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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噩耗 “大主教的 ...

  •   三个月后,法蒂玛在巴尔特兰的流放期终于结束,一行人于醋栗与红梨相继成熟的季节返回了帝国首都。

      短短数月时间不可能让阿德里安堡这座跨越了百年时光屹立于世的都城发生太大变化,倘若从高空向下俯瞰,所有人都会惊叹于这座城市繁复却不失规整的布局——纵横交错的街道像是棋盘上排列整齐的黑白阵列,穿梭在街头巷尾的民众成了住在云端的神主手中的棋子,在棋盘之上移动着。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鳞次栉比、风格迥异,帝国传统的圆顶建筑与源自地中海另一端的哥特风建筑比肩而立,中间夹着一栋褐黄色的洛可可式小房子,和谐得像是来自异邦的一对男女排除万难结合后组成的一家三口。阳光如同一缕水纹倏然滑过形状千奇百怪的建筑屋顶,在环护于水之神殿四周的象牙白塔的尖角处打了个褶后折返,随后于神殿的球形穹顶上泼下一抔水泽似的流光,几丝光芒擦着弧形帆拱轻柔地滴坠而下,在神殿前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绽出几朵铂金色的花,美好得仿佛只属于画家精心描绘的梦境。

      一辆马车飞驰着驶过街道,流云投在地上的影子被飞速旋转的车轮扭碎,复又聚拢,化作一尾游鱼摆动着尾鳍从车轮底下摇身钻过。即使已经入秋季,温度却依旧不减,空气中浮浮沉沉的光粒子像是半透明的星火,毫无偏袒地将灼人的温度传递给周遭的一切事物。马车在这样的环境下行驶,就仿佛被四方八面汹涌而来的热潮推动着前进似的,只有被车帘阻隔了阳光的车内空间有幸躲过了热流的侵袭,为车内的人贡献了一方恍若与世隔绝的避暑胜地。

      “我们协助巴尔特兰打败了敌国,还帮他们治住了黑死病,老国王出于对我方的信任,决定与奥斯曼帝国正式缔结盟约,以后我们将拥有一位非常可靠的盟友。”法蒂玛从玻璃盘中挑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醋栗递给与她排排坐的穆罕默德,再捻起一个送入自己口中,“巴尔特兰将会作为帝国的后防阵营,在今后的战役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欢呼吧,我亲爱的弟弟,老国王在给父亲的书信中提到了你,我相信父亲一定会以你为傲——毕竟在他的所有皇子中,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才六岁就敢上战场的勇士。”

      “我明白,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只可惜赫尔穆特卿再次回到了疯人院,我无法向他讨教欧洲圣殿骑士的作战风格。”穆罕默德吃下醋栗,惋惜地一叹。

      “疯人院无法阻隔你,我亲爱的。”法蒂玛将那枚黑紫色的浆果递到唇边,上下齿关轻轻一咬,果子顿时爆出汁液,将水红色的唇瓣染得绯紫,唇瓣开合间,溢出的词句宛如诱哄幼童的糖汁,却又如同女巫的熔炉中淬了毒的魔药,“他是背负国家宿命的重要人质,不能长时间在外逗留,将他强行从疯人院中接出来已是违规之举,但我相信今后一定会有很多机会让你和他尽情切磋。”

      也不知这番温柔甘美的魔咒究竟有没有抵达穆罕默德心底,他拿起第二个醋栗吃了下去,随后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萨卡诺斯,话语中的真诚度如同一团悬在半空中的飘渺的云,叫人难以捕捉,“不论如何,今后请老师继续教导我。”

      萨卡诺斯当即勘破了穆罕默德半真半假的态度,自那一夜在皇子面前展示了伤痕累累的后背后,他就已然明了皇子的真实意图——明面上,他是穆罕默德的老师,但是暗地里,事态似乎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尽管这种事是任何一个宗教流派都严令禁止的,就像宗教严辞批判狂放的享乐主义一样。男风——光是提到这样一个足以令任何一位虔诚的信徒闻之色变的词汇就令他本能地反胃。

      倘若你们爱上男人,那么你们的头颅就已经被摆上了神圣的祭坛,接受莎乐美的施洗;倘若你们无视主之训|诫与男人苟|合,就像与女人一样,那么主定会叫你们受祸,你们的咽喉将被刻上致命一刀,你们的后代将永远无法生育【注1】——《神训集》中明确载有这样的警言,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他不知道莎乐美究竟是如何赤|裸着身体在先圣面前跳着极具魅惑与情|欲的七纱舞,也不知道千年前的先圣是以何种方式抵御了她那比火焰更炽热、比毒液更甘甜的诱惑,更不知道那个因爱生恨、最终被判了死刑的疯狂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是先圣,无法真正做到闭塞耳目,同时,他更确知的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成为他的莎乐美,无关性别。

      片刻后,萨卡诺斯深吸一口气,在行驶的马车中单膝跪地,“我会把我毕生所学全部交给你,皇子殿下。”他托起穆罕默德的右手,在手指上佩戴的那枚鹅蛋大小、混合切割的八角红宝石戒指上落下一吻,同一时刻,向主君宣誓绝对忠诚的句子脱口而出,“我会将水之神椴的尖塔打磨成你的剑;将神殿的圆形穹顶打造成你的盾,这两件武器会吃肉饮血——吃的是你剑下亡魂的肉,饮的是你仇敌中首领的骨髓。”【注2】

