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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 43:昨日谈【二合一】 “祝妳幸福 ...

  •   劫后余生的巴尔特兰首都歌舞升平,一片盛景,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怀着愉悦的心情享受庆典。

      月光如同命运三女神手中的银白长线,探过层云从天际悬垂而下,与满城火树银花的灯光交融,结成一团彩色的纺线,每一缕都缠满了重获新生的满足与幸福。在月亮照不到、灯光也照不到的幽暗角落里,三女神之首阿特洛波斯拿起她那把令人痛恨的命运之剪将象征快乐的月光丝线根根裁断,使得那个本就昏昧的角落愈发幽深晦暝,恍若无法酝酿任何生命体的大海沟深处。

      与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形成迥然对照的是坐落于巷尾的一家酒吧,葱绿色爬山虎绕着酒吧大门两侧充斥着浓郁复古风情的门檐立柱和花格子窗棂朝西方恣意生长,似乎天边挂着的那轮圆月就是供奉于神庙中的三女神雕塑,而植物们则试图努力朝上伸长臂膀,以期能够触摸到那尊冰冷雕塑,向三女神询问记载自己祸福吉凶的命运纺线是何种形态。室内灯火迷魅,觥筹交错,铺着苎麻台布的木质桌椅隔出一道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至那方厚重的弧形橡木吧台前。挂在墙上的雕金錾花七灯盏烛台充分诠释了照明中的几何美学,燃烧的光焰曳出一条斜长的尾巴打在吧台上,摊开一大块边缘形状不甚规则的光斑,仿佛有人在那儿打翻了一杯水,闪着熠熠光泽漾的流体进散而出,铺张、延展、流淌,所到之处粗糙的木质吧台被抹得锃亮。

      烛光亦照亮了此刻坐在吧台前的那个人,却又好像根本没能投射到她身上,而是在快要抵达她的身畔时知趣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折返,哧地躲进了她脚下投出的那片阴影中。

      “麻烦你,再……再来一杯……”棕发翠眸的女人口齿含糊地吐字,同时举起空酒杯递给吧台后忙碌的调酒师。
      “奥萝拉小姐,看在精灵的份上,妳不能再喝了!”乔治情急之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但太迟了,酒杯已经递了出去,眨眼功夫调酒师就又把酒杯递了回来,杯中盛着新调好的酒,整个过程快得就好像骑士与巫女小说中提到的古老黑魔法,乔治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调酒师的动作。

      奥萝拉看也不看乔治一眼,眼神一直安放在前方年轻隽美的调酒师身上,却仿佛并非正在凝望调酒师,也没有试图观摩调酒师身后摆满酒水的柜子,而是用她那两道蛮远矿井般空洞的目光穿透了面前的一切,安静地降落于什么也没有的虚空中,随后便在那儿生根发芽。

      “好了小姐,这是亚历姗朵拉,愿妳有个美好的夜晚。”调酒师把用白兰地、可可和鲜奶油混合调制而成的米白色酒液放到吧台上,却见奥萝拉迟迟未给予回应,便屈起食指关节敲敲冰凉的桌面示意她回神,还体贴地将玻璃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生怕她够不到一样。

      调酒师的声音和徒然闯入视线下方的一抹水红色让正在发呆的奥萝拉回归现实,“啊,谢谢。”她敷衍地应了一声,伸出两指拈起酒杯下细长的握柄。似乎担心客人嫌弃单一色调的酒水太过乏味,调酒师遂颇具情调地在杯沿摆了一颗樱桃。但是现在,那红色的玩意儿除了令奥萝拉本就糟糕透顶的心情雪上加霜之外,没有任何价值——就好像那颗樱桃正在开口发出“叽叽叽”的尖笑声,讥讽她的一无是处,咧开的嘴角夸张上扬,从颊侧斜飞入果蒂所在的位置,一声声带着毛刺的嘲笑化作无数把铁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她的胸腔,她忍无可忍,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生硬地收紧,似乎只要再收紧一寸,那细得像是风中飘摇的芦苇秆般的高脚就会拦腰断成两截。

      不要笑了!
      不要再笑了!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忽地将杯子举起来抵到唇边,脖子一仰,咕噜咕噜几声,嚼也不嚼就将酒水、樱桃连同碎冰一口闷了。
      “奥萝拉小姐,妳……妳……”乔治惊得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这位看似腼腆胆小的淑女喝起酒来竟这样豪放,她这幅失态买醉的模样险些令乔治怀疑现在的奥萝拉已经不是真正的奥萝拉,而是一个被妖魔吞掉灵魂并霸占了躯体的冒牌货。

      满室的烛光化作千丝万缕的细线紧实无缝地裹住蜿蜒在她肩头的卷发,可她已经无法寻到这么多条命运纺线中独属于她的那一条了,或许那条线早已被命运三女神剪断丢弃,这才导致她现在这般丧魂失魄。“唔……”她放下空空的酒杯,耷拉着脑袋嘟哝了一声,但很快又抬起头,把酒杯向前推出了一小段距离,“……这个度数太低,请给我一杯度数更高的。”

      调酒师被面前那双因过量饮酒变得混沌不明、却坚定得容不下半分质疑的绿眼睛噎住了,皱了皱眉头,转身从酒柜中翻出各种材料忙活起来。用苦艾酒、香槟和甘草调制的酒液红得宛若一个公主发疯的赤瞳,或者与骑士私奔的贵妇人喉头光华绚烂的鸽血宝石,“小姐,请吧,这是「Death in the Afternoon」,妳要的高度数鸡尾酒,喝了之后明天请务必告诉我死后感。”调酒师把重新装满液体的杯子放回奥萝拉面前,却被乔治劈手夺下。

      “妳不能喝!难道没人告诉过妳这种酒是个妳早上喝了中午就会让妳升入天堂的诈欺犯吗?”情急之下的乔治说起话来完全没有了绅士礼节,一个接一个词音连珠炮似的自舌根弹出,滑落到空气中时犹如珠串坠落,溅起的铮铮回音不绝于耳,引得酒吧里其他人纷纷循声望过来。

