她手中燃得正旺的火把,烈焰吞噬草堆的速度快得甚至没有留给鲁格萨哪怕一次呼吸换气的时间。

      烈焰越蹿越高,直至将男人的身体尽数蚕食鲸吞。燃烧到最后,贪得无厌的孽火已经食无可食,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被它放入血盆大口里放肆地咀嚼吞吃,于是火焰的根部就呈现出了妖冶的紫藤色暗影,宛然一个饥饿到极点的狂徒发疯的眼睛。

      愿你们幸福,我亲爱的母亲,还有妳的恋人。
      万物之主啊,请聆听我毫无虚伪的唇舌之中生发的希求——
      求你降下澄净的圣水,涤濯他们生前无论言语还是行动上犯下的一切罪过;求你派出大天使引领他们,使他们免遭魔鬼的侵袭得以安然无恙地回到你的面前、安息在你的怀中;求你让他们不朽的肉|体与病痛、祸端、死亡彻底远离,就像你分隔了东方与西方一样,赐他们永生!

      火焰由燃烧至熄尽所需的时间刚好够法蒂玛默然念完祷词,每念出一句,悲凉与酸涩交织的痛意就上溢几丈,法蒂玛像要挣开悲伤似的浑身一抖,但没有用,这些该死的灰色情绪像在争夺地盘一样歃血厮杀,攻占了胸腔后旋即呼啸着涌上头颅,为了开辟更广阔的领土,它们汇做洪流冲垮了眼眶构筑的堤岸,咆哮着涌向外界。情绪在她眼底闪动着,像是晴空中徒然降下的溟泠雨滴,或者落进海里、被上下跃动的浪涛剪得碎碎的斑驳日光。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哭,因为在伤悲凝成泪滴淌下来之前,萨卡诺斯揽住了她站立不稳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他心脏所在的位置,以大自然伸臂拥住落魄荒野的流浪者般仁慈的姿态,宽容地接纳了她的每一滴泪水。

      “既然不忍心看他挫骨扬灰,那就不要看了。”耳畔响起的低语是这样温柔、这样絮暖,不消一瞬,便以最轻柔的姿态将足以令法蒂玛发狂而死的情绪悄然掬进了海浪中,任那股名为悲伤的洪流有多嚣张跋扈,在能够接纳一切的海洋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骨灰与火星如同黑金两色的蛱蝶手臂相勾地跳着翩跹的轮舞曲,拉着舞伴旋转、彼此交换位置的同时还不忘暧昧地轻触一下对方美丽的翅膀。在这场盛大舞会的中心,复仇者与断肠人两厢依偎,却不知最终究竟是谁温暖了谁。

      ***

      皇后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这是一场斥资巨大的华丽葬礼,送葬队伍从托普卡帕宫出发,由头戴宝石高冠、身穿洁白法袍披着同色肩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大主教亚伯拉罕开道,抬着插有黑色鸵鸟羽毛的丧车穿行于街市中,此行他们将穿过整整七条繁华街道,途经整整七座水之神殿,前往坐落于城郊的终点站——皇室墓园。

      如水赴壑的民众围在宫殿旁,自发向主干道两侧退开,为队伍让出了一条通途。吟游诗人的目光生了根一样落在棺材之上,试图抓住每一处蛛丝马迹,窥探皇后陛下生前留下的痕迹,好在自己的作品中塑造一个堪称完美的悲情女主角形象。但很遗憾,他失败了,棺材封得死死的,别说躺在里面的人曾在人世间留下的痕迹了,就连哪怕一缕空气都透不出来。信仰迥异却共享同一片土地的民众们有的在胸前不断划着十字为亡人默哀,有的双唇蠕动,喃喃念诵着并非出自《神训集》中的复杂经文,也有人久久跪坐着,屏息凝神。人群中甚至有几个不怕死的家伙伸长了脖子妄图一睹贵族女眷的容颜——这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除却极为盛大的活动外,皇室女性鲜少会在公众场合露面,他们踮着脚尖费力地望了好一会儿,很快发出了遗憾的叹息——送葬队伍清一色是一群身着黑色罩袍的男性神官,死气沉沉的衣衫衬托着地中海欧罗巴人种特有的白皙面孔,色彩对比如同黑白素描画般鲜明,动机不纯的人们恹恹地收回了目光——与其看一群巨大的白嘴鸦簇拥着巢穴,还不如对着诗集中的女性插图浮想。