      “很好,老师,等我登上主君之位后,你将是大维齐尔的不二人选。”穆罕默德露出旁人难以揣度的一笑,显然刚才那个礼节性的吻取悦了他,至于他还想了些什么,就无从获悉了。

      这一幕被法蒂玛尽收眼底,她慢吞吞地垂手放下了醋栗,现在有比醋栗更加美味的东西吸引了她——

      我亲爱的萨卡诺斯,或许你认为现在的自己是圣人,浇灭了由魔女莎乐美煽起的爱火,但是你错了,从你跪下并亲吻穆罕默德的那一刻起,你们的身份就倒错了——穆罕默德是高居上位的圣人,而你才是给圣人织就甜蜜陷阱引诱其纵身一跃的莎乐美。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至真至美得仿佛千年前的魔女怀着永不熄灭的爱之余焰捧着圣人的头颅,亲吻他的天灵盖、他涌出七窍的血液、还有他皮肤下突出的大段如山脉般连绵起伏的骨骼,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叫我有多想拥吻?我想让我的/舌/抵达你的/喉/管/深处,我想在温暖的/床/帏/之上将你敲骨沥髓,/占/有/你的每一寸/肌/体/,最后再将你的骨架烧成灰烬就着红茶喝下,这样你我便能真正融为一体了——张狂如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着,不知滚动了多久,却终究没有走漏出来,所有的欲/念都被她镇压在了那双仿佛亘古不会泛起涟漪的眼睛里,睫羽在眼底投注的弧影就是冰湖表面那层用以将暗流永久封冻于湖底的寒冰。

      “殿下这次回到王都,会和西奥多阁下成婚吗?”乔治的问询将话题导入了另一个方向,法蒂玛眼风幽微地掠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挑拣出一个最大的醋栗送入口中,酸甜交织的口感化作无数个身着红裙的精灵,与她舌尖上的味蕾牵着手相约跳起了浪漫华尔兹,舞蹈带来的愉悦感令她暂时抛却了那些施|虐的想法,她觉得自己真该给乔治派发荣誉勋章了——如果不是他及时发声,寄宿在她体内的那只会口吐欲|火的炎魔一定会当场暴走失控,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把那个男人按倒在利爪之下撕成碎片再焚成一滩风化如沙的骨灰也不是没可能。

      「成婚」这词穿透鼓膜后蓦地伸出了一柄尖钩,精准无误地勾住了奥萝拉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不露声色地竖起了耳朵——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她最关心的。

      话语中的主角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唇角高高扬起,倾吐而出的语声比沾了糖霜的草莓更甜美,却又比色泽如同一只猛兽隐于暗夜的墨瞳般的深色醋栗更危险,“你在想什么,我忠实的骑士阁下?难道你认为帝国第五公主会委身于一个除了「性|欲」一词之外,词汇量几乎为零的酒囊饭袋吗?”

      我倒更希望妳能立刻跟西奥多完婚,既然我得不到妳,萨卡诺斯那个卑微的贱奴也休想占有妳——带有强烈辱骂性字眼的句子在乔治的舌尖滚动着,却并没有化作成型的词句自他唇舌之间漏出,在管理情绪这一方面,他向来有他独到的技巧,没有一个贵族教师曾不为他这种优秀的能力而啧啧称奇。

      我的殿下啊,看在水之精灵的份上,就请妳赶紧和陛下为妳选定的丈夫结婚吧,只有妳离开,那个男人才有可能赠予我与他相伴永生的机会。神主取了男人的肋骨创造了女人,只有找寻到另一半后,男人才会变成完完整整的人,而我——一个曾为了心中至爱千百次向水之精灵虔诚祈祷的信徒,恳请主、祈求主,求你让我成为那个男人的肋骨,深深锲进他的骨架中吧……奥萝拉垂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衣袖,镶嵌在蕾丝刺绣提花袖口边缘上亮闪闪的珍珠贝母被她不经意间拽下了一颗,顺着手腕滚到铺着红丝绒地毯的地上,马车一个颠簸,贝母霎时便不见了踪影,但滑过地面时拖曳出的那抹细长如丝的光束却依旧顽固地残留着,无声嘲弄着贝母的主人那见不得光的心事。

      ***

      “父皇,我们回来了,愿水之精灵的圣光永远加护您金身,愿帝国的百年荣耀永远与您同在。”法蒂玛与穆罕默德跪在穆拉德二世面前,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去,执起皇帝那以交织的金线和银丝绣着繁复忍冬花枝以及鹰隼的塔夫绸衣袍。

      臣子觐见君主时亲吻他的衣袍是奥斯曼帝国的最高礼节,穆拉德二世是个亲民的君王,从来不会拒绝臣下们在自己面前展示忠诚,他的衣角上,被金银两色的藤蔓重重簇拥的红宝石已经失去了刚打磨抛光好时的那种辉光,表面显出了未经仔细擦洗的玻璃般的黯淡——那是被无数臣子亲吻过的证据。但是今天,面对跪在面前时图亲吻他的一双儿女,他漠然了,以后退半步的方式表示了无声却最具说服力的拒绝。

      “你们在巴尔特兰的杰出表现我已经全然知晓,做得很好,我会尽快安排封赏仪式,你们每一个人都将得到应得的犒赏。”穆拉德二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仿佛面前跪着的根本不是他的骨肉至亲,而是两个在朝野中毫无存在感、随时能够找到替代品的微臣。

      “明白了,感谢父皇的恩赐,您的英明是水之精灵赐予帝国最大的财富。”姐弟俩齐声道,学习如何颂扬君主是皇室成员的必修课,就跟掌管国家宗教事业的大主教必须自小研读经文一样,这些阿谀之语就好像早有预谋地在脑中打好了草稿一样,无需任何加工就自动从口中蹦了出来。