      却不想,奥萝拉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从乔治手中一把夺回杯子,按照刚才的喝法将满满一杯液体一股脑儿地灌进肚里,也不知看清了酒水的颜色、尝出了味道没有。
      她是不是身体里真的寄宿着一头尼米亚猛狮,而那头狮子平日里都被它的圈养者用胆小怕事、羞人答答、唯唯诺诺构筑等等原材料构筑的囹圄关得好好的,现在却忽然凭借过剩的自我意识冲破了牢笼,在身体里嘶吼着横冲直撞?乔治瞠目结舌,愣愣地想。

      “……乔治。”酒杯被第五度喝空,奥萝拉放下杯子,玻璃磕在木质吧台上发出的清脆响动宛如她心底深处未能来得及掩饰就蓦地爆发而出的一声悲鸣,她深呼吸了数次,终于偏了偏头,匀出一缕目光给身旁不断出言劝阻的金发男人,“你……爱过吗?”
      “……”乔治当场语竭。

      爱过,他当然爱过,但是那个他曾为之多少次辗转难寐的女人爱的是别人——一个连国家公民都算不上的、身上流淌着来自娼|妇的肮脏血液的贱货。
      自知晓这一如同刀子深深扎进心脏般痛楚万状的事实后,他便决定不再对那个女人抱半分肖想,转而把深埋于心、尚未来得及表露半分的爱火化为古希腊凶兽喀迈拉口中喷薄而出的滚滚岩浆,他要让怒意驱使着灼烫逼人的熔岩全部攻向那个卑微的贱种,烧熔他的血肉、熔掉他的骨架、焚毁他的魂灵,让他万劫不复!
      他可以容忍比他身份地位更为尊崇的人与法蒂玛公主结合,但绝不能允许那样一个奴隶阶级出身的卑贱男人用他那双沾满了世俗尘灰的脏手触碰他的月亮!那岂不等于把他身为贵族的尊严当成蝼蚁一样踩在脚下肆意蹂|躏践踏吗?

      但是奥萝拉毕竟是法蒂玛公主的侍女,跟她说这样的话真的合适吗?乔治抿了抿唇,犹豫不决。

      奥萝拉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确凿地意识到了不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情。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男人的目光流转过苍峰与浪尖、夏树与山花、海洋与蓝天,却始终不曾流转过我的眼?明明是我一直在为黑死病患者治疗,明明是我一直在付出啊!战争开始后,我在后方阵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我的眼睛为此添了多少根血丝……我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吗?公主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却能让那个男人甘愿割破自己的动脉为她奉上鲜血?为什么……”、

      说到中途,酒精开始作用,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胸腔深处涌动起来,她花了许久才意识到那股正在翻涌的浪头是她血管中奔腾的血流。体内脏器仿佛被什么人一掌拍上了火山口的滚烫的岩石上,浑身血液则被汩汩地倒进了熔金化铁的灼灼岩浆中,温度瞬间飙升至临界点,只消一秒,热得不断爆出气泡的血浆就住满了四肢百骸连同细枝末稍的毛细血管。

      她只觉得《神训集》中描述的那场所有生命体都无法逃遁的世界末日正在身体中上演——天穹崩溃、星宿飘坠、大地震颤、山峦倾覆、江河呻|吟、天变地异,【注】就连被认为永远不会再喷发的死火山都活了过来,迸散的熔岩铺天盖地袭来,汇入沙漠、海湾、雨林、良田、街道、填充了每一道沟渠,将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一视同仁地毁灭。大脑被酒精烧坏,再也无法指挥身体运作,失去了脑神经控制的双手开始抖起来,就跟帕金森综合症患者似的,舌尖几乎被酒精烧脱了一层皮,再也无法支撑她拼凑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的嘴唇颤抖着,一连串儿让人难以理解的、含混不清的低吟挤出唇瓣的缝隙,捎带着招魂一样的死亡血腥气,仿佛某种违背人伦的复生仪式上神官唱颂的邪咒,带着远古隆隆的泣音,悲怆溅泪,不堪入耳。

      该死的!为什么只要是个女性,就会无一例外地迷恋那个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就是相貌精致了一些、武艺高强了一些么?乔治险些一拳砸在桌上,
      爱情这一概念怎么可能脱离面包独立存在?否则不就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伪命题了吗?哪怕从疯人院中随便挑一个精神崩溃的女人、在她面前摆两个男人供其挑选,乔治坚信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嫁给贵族而非贱民,可是为什么他所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一个个上赶着给那个卑贱得叫人无法直视的紫瞳男人送去心脏?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他怒而质问的时候——意识到如果再放任她这么喝下去的话可能真的会出人命,万般焦急之下乔治猝地撩开堆在她肩头的卷发,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起来,“别喝了!我请求妳看在精灵的份上停下来吧!我不是告诉过妳吗?就算那个男人和公主两情相悦,他们也绝不可能在一起的!无可反抗的外力终究会伴随他们一生、成为束缚他们的枷锁,除非穆拉德陛下提供解开锁链的钥匙,否则他们永远也别想凭借凡人之躯冲破桎梏!妳别忘了,公主是有未婚妻的女人!海里尔大臣的侄子才是她的人生伴侣!妳认为我们雄才大略的穆拉德陛下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身份卑贱如草芥刍狗的野男人结合吗?”