      亚伯拉罕操着苍凉雄浑的低音一路唱颂着哀悼的经文,他还未离开宗教神学院时就已经获得了令人垂延的名望与荣耀,人们都说这位大主教的舌头是由水之精灵手中那根曾在圣泉中浸泡过的花藤演变而成的,只要聆听一次他的祷告,神祇就会让肮脏的罪孽从人的躯壳中尽数剥离。人群仿佛瞬息之间收到了显迹的圣灵赐给先知的启示录,也跟着亚伯拉罕低声吟咏起来,频率不一、音色各异、高深莫测的悼文好似山涧之中融化的冰水,潺潺湲湲,清凌凌漾起波纹,顺风流淌过托普卡帕宫、绕过水之神殿、划过卧龙一般横亘城市南北两端的城墙,向肉眼看不见的绝望之所汇入……

      “一切赞颂尽归我主水之精灵!祂是一切生命体灵与肉的主宰者,我们的寿命都是由祂规定的,没有祂的恩赐,任何人都不会出生;没有祂的首允,任何人都不会死亡!”【注2】
      听听看吧,这是何等绝望的声音!

      众位贵族早早等在了墓园里。土地上早已在昨夜挖出一个新的墓穴,这是皇后将永远安息的地方。送葬的队伍来了,他们稳稳地抬着皇后的遗体稳步向墓穴走去。

      树木被脚步声惊动,沙沙沙地抖落了一树露水,像是望眼欲穿的母亲终于盼得归来的孩子时扑簌簌落泪的声音。领头的大主教看上去高贵肃穆,那一袭白得刺目的法袍于风中猎猎翻飞,衣袍的一角以金线精绣而成的提花纹样像是随时都会活过来,以不容置喙的丑态审判世人。法蒂玛藏匿在丧服宽大袖口中的双手无声地收拢握紧——她觉得大主教根本不配出现在圣洁的墓园里,那个明面上宣扬禁欲、私下却拥有多段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肮脏之徒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亡灵的亵渎。

      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般的美丽墓碑事先已经立好,中央刻着塞西莉娅的遗容,但是苍白死板的石雕远远无法还原出她万分之一的柔美。亡人的一生都化为冰凉的大理石面上那一句以精湛的烫金雕花工艺铭刻的简短碑文——「这里躺着一位伟大的女性,圣母对她说:我将我的独子赐给凡世,生命在祂,复活亦在祂。信祂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祂的人,必得荣耀与永生」【注3】。白与金、冷与暖对比明晰,好似雪霁时节将融未融的冰粒上折射出的一点金芒,显然是仿造《神训集》中描述的后世天乡中巍峨宏伟的白金色圣殿而精心设计的。

      两列达官贵冑分别以大宰相海里尔和皇子穆罕默德为首整齐庄肃地排列在墓碑两侧,海里尔大臣信仰水之精灵旧约教派——那是一个反对堕胎、同性恋、婚前性行为的极端保守派系,大主教亚伯拉罕也属于这个教派,站在那一列的议员以及将领们多是些宗教狂热分子,他们眼里容不下异教徒以及无神论者;法蒂玛站在穆罕默德所在的这一列,以微妙的站位方式向世人宣告她的信仰——水之精灵新约教派。这一派主张解放思想、求同存异、宽容对待异教徒。严格意义来讲,法蒂玛并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教徒,因为在两大教派都强调禁欲的前提下,她依旧不把所谓的贞洁当回事。

      那样的站位方式仿佛某种预兆——两大派系之间必将有一方见血,流散在墓园上空的徐风里隐隐夹杂着自远方战场传来的苍凉号角声,以海里尔大臣为首的那一列官员所在的那处空地处在阴影之中,头顶上蓊蓊郁郁的树冠在他们脚下拓出灰色的剪影,繁茂的枝叶尚且没能延伸出太长的影子,无法为更远处的人带去阴凉,因此以皇子为首的那一列人便得以浑身沐浴在澈亮的阳光之下,黑暗与光明仅一步之隅,穆拉德二世恰好踩在交界线处,浓重的暗翳拉扯他的左半身,璀璨的美光贴紧他的右半身,一如他本人一样充满矛盾——他的登基离不开守旧势力的支持,也离不开改革维新派输送的新鲜血液,他无法得罪其中任何一方,于是只好选择让两大派系相互制衡,艰难地支撑起悬在睫毛上的银针,不让它落下来戳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表面平和。

      但是法蒂玛显然不像他那样想——
      “大宰相海里尔和大主教亚伯拉罕那帮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既然光明照不到那儿,那就索性把那条恶臭不堪的沟壑一锅端了为好。”曾经有一次,她一面如是说道,一面甩出袖中匕首,狠狠钉入墙根。