      穆拉德二世眼眸微垂,目光拂落在儿女身上,但仅持续了一秒不到,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子背朝儿女,旋身的那一瞬,法蒂玛蓦地感到流经父亲周身的空气扭曲了行迹,像是有一簇接一簇透明的冰焰漂浮在空气中安静燃烧着,或者漫天斜切而下的冰雹抽打并撕扯着空气,以穆拉德二世现在站着的这个坐标为基准延伸出去,形成了左边下冰雹、右边燃着火的两重极端环境,她和弟弟处在冰与火的夹缝间,难受得无以言状,仿佛被扭曲了行迹的并非空气,而是他们的肉|体。父亲不咸不淡的态度令他们熟悉又陌生,熟悉得叫他们有点想笑,陌生得令他们难以呼吸——虽说以前父亲就不怎么待见他们,但如果说以前的他们在父亲眼中最多算是轻如微尘的鸿毛,那么这次回来,父亲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着两个引发了瘟疫的可憎病原体没什么区别。

      “现在,去看看你们的母亲吧。”穆拉德二世不冷不热地抛下一句简短的命令后缓缓启步离去。他的离开带走了划分冰火两重天的分界线,扭曲的空气重新开始流通起来,法蒂玛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那个男人最好记住他今天说的话。”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穆罕默德立即站起来掸了掸蹭上了灰尘的衣摆,就好像刚在面对穆拉德二世时的那副恭顺温良的模样完全是附着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使然,现在穆拉德二世走远了,面具也就不需要了,他当即一把撕下了它,露出里面那张比铜像还要冷硬的真实脸孔。

      “如果你指的是封赏的事那么尽可以放心,在这一点上父亲向来言出必行。”法蒂玛微微屈腰与弟弟对视,温言劝慰道。六岁的穆罕默德比同龄孩子高出了一个头,虽还未到发育期,但种种迹象都令法蒂玛全然明白了她这个弟弟成年后的脸孔绝对是穆拉德二世的翻版——他长了张典型的鹰脸,精致的骨相透过皮肤暴露无遗,犹如掩映在层层皑白的积雪下的安第斯山脉,鬼斧神工、壁立千仞,那是任何能工巧匠穷其一生也无法复刻的自然奇迹,眉骨状似飞越雪峰的山鹰那对展开的铁翼;鼻梁如同阳光照射于山鹰身上并在高耸的雪峰上筛落的那一抹流线型剪影;双瞳犹似溶解了高温金属的鹰眼,法蒂玛说不清楚这样的面相蕴藏的深意,毕竟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提到过长得像鹰的人是否会拥有和鹰相似的命运,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便是穆罕默德气质中不可告人的残忍冷血已初见端倪。

      “不,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穆罕默德似乎有强烈的直抒胸臆打算,但是法蒂玛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她拍了拍弟弟的肩,把自己那些没由头的胡思乱想逼回胸腔的同时也把话题巧妙地拉回了一个姐弟俩都能接受的方向,“走吧,去看看母亲。”

      虽然母亲的个性同样很难令他们真正喜欢,但是谈及温柔的母亲终归比谈及冷漠的父亲更令人舒心,这是姐弟俩心照不宣的共识。

      “不,我不想见到母亲,我跟她没什么好谈的。”想不到穆罕默德立即拍开了法蒂玛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表示抗议,“与其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她没完没了地念叨那些不堪入耳的抒情话语,还不如去找萨卡诺斯老师学习骑射。”

      “但是我相信母亲一定很想见到你,我亲爱的,水之精灵可以为我作证。”法蒂玛不由分说扣住了他的手腕,“走吧穆徳,我敢打赌,你的老师也一定会教导你要好好对待父母。”

      ***

      法蒂玛姐弟俩被流放后,塞西莉娅皇后就一直被禁足于鲜少有人造访的侧殿。穿过两座红绿相间的玫瑰园、踏过两条铺着鹅卵石的香径后,他们来到了一栋用纯白大理石砌成的建筑物前。历经了漫长岁月冲刷的墙体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能透过遍布于墙上的或铅灰色或鸦青色或赭色的磨痕辨出原材料那宛如梦中清雪般的纯净色泽,一如居住在这里的人那颗始终不染纤尘的心。帆拱形入口被四方雕缀着天使羽翼纹样的荼白石柱支撑,入口的两旁各有一座小巧精致的喷泉,成股流淌的水柱在空中交错、旋转、抬升复又以抛物线的方式在至高点折返下坠,巧妙地喷出了幽灵兰的形状,不论季节流转几度,不论烈阳以怎样残酷的方式蒸干植物们的生命力,这两朵花都会经年守候在这里,永不背弃。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把幽灵兰称作鬼兰,因为它们比起美丽无暇的花朵,更像幽幽不散的魂魄被显迹的圣灵召回了现世,近乎偏执地游荡在想要守候的人身边。

      与墙体共用同种色调的石阶近在脚下,前方的宫殿在地面上抖落出一方浓重得化不开的阴翳,后方则是阳光如蜂蜜般流泻、就连空气中细细碎碎的光斑都在发甜的美好世界,阳光在第一级台阶那儿赫然止步,法蒂玛知道,只要迈过这道将光与暗隔得泾渭分明的界线,她就能顷刻间从浸泡在盛大光暖之下的光明世界抽身,被宫殿投下的阴影拉入另一个黑暗之所。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跨了过去。