      不知被酒气侵染了还是被愈发激动的情绪烫着了,乔治的脸孔翻腾起一片浓浓晕色,说到最后,语调中起伏不平的坡道徒然向上拔高,化作耸入云霄的劲峰,那样高而尖刻的尾调把他自己都吓得赶紧住了口。
      因为太多人盯着他们看了。

      乔治言辞辛辣的开导不仅没能解开奥萝拉的心结,甚至还逼出了她埋藏于心底已久却迟迟找不到倾诉对象的话,“……就算是那样……就算是那样,可他的眼里还是不会有我啊……我的萨卡……我的爱……我的……”
      我要说,我一定要把这些暗自揣度已久的心声全部吐露出来,也许这一夜之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早已被酒水掀起的热浪灼成了一滩浆糊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运转,竟驱使着她做出了这样一个荒诞离奇的决定。

      她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甚至想用唇齿为那个男人题就一首铁石心肠的死神听了也会潸然泪下的十四行诗,可与之对比,被酒精击杀得溃不成军的精力实在不足以支撑她继续遣词造句,于是她决定把郁结于胸腔中无从宣泄的所有秘密浓缩为一个精简的祈使句——
      “先生,请给我你们这儿最烈的酒。”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漂浮的声线似乎随时会被流风绞成碎末散入空茫,与她支离破碎的心一齐飘回神主的怀抱。

      调酒师似乎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能喝的女人,撩了撩眼皮挤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还是转身搬出了酒精度数高达96%、号称「生命之水」的波兰精馏伏特加。

      “……这是什么?”奥萝拉眨了眨被酒精灼得通红的双眼,仅仅一个眨眼的动作就好像耗费了她所有生命力,那漂亮的翠色瞳子里原本住着一片迷人的森林,森林深处是幽绿色的古树、中间生长着苍青色的雪松、外围则密集分布着祖母绿宝石般鲜活莹亮的嫩苗,由浅入深的渐变色潮汐般层层晕染交叠,色泽动人得仿佛只属于美术馆中珍藏的印象派画作,但是现在,弥散的雾气像是承托不住重量的叶尖抖落的雪堆,砸在地上瞬间化开,逡巡匍匐的水汽笼罩了一整片片美丽的森林,叫人除了白濛濛的雾水外再也分辨不出植物们原本的色泽。森林本该充满自然活力,但拥有一对森林般绿眸的人却比烂在地里腐朽发霉的枯树根还要了无生趣。
      调酒师一摊手,与她交换了个眼色,“小姐要的最烈的酒。”

      奥萝拉再次眨眼,垂落的目光定格于面前的杯子上,沿循着杯中隐隐浮泛的涟漪一路逆水而上,似乎正在追溯处于几秒钟之前时间线上的自己是否真的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我突然觉得,我遇上那个男人这件事情本身似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奥萝拉垂着眼睑,左手托腮,以右手食指把玩着凝结在杯壁上的小水珠,似乎想用指尖将它们串成一线,连同口中支离破碎的词句一并串连,她的肩膀抽搐着,胸腔深处一声声地挤出吃吃的、抽噎般的低笑,“我是说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奥斯曼,不……或者说我根本就不该出生……”

      “妳千万不要这么想,我的小姐。”乔治捧起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四目交接,“耐心等待一阵子吧,也许陛下会为妳和那男人赐婚,因为妳和他在抗击黑死病的过程中都功不可没,且都是医疗型人才,考虑到男女搭配的准则,他也许会让你们以结为夫妇的方式共同负责建设帝国医疗事业——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没有爱情做地基的婚姻就像几年前由驻守在首都边境的总督负责修建的那座水之神殿,外表富丽堂皇,内里却比小孩子的积木还要不如,一夜暴风后就倒塌了……”奥萝拉启眸凝望着明镜般的酒水中反射出的自己,镜子另一面的那个女子的表情和她一样悲怆,可她却总有一种那个人正透过镜面肆无忌惮地耻笑她的错觉。她轻轻摇了摇杯子,水面上的人影立时就变成了零零落落的碎片,与她破碎风化的心如出一辙,“你应该听说过吧,那个偷工减料、玩忽职守的总督被判了斩首之刑,这样的婚姻我不想要……”言毕,她深深闭了闭眼,将嘴唇凑近杯口。

      嘴唇刚浅浅地沾到杯沿就瞬间发麻、脱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两片薄纸般蔫了下去,酒水进到口腔后不消片刻便凝成了最锋锐的刀,成刃的那一面刷地刮过舌头,和着淋漓的鲜血生生剥离了分布在舌面上的味蕾,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头再被丢入砖窑中,火辣辣地疼。等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杯酒水的威力时,浑身已经滚烫得像是刚在炮烙柱子上滚过一遭般,可心底里却依旧冷漠麻木。
      酒是真的好酒,芳气笼人,醇香馥郁,冰泉般的清冽感与烈焰般的辛辣感交织却并不矛盾,一如她几乎要沸腾起来的血液和下着冰雹的心底,冰火两重天。

      “小姐,妳不能再喝了。”这回,调酒师都看不下去了。
      “再……再来一杯……”
      话音未落,她像是猛然被人抽走了魂魄般向前脱力地一倾,“咚”的一声一头栽倒在吧台上,额头紧贴着桌面,喉咙恰好硌在棱角分明的桌沿处,也不知道在支气管遭到外部挤压的状态下还能不能正常呼吸,她的右手紧握着玻璃杯,杯中的伏特加还满满的,左臂呈一条直线安安静静地搁置在桌上,探出袖口刺绣蕾丝花边的手摊开着,像是想要用力往远处探去,抓住某样永远不会属于她的虚幻之物……

      “……萨卡诺斯……我的萨卡诺斯……我的爱……”
      酕醄大醉的奥萝拉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前所未有的清醒,一开一阖的双唇送出串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低哑梦呓,男人的名字被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掰开揉碎了似的念着,流散到空气中的音节便在这反复咀嚼中走了调,听起来如水之神殿里神官诵读经文时藕断丝连的单调剪音,被穿透窗棂的季风吹得行将破碎。有太多尚未成形的话语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它们都聚集在她眼中,仿佛一条流经森林的河道翻涌着不息不灭的浪花,却最终也没能蓄作泪水跨越森林与平原的交界处涌流而出冲毁大地——因为她正埋首于吧台前,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泪。