      “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主父将为我戴上公义的冠冕。”【注4】

      此刻,她话语中的其中一只老鼠正以圣主询问连环杀人凶手是谁狂妄地赐予了他生杀大权时的沉邃口吻一句一句念着悼词,同时执起汤瓶,将清泉水绕着墓碑洒了一圈,空灵悠长的音调一直绵延至地平线彼端,连通了此世与后世。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聆听着训|诫。有鸦群一字排开地从头顶飞掠过,呱呱地哀叫着,抖落一地漆黑尾羽,与人们身上的丧服相互映衬着。

      按照流程,悼词结束后,每个人都要向亡人献花,拿着鸢尾和白菊的人们排着队走上前,将花朵胡乱摆在墓碑前。有几位对妻子心生厌恶的大贵族顺势摸了摸墓碑清凉滑腻的表面,想象自己触碰的是尊贵皇后的冰肌雪肤。

      高大昳丽的墓碑旁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花藤交错缠绊、蜿蜒虬曲似解不开的同心结,只是,那些花清一色全是红色与蓝色的,红的热烈如火,蓝的温柔似水,就像执守长眠于此的那两个人一样——早在昨夜,法蒂玛就将鲁格萨的骨灰撒在了这座墓碑前,土之精灵神教是统治大陆数百上千年的五首精灵信仰中又一大宗教,强调大自然是唯一神主,她清楚地记得昨晚墓碑前还没有开出花朵,今天再来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繁花盛景,这一定是精灵降下的神迹!
      与墓前妍丽的花朵相较,皇室花苑精心栽培的昂贵白菊就像纸糊的一样黯然失色。

      萨卡诺斯虽然没有贵族身份,但作为皇子的老师,自然有权参加葬礼。在他弯下腰将白菊摆在坟墓前的前一瞬,忽然被嚯地拉入旁侧的阔叶木投下的阴翳中。没有人来得及细思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队伍中凭空消失了两个人,他们只知道一阵疾如箭走的朔风猝地逆转了方向,擦着鼻尖横掠而去,坠入看不见的地方,除此之外,一切照常。

      他的双唇和齿关被相继蛮横暴虐地撬开,面前的女人踮着脚尖捧着他的脸颊,啃噬、撕剥、啮咬……她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附了身,千年前荒|淫无道的暴君与她置换了灵魂,此时此刻,有碍事的城墙她就会炮轰、有空出的城池她就会进攻、有翻出的血肉她就会吞吃,掠夺是维系她生命的唯一源泉,其他任何事物于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唇上施加的痛意撞进血管,萨卡诺斯手一抖,白菊无声从指缝间滑落。法蒂玛的脸被横在二人之间的阴影包裹着,叫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多少能想象出来——想象她的模样有多像一只饥不择食的恶虎、想象她是如何在他的领土里攻城略地。
      他心头一凛,舌尖用力一抵,把蛮不讲理的入侵者驱逐出境的同时也以骇人的意志力将掠过脑海的想象尽数扼死。

      “妳疯了吗?”萨卡诺斯扳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她向后推出一步,抬手擦去口角的斑斑血迹,刻意压低声线的斥责是对她昭然若揭的警告,“葬礼还没结束,妳这是在玩火自焚!”
      “不,相反地,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法蒂玛头上斜别着一朵黑色绢花,花瓣中拽出一袭缀着碎钻的轻纱,遮住了半边脸,却无法为她灼灼燃烧的眸光蒙上暗色,“我想让你明白什么叫疼痛,更想当着这群大贵族的面宣布你——萨卡诺斯·泽赫尔,就是我法蒂玛·拉赫曼选定的丈夫。”

      “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重复同样的话——我们不可能……”
      他的话还未脱口就被法蒂玛截断封死,“大主教亚伯拉罕联合阿尔忒弥斯害死我母亲,我一定会让他们为自己的恶毒付出代价,我要攻陷阿尔忒弥斯的祖国,让她的国民们为有这样一位公主后悔一辈子!至于大主教亚伯拉罕·阿布德尔……很遗憾,凭我现在的力量还远远无法与实力强劲的他抗衡,我需要一位拥有足够财富和权力的大贵族做我的垫脚石,所以——”
      她寒声道,拖得老长的尾音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为她说出后半句秘密而蓄力。
      准备时间结束,她一步跨出雷池,紧紧抱住了他,在他怀中仰头一笑。

      叶尖噙着温暖明亮的暖金色光斑,流淌的微风探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破开包裹着这对男女的浓稠阴翳,将法蒂玛卷着血腥气的宣言勾勒得至为清晰——
      “——我决定和大宰相海里尔·科尔伯洛斯的侄儿西奥多·科尔伯洛斯成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Chapter 45:葬礼【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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