      法蒂玛不喜欢塞西莉娅,她讨厌母亲顶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在男人面前服软,母亲就像一个缺乏自我意识的精致人偶,平生只会做一件事情——便是等待穆拉德二世为她上发条,发条拧紧后点头吐出「是的,陛下」这一短句,随后,她的价值便只剩下了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供人欣赏品评。她曾偷偷窥探过父母的房|事,那个时候的母亲跪坐在床上,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孩一样手足无措且唯唯诺诺,而父亲——她九五之尊的丈夫,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于是便冷冰冰地命令她转过身去,不要把脸孔展现在他面前。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扶着床柱而非妻子的身体,以后|入的方式履行完了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她还记得自己曾在启程前往安纳托利亚的前夜交给了母亲一包麝香,但暗示并不成功,阿尔忒弥斯还是生下了带有奥斯曼皇室血统的孩子,母亲败了,在宫廷斗争中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这样无能的女人会是一国之母?为什么这样软弱的女人会是我的母亲?为什么我会和这种女人拥有相同的样貌?我法蒂玛·拉赫曼自出生以来,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不会向任何人屈膝,可为什么无论我何时何地见到母亲,她都是跪着的?她在向谁下跪?

      石阶被一级一级甩在身后,法蒂玛一脚踏入黑暗,高跟鞋锋利的后跟叩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渐渐被心跳声同化为相同频率,在这样一个静谧的环境中突兀得有些可怖,凄唳如栖息在枝头的白嘴鸦含着一嘴鲜血艰难唱出的末日挽歌。
      每踏过一级石阶,她就在心底问出一个问题。

      母亲,我亲爱的母亲啊,妳在向谁下跪?

      妳是否知道我有多厌恶妳给我的这副样貌?如果可以,我宁愿长得更像父亲些!妳给了我任何人都无法直视的、没有人能够比肩的、一种近乎残忍的美,哪怕是亲手创造出无数完美生物的神主见到这副容颜之后都会忍不住提笔重新定义美学这个词,更别说那些普通人了——心跳、呼吸、脉搏……任何一项活着的证明在这令人窒息的美貌面前都将远离血肉之躯,拥有这般样貌的女人合该是与生俱来的征服者,没有人能在她们面前活下去,所以只能臣服——绝对臣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顶着一张和我一样的脸孔的妳是被征服的一方而非荣光加身的征服者?为什么身为雄鹰的父亲却娶了一只空有一身漂亮羽毛的孔雀?我为妳感到耻辱!

      法蒂玛咬了咬唇,脚步徒然加重,“哒”一声脆响,鞋跟险些被她一脚踩断。
      但是这次,她决定摒弃所有成见,与母亲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

      母亲的个性不适合做皇后,更适合做一个纯良真善的市井女人,与她心爱的男人一起过平凡人的生活。与其整日被困在托普卡帕宫那重重如灰白色圣体裹尸布般的高墙之内,头顶沉重得几乎压弯了她的脖颈的钻石后冠,倒不如索性把她送出宫去与鲁格萨团圆,法蒂玛为此制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她将与鲁格萨里应外合,在宫中制造一场火灾,并从监狱中挑一个与母亲样貌相仿的女死囚来代替母亲死在这起事故中,以火灾掩人耳目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所有人都会认为可怜的皇后没能得到神主庇佑,在火灾中不幸丧了命,然而事实上,皇后早已趁乱翻出了宫墙,与鲁格萨重逢了。事后,她再买通侍女和太|监,将这场火灾栽赃给阿尔忒弥斯。知道事实真相的仆役们当然不能再留着,因此等到阿尔忒弥斯的罪状坐实了之后,她会将先前买通的下人们全部交给赫尔穆特,请他赐予他们华丽的钉死之刑。

      很好,接下来,只需取得当事人同意就行了。

      但是这项计划永远不会有付诸实践的那一天了——

      房间里有一名女仆正在打扫,现在分明还不到睡觉时间,但房间正中央的四柱床却异常地拉上了帏幔,床榻正上方的穹形顶盖丢下一片圆圆的阴影,将整张床衬托得肖似一座圈地建造的永夜城。阳光透过花纹精致的窗棂潺潺地流淌进来,却在抵达屋内的一瞬便失去了光泽,仿佛来自海洋表面的浪花一不小心跌入幽暗的大海沟。红木桌面光洁如镜,显然是被反复擦洗过,但是那上面没有摆放任何一件首饰或是化妆品,壁柜里摆着的珍贵收藏品都被撤走了,就连本应陈列着无数华美礼裙的衣柜也被搬空,似乎这间屋子根本就不存在女主人一样,只有挑顶小窗前那盆显然得到过精心照料的绿植以喜人的长势无声向旁人昭告着有人曾在这儿生活过的痕迹。

      自双足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法蒂玛就觉得有一捆名为异状的稻草死死压迫着心脏,稻草越积越多,饱受压迫的心脏难以承其重量,却依旧顽强地悬在胸腔中与身上的重物殊死抗争,苟延残喘、不肯下坠。

      女仆打扫完了屋子后,正打算给红木桌案前的雕花铜镜蒙上一层白布,但被法蒂玛叫住了,“妳过来。”她拱了拱手示意女仆过来,想要向她询问一些问题,却又无从开口,许许多多问题在舌面上同时滚动便结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不知道该如何找到最根本的那个死扣并将之解开,她对可能得到的答案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俱感。
      半晌后,她缓缓启齿,将所有在喉舌之间滚滚翻涌的问题浓缩成一个,“妳的名字?”以这样的方式做开场白无疑是安全且明智的选择。

      女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颔首鞠躬,随后跪伏在法蒂玛面前,但是后者很快摇了摇头,请她站了起来,主仆二人相顾坐在桌前。
      “我叫莱伊,我是已故皇后的侍女。”

      话语中被着重强调出来的那个词眼无疑成了压垮心脏的最后一根稻草。

      “已故的?”法蒂玛乍然感到胸口被人猛地打了一拳,她透不过气来,好半天才酝酿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句子,“妳是说,皇后陛下——我的母亲……死了?”