      调酒师摇了摇头,隔着吧台伸长右臂,递过来一床绒毯,乔治接了过来,冲他感激地抬了抬下巴,算是一个礼貌性的点头。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至少让妳有惊无险地入眠了,睡吧……睡吧……或许只有在梦里妳才不会感到痛苦。”他怅怅地叹了口气,抖开毯子盖在身旁酩酊大醉的女人身上。

      ***

      与此同时——
      摊主的话令法蒂玛本能地一怔:“你认识我母亲?”
      “是的……”男人目光微妙,神色复杂得叫人难以轻易读懂,“妳和妳母亲长得实在太像了,所以一看到妳,我立刻就认出来了,很奇怪,我看到妳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妳的相貌和她有多么相似,而是害怕——我怕我一眨眼、一呼吸,妳就会立刻凭空消失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他就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颓然垂下头,懊恼万分地挠了挠发顶,“对不起,小姐,请妳原谅我的失言。”

      萨卡诺斯体贴地退到了旁边的摊位前,能遇到故人是一件幸事,他决定不再占用法蒂玛的时间,以便让他们好好谈谈,把今晚剩余的时光全部贡献给彼此,但当事人显然不像他这样想。

      法蒂玛被他这番措辞古怪、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弄得一时有些摸不清方向。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性说出这种话已经属于无礼冒犯的行为之列了,但摊主的话并没有勾动她心中那根名为愤怒的导|火|索。她以颇为平静的目光粗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注意到他个头高大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衣着朴素,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细节是男人的一条手臂没了,右边的袖管空空如也,如同一面孤单陈旧的旗帜孤零零地飘扬在风中。她略略蹙眉,这个小细节拼好了心中由疑问构成的拼图的冰山一角,她猜想这个男人应该是曾经上过战场的残兵,因为失去了一条手臂无法再战,遂退居市井干起了小本生意。
      她追问:“你是我母亲的故友?”

      “……不,我和妳母亲并非朋友关系……”男人收回了黏附在法蒂玛身上的视线,目光越过她,投向被五彩斑斓的灯火浸湿的远处,仿佛在以目光拥抱并亲吻伫立在虚空中的某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身影,“我曾经是……塞西的……”他的嘴唇轻微哆嗦了一下,似乎弄丢了念出那个名字的勇气,却又好像想利用停顿的间隙把那串尚未漏出唇齿的音节拆分开再揉进怀中,让每一丝缱绻的余韵都落入怀中,被胸膛的温度融化掉,“不,我是说,我和塞西——和妳母亲,是……”

      男人黑发垂肩,长着一张标准的奥斯曼男性脸孔——俊朗、英气,眉毛粗且浑厚,如狼毫笔刷留下的两弯力透纸背的墨痕,略微内陷的眼窝拓出两弧一直延伸至山根的邃峻阴影,深色睫毛深色瞳孔与备受地中海季风抚慰的皮肤构成一幅黑白分明的素描——这样的五官总会给人以狂野血性的固有印象,但搭配他那一系列与血性这词毫不沾边的言谈举止就显得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就算是不小心打破了家里花瓶的顽童面对暴跳如雷的父母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无需他亲口捅破那层窗户纸,法蒂玛已了然,她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想说什么,皇族女性一旦结婚就不能再随意出现在公共场合,因此知道皇后真容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这个男人看到法蒂玛的第一眼就能立即报出她母亲身份,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既然不是故友,那必定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性了。这样一猜测自然能顺蔓摸瓜地联想到很多其他事情,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在无数个久远到几乎模糊了轮廓的午后,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玫瑰与蔷薇争相簇拥的花窗前眺望远方,口中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一边念叨一边掉泪,成串淌下的泪珠起先只有碎钻大小,每落下一个音节就变大几分,直至最后化作豆大的银色玛瑙石大颗大颗砸落,就连探进窗口的玫瑰都不堪承其重量,纷纷收拢了裙摆退开了。
      是什么名字来着?
      她不断在记忆海滩中找寻记载着当年那些场景的贝壳。
      找到了!她记得母亲当年含着热泪呼唤的那个名字是鲁格萨·阿克索。

      法蒂玛找回了失落的记忆,试探性地问询:“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鲁格萨·阿克索。”男人答道。
      猜想得到了证实。“贵安,阿克索先生。”她面无表情地觑了男人一眼,以淡薄的口吻重描了一遍他的姓氏,下颚一抬一落姑且算是打过了招呼,“这里不适合谈话,找个适合叙旧的地方坐下来细说吧。”

      几分钟后,三人在一家酒吧落座。
      身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的侍应生替他们斟满了上好的红葡萄酒,法蒂玛坐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烂醉如泥地趴在吧台上沉沉睡去的奥萝拉以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的乔治。

      “妳的伤还没有痊愈,最好不要饮酒。” 萨卡诺斯看到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般饶有兴味地把玩着高脚杯,不免有些担忧,眉峰微折。
      “没关系。”法蒂玛淡淡一笑,将杯口凑到嘴边轻呷一口,窄口宽肚的杯型设计既能使酒水与氧气充分接触,让氧气将葡萄酸甜的滋味最大限度地激活出来,又能更好地拢住酒香,防止香味过早地散逸。美酒下肚,她半眯起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萨卡诺斯眉头的褶皱淡去,遂也跟着喝了一小口,两个人并非同一时间拿起杯子,但喉管响起的清浅吞咽声却频率出奇一致,仿佛被某种漂浮在虚空中的力量奇迹般地同化了似的。

      “于是,说说吧,你和我母亲的旧事。”法蒂玛搁下酒杯,目光跨过放在桌子正中央插有紫罗兰花束的银器,像两颗星星沉落于坐在她对面的鲁格萨眼底。
      男人条件反射般地怔忡了下,看见悬吊在房中四壁的烛火泼洒出了一豆亮光,暖金色的光芒抹亮了周遭景物,羽化了景物轮廓,随后抵达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方寸之地,经过摆放在桌子中央的银器时浅浅地打了个褶,将其中一半的萤光披在她身上,半明半昧的光线中,她的容貌与记忆中那个眉目毓秀的女人完全重叠。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看吧,那只纯洁得叫人连时间概念都丧失殆尽的白天鹅又开始在梦般美丽的湖畔优雅地梳羽了——他发痴地想。

