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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庆典【二合一】 原谅我无法 ...

  •   法蒂玛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卧房中,壁炉里劈劈啪啪地爆出串串火星,兴奋异常地为她得以从鬼门关中逃出献上礼炮。她的大脑仿佛刚从温水里捞出来一样滞重,每一颗细胞都灌了满满一肚子水而失去了运作能力。

      身下软绵绵的床榻如同一旦陷入就无法全身而退的凶险泥淖,拽着她的身体将她狠劲往里扯。只要她试图挪动哪怕半分,床铺上一丝丝的布料褶皱就会即刻化作栖息在泥淖中鳄鱼,张大了嘴疯狂啃噬她,牙尖刺破肌体钉入骨骼,叫她浑身关节都痛得发出“咔咔”的呻|吟。
      经过好一番挣扎,她才总算恢复了点儿力气,右手探出被沿,如同抓住一根垂入沼泽地中的树藤般扶上床头柜的一角,腰部施力,支撑着软泥般无力虚脱的身子滑出被褥靠着床头坐起来,

      “哟,妳醒啦?睡得还好吗?”一把清朗的嗓音传入神经中枢,卷起的阵阵清风将顽固地滞留在法蒂玛脑内的水分无声带走,令她觉得稍微清醒了些。她转了转僵直酸痛的颈项,循声望去,见奈瑟琳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床前,神情举止就像在自己的卧房里一样自然。

      “……出去。”这是她清醒后口中吐出的第一个词,床头上枝形烛台里燃得正旺的昂贵香蜂草蜡烛似乎被这女人猝然爆发的阴戾杀气震住了,烛芯噗地抖落一滴冷汗似的蜡油,面容妖艳一身裙装的人妖叫她看了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倘若没有皇族良好优雅的礼教约束她的口舌,那么刚才从她口中蹦出的词就不会是「出去」,而是「滚」了。

      “哎呀别这样啊我亲爱的殿下,难道只有妳那位紫色瞳孔的情人才有资格进妳房间么?”奈瑟琳闻言顿时像遭受了莫大的打击般瘪起了唇。
      “闭上你的嘴,然后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我可是好心来给妳送药的,不要告诉我妳不想喝妳至爱的男人亲手为妳熬的药。”

      那个男人的名字虽没有自他口中漏出,但法蒂玛还是产生了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拥抱、深吻、痴缠的舌尖在血池中跳着华丽且激情的华尔兹……这些记忆就像春风捎来的细雨细细密密地斜织而下,以最熨帖的姿态滋养着灵魂。
      放逐自己在回忆中沉湎数秒后,她回归现实,很仔细地藏好了情绪,像是把最爱的花蜜小心翼翼地封好、珍藏在坛子中,但不管她藏得有多好,甜美的蜜香还是自微微扬起的唇角末梢泄漏了一缕。

      奈瑟琳递上来一个药碗,法蒂玛却并不急于接过,“……他在哪儿?”那个男人施加于她的魔咒使得她的口吻奇迹般地柔和,即使面前坐着的是和她相看两相厌的人妖。
      “跟穆罕默德皇子一起去和国王陛下商量事情了。”奈瑟琳利落答道,无需法蒂玛说清楚那个「他」具体指代谁,头牌交际花这一身份赋予他的机敏与睿智已令他了然于胸。
      “……我昏迷了多久?”这番对话虽令法蒂玛清醒了不少,但眩晕感依旧没能散去,她艰难地揉了揉太阳穴,扭动脖颈,将原本安放在奈瑟琳身上的目光移向窗外,试图从外界的景致中捕捉到时间流转的痕迹。

      窗帘拉上了一半,显得房间晦暗如海沟深处,柳叶窗扉隔绝了温度,却无法阻挡光源向室内汇拢的脚步。几抹金桔色的夕照捎着善解人意的煊暖流泻入室,抵达室内的同时被窗棂上繁复华美的纹理割成了一个个圆亮的光斑,它们浮浮沉沉,沾染了整个空间,仿佛一群灯鱼游弋在深海中,以己身的光芒抹亮每一丝细浪。然而法蒂玛却无法顺着水纹的皱褶追溯时间流淌的行迹。一束璨绮的夕光挤过窗帘的缝隙,未经割裂地直射而入,在奈瑟琳所在的地方拐出一个钝角后抵达法蒂玛脸颊上,与烛火的萤焰一道织出一件半透明的霞衣笼住了她,使她的两颊雀跃着元气饱满的橘子汽水色流光,不至于因失血过多而像幽灵似的显得太过苍白。

      但是她现在只想把这碍事的霞衣拨开、把冲鼻的橘子汽水倒掉——这光于在黑暗中蛰伏了过久的双眼而言无疑是一种甚于以往千百倍的巨大负担,她抬高眼皮的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无限放大的强烈刺激,她立即条件反射般将手抵在额前搭成一顶小帐篷,但还是有几缕微光漏过篷顶的缝隙钻入了她眼中,刺得她险些掉下泪来。