      “殿下还不知道吗?三天前,皇后陛下自杀了。”名叫莱伊的女仆一边陈述一边抬起袖子拭泪,似乎她口中吐出的每词每句都化作了世界上最锋利的匕首,深深扎进了胸口,一路气势如虹地割裂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而与她对坐的法蒂玛也避之不迭地被相同的匕首伤及,她略微压下视线,似乎在检视着胸前并不存在的伤痕。但她很快又再度抬起了头,与女仆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仆隔着泪幕向法蒂玛投去一瞥,但后者没有表情的画皮拒绝外界一切解读。不敢多看,莱伊迅速撤回了目光,但仅需一秒便已足够,她确信摆在自己眼前的那幅画的每一处细枝末节都以无可辩驳的姿态深深烙在了大脑中,每每事后回想起来,她都会发出重复了无数次的感慨——诸神在上,她从来没有见过比法蒂玛更沉着——不,或者说更冷血的人,帝国第五公主此刻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面容与神殿壁画上的玛利亚完全重叠,宁定得仿佛用纸剪出来的、永远不会有生命的画中人,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双天空色的瞳子清透得骇人,宛若晴夜璧影沉沦的湖水,虽美却无情,不肯张开怀抱接纳任何一颗想要在那美得叫人屏息的清浪间中留下一抹光痕的星星,也许它们的主人太擅长掩饰情绪,所以那对瞳孔看上去才会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以如此平静的态度对待母亲的死讯?死的人难道根本不是她的生母,而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莱伊揪紧了胸口,唇瓣蠕动着,再多想说的话都被上下唇的动作碾成了粉末。

      “原因?”湖水的颜色与法蒂玛的口吻一起加深,莱伊并不清楚,那条死讯带给法蒂玛的震撼连同星点悲伤仅持续了半秒不到就变身为了泰然,游走在脉管中的匕首早已失去了攻击力,还远远达不到伤及她的理智以及心魂的地步。

      莱伊囫囵擦干了眼泪,像在抒发某种郁积已久的幽愤,嘴唇跟粘在了一块儿似的,使得声音含混而低沉,“前段时间,宫中莫名其妙出现了许多以莎乐美为原型的布偶,那布偶容貌昳丽却浑身赤|裸,并且每一个布偶上都写着陛下的名字,您应该清楚,陛下十分厌恶这类象征欲|念的东西,何况那东西上还刻有他的名字,这令他无法忍受,他甚至请主教大人为自己主持了一场施洗仪式……以水之精灵的名义起誓,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发那么大火。”

      “具体呢?”法蒂玛几乎是从紧紧压着彼此的上下齿关中生硬地挤出了这句问责,悲愤交加的情绪藏得再好,却还是被颤抖着的语音渐渐剥离了外壳,露出一线鲜活的内核。

      “主教大人声称这是不详的征兆,是异端!倘若不揪出异端将之打入火狱,神主的怒火必将燃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叫早已斩断情根的苦修士都被这淫|乱荒诞的异端蛊惑得如丧考妣,叫所有良田牧场化作一片火海,叫所有的牲畜都无法繁衍后代!神主将会在雨水中渗入毒液,让毒汁渗透帝国的每一寸土地,蝗灾、洪涝、旱灾等等浩劫将相继降临帝国,不出数载,帝国这片沃土就会从地图上消失!”莱伊以水之神殿中祈求神主降雨的神官般的姿态高举双手,喑哑的嗓声犹如啼血的夜枭,红肿的双眼险些要淌出血来,说出这席感时伤世、悲怆溅泪的话语几乎耗去了她大半生命力,以至于很快后,就连维持声带振动都显得力不从心,女仆的音调徒然走低,声音微不可辨,连她本人都险些弄丢了找回自己声音的能力,“于是陛下信了,开始彻查莎乐美布偶的源头,然后……亲卫队在皇后陛下的寝宫中找到了一整箱这样的布偶。”

      “……说下去。”法蒂玛一手托颐,冷声催促。
      “陛下并没有下令处死皇后,只是判处了她终生监|禁,原本,今天皇后陛下就将启程前往郊外的水之神殿接受刑罚,但是她自杀了……她为了自证清白,选择了自杀……我可怜的皇后陛下啊……”莱伊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泣起来。

      法蒂玛的唇拉扯成一道凌厉的直线,母亲是个思想极度保守的传统女性,绝对不可能在宫中四处散播明显带有诅咒意义的莎乐美布偶,那么,到底是谁栽赃嫁祸给了母亲呢?

      全身血液都上涌至头部,为高速运转的大脑泵送氧气,细致思索之下,一个名字很快浮出水面,但还未显出形骸就被女仆呜呜的哭声按回了水底,法蒂玛有些烦躁地瞪了一眼打断了她思路的莱伊,敲敲桌子示意她停下来,“不要哭了,我知道妳和我母亲主仆情深,我的母亲能得到一个为她真心流泪的人,说明她的死并非一文不值。”

      哭够了,莱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从壁柜上抱出一个木盒递给法蒂玛,“这是皇后陛下留给殿下您的遗物。”
      “我会看的,谢谢妳,莱伊。”法蒂玛接过来,面色稍转温煦,照女仆投去一个堪称和善的眼神。不因不由间,挂在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闯入了她的眼帘,那瞬,好不容易被她掐灭的象征不详的烛芯再度燃起名为悲愤的细焰,那簇火苗并不算猛烈,却生生不息,飘飞的余烬像是火蝴蝶般飞遍每一寸骨血,蝶翼卷动的微弱气流游走在血管里,不冷、也不痛,却叫人异常难受。