      “先生?”法蒂玛的呼唤连带两声轻叩桌面的响动令鲁格萨猛地清醒,忽略了!他怎么会忽略至关重要的一点呢?塞西莉娅与法蒂玛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前者是安安静静的白天鹅,温婉柔美;后者是烟视媚行的火烈鸟,气质冷冽,且那样大胆开放的衣着打扮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塞西莉娅身上的。

      “我很乐意讲给妳听。”鲁格萨高举杯子灌下两口酒,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平复心情,“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请问小姐一个问题——什么是自由?”他抬起眸,嘴角僵硬地扯出一缕无谓的笑。
      “你想表达什么?”谈话双方隔空轻飘飘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之后,法蒂玛将问题题抛回。
      “这个问题很简单。”男人如同耐心给女儿解疑答惑的慈父般深深凝望着她,却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自说自话,“就像北欧人羡慕非洲人不会受冻,而非洲人同时羡慕北欧人不会中暑一样,真正懂得自由的人会选择在两个地方都置好别墅,心情烦闷时从一处待腻味了的地方转移到另一处地方即可,塞西正是出身在这样一个深谙自由之道的大贵族世家。那年夏天,她的家族从拜占庭暂时迁到了奥斯曼,那时她十五岁,而我……是负责给贵族们送木材的搬运工人。”

      塞西莉娅生在一个如同封闭的罐子般死气沉沉且阴森冷肃的家族,母亲早逝,父亲是一手遮天的拜占庭大贵族,她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上有优秀得仿佛蒙主特殊优待的兄长和姐姐,下有读书天赋异禀、被称为百年奇才的弟妹,夹在中间的她自然显得暗淡无光,兄弟姐妹们的摄人光辉晃瞎了周围人的眼,以至于没有人能注意到大公家资质平庸的次女。就好像不会有人注意到混杂在群星闪耀的宝石中间的粗糙石子是一个道理,即便注意到了也只会随手挑捡出来扔进垃圾箱。

      尽管她是五个孩子中相貌最动人的那一个也于事无补,她的父亲认为这样的美貌是天赐的财宝,于是很早就开始为她物色起结婚对象来,精于算计的大公不允许她浪费这笔令人叹为观止的巨额财富,空有美貌的花瓶唯一的宿命就是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妳的宿命就是联姻,永远不要试图反抗,否则我将剥夺妳的姓氏、从族谱上彻底清除妳。”塞西莉娅的父亲年轻、英俊、高大且拥有一个只需轻声念出来就会让人倍感荣耀的大公头衔,曾经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自己的宿命只能是联姻,那么至少要嫁给像父亲一样令她仰之弥高的男人,但是她所敬仰的父亲曾不止一次地板着雕像般冷峻的脸向她抛出句句诛心的斥责,警告她不要妄图剪断三女神早已为她织好的命运纺线。

      有时父女俩在长长画廊偶遇,当塞西莉娅挥舞着双臂扑上前试图与父亲亲近时,那个高大的男人必然理也不理,直接抬脚从她身边错身而过,就好像他的亲生女儿是白色桌布上的一星油渍,而他的眼里则容不下半点脏东西。

      也许兄弟姊妹们的光环实在太耀眼,又或许严苛的父亲令她怕得瑟瑟发抖,这两重任何一个正常孩子都无法承受的巨大诅咒使得塞西莉娅打小就养成了自卑且内向的个性,她害怕出错,不喜与人交流,每场舞会必定贴着墙壁安安静静地充当壁画,眼含慕光地注视着两个姐妹身着靓丽的群装,像收拢了无数赞誉的大丽菊一样在舞池中央高速旋转,宁静怡人的午后是专属于其他孩子盛装打猎的时光,她无法融入,也不喜欢那种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汗涔涔黏糊糊的野性活动,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一个人泡在除了定期打扫的仆役外鲜少有人造访的后花园,
      碍于贵贱有别,平民给贵族家送货时只能走偏门,之后,就像许多部罗曼小说中描述的那样,两个人在偏僻的后花园邂逅。

      “法蒂玛小姐,妳永远也无法还原我初次见到她的场景。”沉浸于回忆中的鲁格萨缓缓讲述着,眼睛映落了满室烛光,像是一片新的光源,法蒂玛这才注意到男人发着光的眼睛是极深的黛绿色,深到几乎沾染并融合了他纯黑的发色——母亲最爱佩戴的珠宝也是这种绿色,“那个时候她从郁郁葱葱的树荫后绕了出来,蜂蜜色的阳光涂抹着她色泽浅淡的亚麻色长卷发,玫瑰和白枳花如闪着缎光的潮水亲吻着她的裙角,我几乎瞬间便爱上了那一刻如同被抽走了生命般的阒静,爱上了溘然引发了这场阒静的她。”

      之后的事情猜也猜得到——鲁格萨是唯一一个正眼瞧过塞西莉娅的人,而塞西莉娅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因鲁格萨的平民身份瞧不起他的人,这俩人会擦出爱情的火花便也不难解释了。

      “我们曾经爱到何种地步呢?这么说吧,她的眼睛就像一抔揉碎了无数盏星光的仲夏夜镜湖,叫我哪怕深知那湖深不见底也愿意投身湖中替她捞出满湖星子;她的嗓音就像夜莺如梦似幻的啼鸣,叫听到她动人歌喉的我常常分辨不出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最重要的是她的性格——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心善的女人,善良得甚至看到蚂蚁都会心怀慈悲地为它绕道。”

      这不是愚善么?法蒂玛拼命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她一直对母亲那股子软得就像随时会被人抓起来当成面团肆意碾压的个性抱有极大成见,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为之无比厌恶的那种个性却成了别人眼里的最大闪光点,所以说水之精灵可真擅长这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幽默风写作手法啊,这才使得每个人生死簿上书就的祸福吉凶如此丰富多样。