      那是一幅配有精美画框的油画,长长的画面被眼睫间的排列紧凑的缝隙割得七零八落,但把所有映入视网膜的破碎影像拼凑成一起后,就刚好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叙事画——

      善良美丽的平民女子莉蒂亚出身乡野,未婚夫是一个只知道酗酒的无业游民,两人感情破裂后,她只身一人来到城市打拼,给海因里希家族做起了女佣。在这期间,她爱上了这个家族的主人——年轻的路西法公爵。

      这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当时的公爵年纪轻轻就已荣誉傍身,从横贯大陆南北两极的宏伟商路到凭借一己之力扛起帝国经济外交战略事业的骆驼商队;从巨龙般横卧在首都边境的防御工事再到桅杆林立的繁华码头,只要随便翻翻史书就能发现,任何一项名震世人的伟大工程中都能找到他的身影。
      除了丰功伟绩之外,他还有着一张被所有女性称为梦中画卷的完美脸孔,加之其时常戴着一副谦和温逊的救世主假面出现在慈善活动场所、孤儿院以及闹饥荒的乡野,任何一个同龄男性在这个比太阳更耀眼的男人面前都黯然失色,就好像一颗小小的恒星试图与银河系争辉一样,毫无胜算。

      莉蒂亚像崇拜父神一样崇拜这个男人,令她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是,路西法公爵居然也表现出了对她的好感。他常常使出各种伎俩讨她欢心,有时当着众人之面送她一些小礼物,无人的时候则将她按在墙上,掐着她的腰,吸|吮她水蜜桃般丰盈水润的双唇。

      两人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公爵也曾明确表示过不久之后会正式给予莉蒂亚公爵夫人的头衔,但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灰姑娘摇身变公主的故事,甜蜜的幻梦使莉蒂亚丧失了甄别是非的能力,确定关系后的最初一段时间,路西法将莉蒂亚关进了公爵宅邸的地下室中,对她玉雪美丽的肉|体施加折磨,程度由轻至重,愈演愈烈。

      起先莉蒂亚会哭着反抗,但这样的反抗仅仅是出于生理上的疼痛,她认为这样一个太阳般的男人肯纾尊降贵赠予一个平民女子与他共度白首的机会已是神恩赐的无上福音了,她不能任性无理地要求男人停止他的暴|行,那等于亲手将福音置换为地狱厉鬼索命的号泣声。

      每一次鞭打之后,路西法都会将莉蒂亚/压/在身|下,舔/舐/她周身淋漓的伤口,与她耳鬓厮磨。
      “妳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别的男人,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痛不欲生,我爱妳,主作证。我给了妳一具没有任何杂质的肉身和一颗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玲珑心,而妳给了我什么呢,我的小斑鸠?”路西法目露迷人却危险的绿光,仿佛饿狼盯着待宰的羔羊,粗糙的/舌/尖/滑过莉蒂亚/耳/垂/上触目的血痕,每一词都像是直接叩击在她的灵魂深处,“人人生而平等,主教育我们一段爱情的双方必须处在对等的立场上,妳的身体已经染上了永远无法涤净的脏污,所以为了不让我们的爱情触怒神主,妳必须还我一颗比水晶更珍贵的心。”

      三番五次之后,「我是不洁之人」这样的想法便在莉蒂亚脑中根深蒂固,只要血液尚在血管中奔涌,这一认知便永不会被抹销。她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爱她的男人太多,所以不论公爵以何种手段折磨她、蹂|躏她、撕裂她的人格,她都毫无怨言。

      倘若她的娇|吟声因韵律、调子或是节奏等等因素不合公爵口味,就会立刻尝到苦头——不,这样说并不准确,或许当事人认为那是一种幸福也说不定。骑木驴、悬吊刑、浣肠……一系列耸人听闻的刑法都是公爵专门针对莉蒂亚发明的,后来这些刑法甚至叫帝国最大监狱的典狱长学了去,被用在了女犯们身上。

      但故事到这里依然没有迎来结局。
      “我的斑鸠啊,为我怀一个孩子,然后将我们的果实从肚子里摘去。”路西法与床笫之上未着寸缕的佳人额头相抵,呼出的每一丝气流都如同剧毒的罂粟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不!不可以!”这是莉蒂亚为数不多的向公爵表示抗拒的一次,泪水在她眼眶中滚了一圈后簌簌滑下,“任何一个生灵,自尚在母腹中受孕时开始就已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你若取了他们的气,便是谋害生命啊!主赋予了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生育权,只有主有资格取走我们的这项权利,倘若堕胎,不仅是罪大恶极的杀生行为,更是企图狂妄地把自己摆在凌驾于全能的主之上的位置,是对主最大的亵渎啊!”【注3】

      “妳的这番话就像滑稽戏文,我听了只想发笑,别忘了妳曾犯下的过错。”男人在她耳畔呢喃着,语调温柔得几乎能淌出水来,将人蚀骨融肠。

      路西法原本停留在莉蒂亚发丝间的右手阒然向下探去,海浪亲吻沙滩般的温柔爱抚由上至下地落遍她的每一寸/肌/体/,伴着男人的动作,诱哄的话语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样自唇齿间逐音逐节地涌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幽幽不散的余韵,传到人心里时几乎让人七魂丢了六魄,一定是他早已暗地里揣度了不知多少次,才能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且极尽邪魅,“我爱妳,但这并不代表我有义务一并去爱妳的错误。”