      此后,偏僻的后花园成了他们秘密聚会的天堂,塞西莉娅的每一段无法融入家人的阴郁时光都属于鲁格萨,这个出身卑微的奥斯曼人去过很多国家,知道很多塞西莉娅不知道的故事,就像上帝从地球的另一端捎来的青风,跨越七大洋为她死水一潭的生活带去阵阵春意。于是从小圈养在笼子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丝雀出笼了,跟着她的恋人飞遍地球,白天的时候,两个人阅尽无数大好河山,到了夜晚,他们躺在潮湿的草坪上歇息,抬眼就能看到星子在上下翻腾的云海里浮浮沉沉,只要身旁的女人一句话,鲁格萨确信自己立刻就能生出羽翼,飞入邈远的天海中替她掬出一捧繁茂的星光来。

      “天空真美。”而你的心更美。每一个躺在花房中的夜晚,塞西莉娅都会对她的恋人报以含情脉脉的感慨。

      彼时,掩映在繁茂枝叶后方的家族宅邸中正在举办奢华派对,她甚至能从姗姗回环的风声中剥离出几声兄弟姐妹们银铃般的笑语,窗扉中透出的阑珊灯火点亮了天际,像是一层一浪不断加深的溪水般汇入黑暗,或许是溪流的光芒过甚,淘洗过天幕时卷走了原本属于星星的辉光,但即便如此,鲁格萨也能从那片被人工光源染得通透晃眼的天幕中辨认出零落分布的星星,就像无论身处怎样叫人绝望的黑暗,他都能准确找到恋人的双眼。

      “但却不及妳分毫。”鲁格萨伸出臂膀绕过她的后脑勺,环住了她的肩,这绝非油嘴滑舌的歪腻情话,而是情到浓时发乎灵魂的真心话。
      塞西莉娅微微侧头,与他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随后含着甜美而娇羞的微笑枕上了他的手臂。
      宅邸中的派对还在继续,但此刻,除了身旁的这个男人,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了。

      法蒂玛仅听鲁格萨讲述就能深刻体味到当年他们如胶似漆到了何种地步。

      在奥斯曼度假似的待了两年后,塞西莉娅的父亲打算带着一家人返回故乡,但是塞西莉娅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哺育她的故土了,临行前一个月,她被许配给了当时刚刚登上帝位的穆拉德二世。
      这桩婚姻带着典型的政治考量色彩——王位易主,奥斯曼国内自然动荡不安。此前,拜占庭帝国皇帝曼努埃尔二世一直在寻求多方支援以对抗奥斯曼势力,穆拉德二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打击曼努埃尔,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同一时间的亚洲诸多附庸国爆发了叛乱,为了平叛,他不得不将主力军队调回亚洲,这种双线作战的局面对奥斯曼来说无疑相当不利,恰在此时,塞西莉娅的父亲朝年轻的穆拉德二世伸出了橄榄枝,扶持他上位的是另一名皇族而非曼努埃尔势力,因此他坚决反对曼努埃尔二世,于是他找到穆拉德二世,二人私下里签订了一份协议,只要穆拉德二世助他推翻曼努埃尔,扶持另一名皇族登上拜占庭帝位,他愿意出动家族的一万私兵帮助穆拉德二世平定叛乱。
      二人一拍即合,协议很快以联姻的方式生效。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一次见到塞西时她的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从她的贴身侍女口中我得知了她不想嫁给穆拉德二世,于是三番五次向她父亲提出抗议,但是每次哀求与反抗换来的都是一顿无情的鞭打,仿佛塞西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越往后说,鲁格萨越是难以开口,吐字从谈话伊始的顺畅无阻变得愈来愈艰难,就仿佛舌尖滑出的每一个词音都是他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肺腑里生生抠出来的一样,“而那个时候我发现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我意识到坚决不能再让她待在那个迟早会毁了她的冰冷家族了,于是我提出……”生命用尽,鲁格萨疲惫至极地垂下脑袋,眼角眉梢连同嘴角向徒然滑坡的山体一齐向下崩坠,他单手握拳虚掩在唇边,词句化作一声又悲又怜的叹息,穿过指缝泻入空气中。

      “私奔。”法蒂玛平静地替他完成了尚未来得及成型而出的最后一词。

      “当然,塞西答应了,我们为此设计了一整套周密的出逃计划,但是……约定的那一日……”鲁格萨踟蹰了许久,终于面带壮士断腕的凄绝神色,以颤抖不已的腔调交代出那个只要想到就会令他肝胆俱裂的秘密,“塞西,我的爱人……她……没有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那天,她没有来,直至黎明的钟声破开黑暗,她都一直未曾出现。后来没过多久……她就成了穆拉德陛下的皇后。”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拿起酒杯报复性地一饮而尽。灯火摇曳间,法蒂玛似乎看见每一根落在他身上的、由烛光化就的细线都像是成堆的稻草般死死压着他的心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却依旧顽强地悬在胸腔中,不肯屈服于压在上面的沉重稻草,更不肯就这样坠入深渊。法蒂玛确信,只需烛光再明灼一点,或者他再试图从早已面目全非的心底挖出半点回忆,那么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就会不由分说地摧毁他的心脏。

      “我后来仔细想过,塞西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本就不是我这等出身贫寒的平民有资格肖想的对象,就像居住在陆地上的渺小人类永远无法摘下天上的星星一样,我试着说服自己、试着忘却有关她的回忆,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鲁格萨试着抬了抬头,但很快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不堪支撑头颅重量的脖颈像是被风折断了腰肢的纤细秸秆,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行吊着一口气继续讲述,似乎只要吐露秘密就能为自己解开心结,但越是这样,结扣就缠得愈复杂,直至变作除非用三女神的命运之剪一刀斩断否则永远也别想解开的死扣。

      “……没有一个夜晚我能安眠,我总会被噩梦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直到破晓,并不着边际地恳请天花板就这么直直地压下来,毁掉我的躯壳、碾碎我的灵魂,那一个个没有她的夜晚里,就连奥斯曼帝国黑天鹅绒一样的空中那一颗颗光华璀璨的星子都成了暗夜孤狼发疯的眼睛。我一心求死,于是便去参了军,痛痛快快地死在战场上总好过生不如死,但是……水之精灵又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没死成,而是失去了右臂,可我常常在想,为什么精灵只要去了我的一条手臂,为什么不干脆收走我的生命?”

      话音吐尽,男人眼中缀映的萤焰蓦地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云散的碎光像是随波逐流的落花在眼底浮沉,复又寸寸聚拢,那是泪意上涌的证明,但聚了散散了又聚的流光终究没有凝成泪水落下来,它们只是在眼里滚过了一圈后就被眼眶强硬地推了回去。

      法蒂玛静静聆听着,她什么都明白,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似的不置一词,因为当痛失挚爱的煎熬压垮了一个男人的脊梁时,任何表达劝慰或者同情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母亲虽贵为皇后,可她过得一点儿都不幸福,父亲心里已经被国事填塞得再也腾不出任何一个角落装下她,无可否认,他是个合格的贤君,却绝非合格的丈夫。她为丈夫诞下了储君,可穆罕默德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依旧连哪怕一个关切的眼神都得不到。她和穆拉德二世同时出现的地方必定比其他场所都要温度低寒且空气稀薄,当事人难以呼吸,旁人更是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她和穆拉德二世分别坐在长桌的左右两端共进晚餐时,就好像两个人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聋哑人,而那张把他们隔开的长桌则成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堑;穆罕默德皇子出生前,每个月穆拉德二世都会挑一个固定的日子在塞西莉娅房中留宿,但每个月只有一次,他把这项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亲密行为厌烦地叫做「履行义务」,按照帝国传统,后妃诞下皇子后就不能再与其他妃嫔分享帝王的床榻,久而久之,这对各方面生活都不和谐的夫妻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最熟悉的陌路人。

      托普卡帕宫的女人没有自由,成婚前,皇帝会和女方的家族签订一份协议,上面除了写明利益条款之外还会特别注明一条——父亲永远放弃女儿,再也不得与她相见。心灰意冷的塞西莉娅决心把所有的爱都给自己的两个孩子,可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也得不到满足——皇子们童年时都会被送到远离王都的行省学习为君之道,那种骨肉分离之痛是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承受的。
      ——当然这席话法蒂玛并不打算讲给母亲昔日的情人听,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阿克索先生,请听好我接下来要问你的问题——”她清了清嗓子,以审判者般严肃且不掺杂分毫个人私情的冷然口吻质问道,“你,恨我母亲吗?”

      男人闻言笑了,像哭一样笑了,肩膀微微耸动着,“我怎么会恨她?怎么会?我其实早就应该明白,她是云而我是泥,水之精灵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我哪怕一丁点儿成为有资格与她比肩之人的机会,是时候放下了,我只希望知晓她当年失约的原因——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他吸了吸鼻子,调动剩余的全部生命勉强挤出一丝笑,却完全没注意到攀爬于他眼角眉梢的鱼尾纹被僵硬的笑颜牵扯得更加纵深,突兀得活似深深凿入肌骨的刃面,“法蒂玛小姐,今天见到妳的那一瞬间我就发现妳和妳母亲虽然相貌如出一辙,但内里的灵魂却完全不同,我衷心祝福妳——祝妳幸福。”

      是啊,我和我那个软蛋母亲当然不同,至少我绝不会像她那样一辈子作为男人的附庸而活,活得软弱无能、毫无自由。法蒂玛露出一抹刻薄的冷笑,但那抹笑意仅存在了半秒不到,她很快换上一副熙和的表情,以堪称良善的口吻温声问道:“阿克索先生,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捎给母亲吗?”

      “……我祝她幸福,但妳不需要把这句话带给她——我不希望这样无可救药的自己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不,你错了,母亲的生活跟平静一词根本沾不上边。法蒂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与鲁格萨别过后,萨卡诺斯与法蒂玛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夜市还未撤下,母亲的过往令她默然,集市通明的灯火在视网膜上拓下一小片圆圆的暖光,那光芒渐次膨胀、扩大、生出棱角,最后化成一个完整的矩形填充了整片视野,也许光的刺激太甚,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闷头袭来,仿佛有人忽然在她面前竖了一道高墙,将光与暗划得泾渭分明,墙的另一头是华光溢彩的世界,这头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国度,她猛地感觉眼前一黑,下意识脚步顿住。

      “……妳还好吗?”萨卡诺斯搀住她。
      “我没事。”法蒂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神经活络起来,脑部供血再度恢复正常,灯红酒绿的夜市图景在视线中逐渐鲜活起来,她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好了,忘掉刚才的事吧,谢谢你送我的礼物,帮我戴上吧。”说罢,她手捧装有耳环的小盒子递到萨卡诺斯面前。

      男人眉头略略下压,目光幽微地凝视了她良久,似乎在细细咂摸她涌动在话音掀起的暗流之下的潜台词,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提出的这一要求——毕竟这个要求实在算不得过分。
      法蒂玛水光潋滟的红唇微微上翘,眼睛轻眨了两下,试图勾引诱惑他时她总会习惯性地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恒久封印在那片一碧如洗的晴空中。萨卡诺斯是个正常男人,不是一具没有感情的冰冷机械,虽不至于像同龄的其他男人一样立刻就对这样明艳动人的她动情,但也无法冷下脸来说出狠心拒绝的话。半晌后,他不露声色地将自己的影子从那方天空中抽离,牵起了她的手,转身往前走去,“……过来。”
      法蒂玛迅速跟上他,手趁势往他宽厚有力的手心中蜷了蜷,恍惚间,觉得自己那只纤巧的小手仿若蚕茧中包裹着的一团翁动的小生命。