      “……”泪水在莉蒂亚眼眶中徒然沉凝,卢比孔河已经跨越,她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我的爱啊,请容许我做出解释。”最后一条防线已被击溃,最后一道壁垒已被攻克,男人露出胜利者般的微笑,将她搂得更紧,进一步引诱,“站在神面前缔结婚姻契约的两个人必须是平等的,但是现在的我们很明显处在不平等的位置上,我和妳站在一处,就好像太阳和月亮那么遥远,主不会祝福这样的夫妻,如果妳已经准备好了在主面前与我许下厮守一生的誓言,就请妳弥补我吧,好吗?”
      句尾的那个词宛若极软的羽毛,以最温柔、最诚恳的方式从唇舌间飘悠而出,就是心如玄铁的石像也会为之动容落泪。

      最后莉蒂亚还是答应了路西法的要求。这回,公爵终于满意了,像是一个吸|毒多年的瘾君子经过长期探索总算找到了最能予以人快意的烈性猛药,从而再不需要其他毒物维持生命一样,他停止了惨无人道的施暴行为。画面最末端,温婉美丽的海因里希公爵夫人头戴礼帽,绾着精致的发髻,一只手挽着心爱的丈夫,另一只手牵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帽沿处垂下的半截轻纱遮去了她一侧的容颜,却无法掩藏她脸上泛起的甜美笑意。

      法蒂玛凝望着那幅画许久,恍惚间,竟觉得画中含笑的莉蒂亚与母亲的脸孔完全重合——这画和这屋子的女主人真是绝配啊,已故的母亲不正是那个自卑怯懦、甘于寂然、能够接受一切虐待的莉蒂亚转世么?

      我亲爱的母亲啊,日日夜夜在莉蒂亚的注视下进出,生活起居被她盯得毫无隐私,身处这种糟糕环境的妳究竟作何感想呢?

      法蒂玛知道对一个亡人发难是毫无疑义的,毕竟已死之人并不具备回答这些问题的能力,她深深叹息——发觉似乎最近经常叹气,尽管这声哀叹永远无法抵达母亲心底,向她施以诘问。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莱伊身上,淡淡启齿发问,“母亲怎么会在屋子里挂这样的画?”
      “因为这间屋子本就是一间牢房,是专门用来惩|戒行为不端的后妃的,屋子里的陈设自然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幅画是这间屋子的前任女主人精神崩溃时挂上的,皇后陛下原本有权重新布置这间屋子,只要跟陛下知会一声就好,但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这样做。”女仆回答道。

      ***

      “穆徳,关于母亲的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回去的路上,法蒂玛一直牵着弟弟的手,这令她发乎本能地觉得安适。现在,她急切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譬如说活人躯体的温度。后者奇迹般地没有表示抗拒,而是任由她牵着,难得在人前展露出了六岁孩童该有的乖顺模样。

      “我不想发表任何意见,我只知道以自杀的方式自证清白无疑是最愚蠢的,那等于让事件的幕后主使品尝到了最大的甜头。”穆罕默德还未到变声期,但唇齿间滚落的每一词都如同最险峻的断崖边缘处崩塌坠落的石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他面对死讯时的冷酷态度早在法蒂玛预料之中,她早就知道弟弟会对此作何反应,仿佛莱伊口中的那个亡故之人并非他的生母,而是某本故事书中的悲情女主人公。

      “那幅画……”法蒂玛捏着弟弟手腕的那只手往内收了收,似乎在从活人身上吸取将未尽的后话一次性倾倒出来的力量。后者的腕子立即显出血液循环不畅的青紫色,“母亲曾经给我讲过莉蒂亚的故事——那故事最早出现在一部封面由金箔装成的绘本中,那金闪闪的封皮简直是对其黑暗内容的绝佳讽刺,后来被教廷列为禁|书焚毁了。”

      “非常明智的决定。”穆罕默德的口吻异常平静,似乎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完全与他无关,“我曾和乔治一起读过那个故事,然后我们爆发了激烈争执——热衷于各类浪漫文学的乔治认为那个故事颂扬了贵族与平民间跨越一切的伟大爱情,但我反对他的观点,我无法理解莉蒂亚为什么任人控制她的精神却丝毫不懂得还击,我恨不得对故事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口诛笔伐。”

      “你跟我的想法一样,我也很讨厌莉蒂亚和路西法,倘若是我遇到了那样的男人,我一定会请赫尔穆特帮他安排一场最豪华的生命谢幕式。但比起男主角,我更讨厌故事的女主角。”法蒂玛攒够了力量,终于清声抛出了话题的结语,“说到底,莉蒂亚之所以活得那样卑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男主角为什么会乐意赐予她公爵夫人的头衔,就像我们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怎样当好皇后一样。我不清楚父亲不待见母亲的真实原因,但我可以确定,在他们两位的这段持续了近二十年的婚姻关系中,母亲与莉蒂亚别无二致。”

      “所以,这件事情,需要彻查吗?”穆罕默德的提议甫一脱口就得到了法蒂玛的首肯,“当然,虽然母亲不是一个好皇后,但这并不足以构成暴徒加害于她的理由。”

      姐弟俩经过坐落于侧殿附近的一座玫瑰园时,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园中对坐喝茶的二人。
      这是一座带圆顶玻璃房的漂亮花园,玻璃的颜色从湖蓝、天蓝、蓝银再到透明层叠渐变,以精美绝伦的拼接艺术重现了潮汐褪去时的色泽变化。比玻璃更明艳摄人的是坐在桌子一侧的女人,阳光投射在穹顶的最高点处,倏尔之后,如一痕瀑布飞流直下,经由海洋色的玻璃层层淘洗后愈发清透耀目,从不同角度一寸一寸镀过她的脸庞、肩线、胸脯以及银莲花茎般的纤细腰肢,光影交错流转间,她美得宛如自碧海与蓝天的交界处诞生的女神阿芙洛狄忒。