      他将她带到一处无人的小巷中,从她手中接过那对闪烁着宝石蓝光辉的耳环,面朝着她微微弓下腰,借着两旁建筑物中透出的烛光,将耳环的银钩针对准了她的耳垂。
      法蒂玛本就有耳洞,按理说替她戴耳环并非难事,但萨卡诺斯此刻的神情却出离郑重,就好像,倘若一不留神穿错了位置害得法蒂玛耳部流血是某项会要了他性命的弥天大罪,他原本狭长的双眼瞪成椭圆状,只要法蒂玛愿意,她甚至能轻而易举地以目光穿透他垂坠的睫羽在眼底投下的那一弧浅淡的阴翳,数清楚他的眼里有几根血丝。

      “别动。”萨卡诺斯冷声道。
      两个人的距离聊胜于无,可法蒂玛却感觉不到他的鼻息,似乎他为了集中注意力而有意屏住了呼吸,但是刚才自他口中吐出的那个短句却令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的吐息温热,可偏偏那样的热流轻轻擦着脖颈处细腻敏感的肌肤流淌而过时,就好像雪霁初融的冰泉水蜿蜒抚过山麓,滋养山间万物,或者清冽丝滑的冰酒卷着一缕馥郁醇香滑过舌尖,引得她体内情|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波动。

      可最令她流连的是独属于男人的味道,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芳香干净、清冽、神秘,疏而不漏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的心下沉了,坠入一片静谧的初冬密林中,探过沾满了糖霜般雪粉的树冠倾洒而下的阳光中融着晶莹剔透的浮冰、凝在松针上的串串小冰晶还未来得及化去,美好的景致揉碎了她的心,她醉倒在林中,不愿意再回归现实。

      也许是幽暗环境下的视觉比起平时差了不少的缘故,她的嗅觉和触觉相对而言灵敏了十倍,这样的情况下,外界任何一点对感官的刺激都极尽所能地放大,正因如此她才会对这男人身上的幽香如此敏感。她像一匹饿狼,如饥似渴地吮|吸着这好闻的香味,一股不可理喻的贪恋不知不觉占据了心房,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眷恋这男人的味道,眷恋到了近乎发狂的地步。
      一个想法在她心中萌生。

      一只耳环戴好,萨卡诺斯正打算用同样的方法为她戴上第二只,却不料她忽然头一偏,这个动作使得尖钩顿时以一种完美的角度错过了耳洞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肌体中。
      血珠渗了出来。

      “抱歉……”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不知为何被名为愧疚的魔鬼附了身。
      引发了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弯起的双目里盛满了戏谑的笑意,“觉得抱歉就想想补偿我的方法吧,譬如说——”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里,每一个音节后都带着明显的停顿,词与词的间隙中伸出了无数钩子,勾得人七魂丢了六魄,“替我把血吻干净。”

      “……”
      包裹住法蒂玛的香味溘然散去,萨卡诺斯从她身旁抽离,与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空气像是徒然被封入了冰块中,再也不会流淌,却又仿佛被丢进了冶金的熔炉里经由明火重重熔炼,燥热浓稠得直叫人心口发堵、无法呼吸。
      这是他最痛苦的时刻,每当这宛如末日降临一般的时刻来临,他的理性就会和感性爆发一场旷世战争,战火的余焰摧枯拉朽地在身体中攻城略地,比滚油更焯烫,比冰刃更锋锐。

      不能与她相爱——脉管中涌动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如此呐喊,但他真的能舍弃感情,活成一个麻木的托钵僧,把人生彻底过成冰冷的地狱吗?
      能吗?

      “祝妳幸福。”他不知道为什么鲁格萨说给法蒂玛听的那句话会在这种时候响起。
      如果拒绝她会招致不幸——
      如果她会为此感到不幸——
      如果她不幸福——

      这场战争,再度以理智跪伏于感性面前缴械投降为结局收尾。

      片刻之后,萨卡诺斯跨越横贯在二人中间的黑暗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异常,犹如迎着一条遍布尖锐暗礁的长河逆流直上。
      仿佛只经历了一秒钟那么短的时间,又如同走过了月夜与拂晓交棒那样漫长的一段距离,他抵达她的身畔,再度欺近她,垂下头吻上了她的耳垂。

      湿热的舌尖触碰到肌体的那一瞬,法蒂玛浑身下意识地一颤,她真恨自己侧面没有长着眼睛,不能看到此刻这个男人的表情。
      但其实,即便水之精灵真的赐给她一双新的眼睛,她也做不到——男人的额发与他的脑袋一并垂了下来,投下的那丛灌木似的浅灰色阴影隐去了用来传递感情的双眼,使得旁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色,看不清,所以猜不透。

      但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这个男人的心境了,因为此刻,她的身体已被一种难以言状的奇妙感觉占尽,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带起阵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又仿佛一颗石子遽然坠入心湖,激起圈圈环环相扣的涟漪,她的心被落在耳垂上的、缱绻着醉人温柔的轻吻征服了,再也找不到方向,就这么在这片堪比梦境的温柔乡中沉溺水化。温热与濡湿交织占据了所有感官,此刻,就连身体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血珠舐净,一对耳环终于戴好了,两个人如同被交叉感染了一样,双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隐约的晕色,像是最灿烂的霞焰跌落最纯净的雪原,却不知是来自哪里的霞光落进了坐落何方的雪地。

      法蒂玛歪了歪头,水滴形吊坠伴着她的动作摇晃着,沾染了夜深寒露的蓝宝石时不时触上肌肤,氤开的那一小片水泽般的凉意善解人意地驱散了颊侧因温度骤升而翻腾起的红晕,“好看吗?”她绽开笑靥,问道。

      萨卡诺斯没有报以言辞上的评价,只给了她一个淡漠却的确发乎真心的点头,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步,“……走吧。” 飘雪般的清寒声线冻住了空气,亦凝结了时光。两个人并肩走入夜色中,被五光十色的灯火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Chapter 43:昨日谈【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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