      “阿尔忒弥斯身为后妃,怎么会和大主教厮混在一起?”穆罕默德眸光一凛,心下警铃大作。
      法蒂玛没有给他细思的机会,将他一把拉到附近的草丛里,“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司掌帝国宗教事务的大主教亚伯拉罕·阿布德尔身着及地的白色法衣靠在椅子上,手执茶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即便面前坐着的是这样一位摄人心魄的美人,也依旧没能让他那张宛若石雕的冷面泛起纤毫波澜。那头犹如落满了霜雪般的银丝非但没有让他就此显得老气横秋,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冥土之神塔耳塔洛斯般的尊贵与王霸之气,阳光一视同仁地抹亮了玫瑰园中的每一处角落,却偏偏遗忘了主教所在的那方寸地方,在那儿甩下一方暗影,叫他那张熔铸在阴翳中的脸看上去像骨瓷似的,寻不见一丝一毫活人生气,他周身漆黑冷彻,仿佛连空气中的氮氧都能在触碰到他的身形轮廓的那一刹凝成蓝色透明的固态物质。
      ——写作大主教,读作活石雕;写作救世者,读作审判者。

      “我实在没料到塞西莉娅那个贱人竟然那么经不得风浪,我还没出王牌就自杀了,很好很好,她一自杀,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阿尔忒弥斯轻抿红茶,脱口的却是与她的靓丽外表毫不相称的粗俗词汇,“主教大人,这次谢谢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您的预言着实让陛下气得不轻,于是他将所有的怒火都毫无保留地发泄在了他的结发妻子身上,他越愤怒,惩罚皇后的过程就让旁人看得越血脉贲张。”

      “不要用「帮忙」这词,我从不平白无故地帮别人忙。”亚伯拉罕放下茶杯,自眼尾一路延伸至鬓中的纹理微微动了动,如同悬在鞘中蓄势待发的匕首。一枚象征水之精灵神教最高权威的水滴形蓝宝石挂坠躺在他的胸口,像是他的第三只眼,与他那双如若卷着飓风的钴蓝色瞳眸一齐枭首剔骨、切碎心脉、向世人下达最后的审判。

      “这是当然,我就算忘记了怎么去呼吸,也绝对不会忘记答应您的事,您尽管放心,给您的「谢礼」一件都不会少,我一会儿就派人送到您府上,难怪您还未从宗教学院毕业时就已经被世人赋予了「主之属灵者」这一荣耀称号,能与您这样一位才华横溢且仁慈济世的人间圣灵做交易,是我的无上荣幸。”阿尔忒弥斯立刻狗腿地接白,溢美之词如同翻涌的浪潮,不要钱似的自喉舌间一股脑儿往外涌,光是像这样和大主教面对面谈话就已经是对心脏的极大考验了,对方的眼神与口吻,甚至连呼出的气流都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痛击着每一根神经。

      “那最好不过了,妳最好牢牢记住先前躺在我床上时说过的话,否则……”亚伯拉罕似乎对即将得到的「谢礼」颇为满意,眸色微微加深。他的手阒然向下探去,两指轻拈起那枚蓝宝石圣徽挂坠,夹在指缝间来回揉捻把玩着,每一个苍肃沉浑的音色都化作万钧重的法槌,不偏不倚地狠砸在听者心上。

      他刻意抿了抿上下唇,未尽的后话便被这样的动作碾碎了,但无需他把事情和盘托出,甚至根本不需要听者听到他说什么,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往那儿威严地一坐,其他任何多余的表情或是行动都不必要,阿尔忒弥斯就已了然于胸。

      “是的,我的主教大人。”收到严重警告的阿尔忒弥斯嗓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恍然间,竟觉得自己才是那枚被夹在亚伯拉罕指缝间的宝石,只需后者稍一用力,指间玩物立时碎成齑粉。

      玫瑰园的玻璃房不隔音,躲在暗处的法蒂玛与穆罕默德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不差地收入了耳中。

      “神职人员可以结婚吗?”穆罕默德发问。
      “不可以!如果他想结婚就必须辞职,神职人员在位期间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男女关系——不论是否正当。”法蒂玛压低了声音回答,顺势照弟弟背上拍了一掌,“为什么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身为帝国人竟然不了解教廷的运作规则,别说我们伟大的先祖了,连我都想打你啊。”

      “因为我人生的前六年一直致力于学习语言文化、历史地理以及兵法,并没有刻意去学习有关宗教事务的知识,现在开始学习不也很好么?”穆罕默德不甘示弱地昂头辩白。

      弟弟那副模样令法蒂玛蓦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的他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缠着姐姐问这问那,也不知是叛逆期提前到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近几年姐弟俩的关系愈发糟糕,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先联手解决共同的外敌再专心打内战是兵法常识,“很好,这方面的知识你可以多去向你的老师讨教,他比你姐姐我这个从来不屑于教义的伪教徒懂得更多。现在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怎么搜集证据,给这两个沆瀣一气的家伙定罪。”她展露给穆罕默德一个熙和的笑面,然而下一秒,那笑容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与落地的尾音同时消逝,毫无笑意的瞳眸宛若雷电交加、暴雨如注的夜海,翻腾着阴戾的杀气。

      姐弟俩的眼神在空气中触碰了一瞬后,交换了一个难得一致的决议——
      “看来,大主教是时候换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Chapter 44: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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