      “十天。”奈瑟琳站起来从善如流地替她拉上窗帘,夕阳刹那间便被徒然合拢的障壁完全阻隔,晦暗再度笼上来,剥离了光明。接着他重新坐回原位,将药碗再一次递给她,“我敢打赌,妳一定很想知道妳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你要说就快说。”而我会根据你的措辞决定要不要把你踢出去。法蒂玛接过药碗,凉飕飕地刮了他一眼。

      奈瑟琳接下来的一番陈述帮助法蒂玛掌握了当前局势——沃克尔战败后向巴尔特兰递交了一纸投降文书,但巴尔特兰并没有接受,穆罕默德向老国王提议,接受投降可以,但条件是必须交出沃克尔最高领袖的项上人头,否则巴尔特兰将对沃克尔再次诉诸军事行动。政治作风一贯稳健温和的老国王对这项议案犹豫再三,现在他们正在开会商议此事。

      法蒂玛点点头,被莹亮的烛火涂上香槟金色流体眼影的眸子微微扑闪了下,“非常明智的提案,我那可爱的弟弟真是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征服者了。”简短的说明带给她的感受不亚于享受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沙龙,她气定神闲地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唇边,轻轻吹散匍匐的热汽,明明是喝药的动作,经她这样诠释出来后却活脱脱有了种坐在咖啡馆里听鲁特琴演奏的韵味,“萨卡诺斯呢?他怎么说?”
      奈瑟琳回给她一个点头,吐字连贯清晰:“他对皇子提出的议案持赞成态度。”

      “嗯。”慈不掌兵这一道理是所有为将者必须奉为神训去全身心遵从的主心骨,看来他的确有成为将军的潜质,我果然不会看错。法蒂玛随意应了声,轻呷一口药汁,霎时间眉头拧成了麻花,五官都差点儿错了位——她敢肯定,如果把这碗药汁倒入地中海,那么不消几天就连居住在太平洋沿岸的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尝过了世界上最苦的水。

      法蒂玛皱了皱眉咽下苦味,以眼神示意奈瑟琳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点,妳躺在床上的这些天中,城内的黑死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妳那位御医家族出身的侍女简直让我无法克制为她献上膝盖和玫瑰的心情——她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整整十天,和萨卡诺斯一起治愈了一大批患者,现在首都正在逐步恢复生机,相信用不了多久,复苏的生命力就会辐射至整个国家。”

      第一口汤药在胃中得到消化后身体的每一处细胞便牢牢记下了药汁的苦味并产生了抗性,是以接下来要想再咽下药汁似乎就显得容易很多了,法蒂玛第二勺汤药送入口中,“确实辛苦奥萝拉了,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医疗人才,我一定会好好奖赏她。”
      “也好好奖赏一下妳心爱的男人吧——当妳知道这些天他为妳做了什么的时候。”
      “……说下去。”不祥的预感在法蒂玛心中猛然滋生,像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好吧。”

      随着故事脉络不断清晰化。那颗名为不详的种子开始萌动吐芽,渐次长出躯干、伸出枝桠、爆出新绿。
      灵魂是听到哪一处转折猝然被横空出世的枝叶一把顶破的,心脏是听到哪一个细节骤然停跳的,事后回想起来,她已不得而知。

      她失血过多,于是萨卡诺斯用刀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喂给她喝,她无法想象当发现血不够时他是以何种方式熬过了钻心剧痛的折磨割破了手臂的动脉,用更多的鲜血激活她已经停摆的生命;她昏迷的这十天里无法进食,于是萨卡诺斯将食物剁成流体后送入自己口中,再以深吻渡给她,她无法想象整整一个上午都不得不站在厨房里一刀一刀剁碎食物是怎样辛苦的一件事,最无法想象的是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再一次主动俯身亲吻了她。

      她试图将组成那个故事的零散碎片捡起来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像,但她失败了——指尖堪堪碰触到碎片就被锋利的玻璃切面割得血肉模糊,她不得不缩回手,放弃了继续拼凑画面的念头,她几乎调动了全部脑细胞,却依旧无法还原出那个男人当时最真切的心情。专注于思索的大脑无暇指挥身体其他部分,她握着瓷碗的双手仿佛提线木偶卡顿生锈的指节般生硬地颤抖起来,一个不稳,碗从手中滑落,迸散的汤药把被褥上漾出的每一寸皱褶都无一例外地染成了饱满的赭色。

      法蒂玛讷讷地盯着那片迅速洇开的水渍,觉得自己仿佛一夕之间被人生生抽走了脊梁,化作一缕蹒跚独行的幽魂,在一个长长的梦中漂泊许久后返回现实,但转眼又被拉回了梦境中。

      梦里,血肉横飞、尸横遍野,高耸的山林被尖啸的巨浪夷为平地,戈壁与沙漠的交界处成了有洪流汇入的湾道,原本是平原的地方沉落了,代之以广袤的海洋,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汪洋的血海。
      梦境带走了五感、模糊了划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独独一抹身影她看得那样真切——那抹身影的主人背对着她,负手伫立于深藏在湍急血浪中的孤岛上,孤绝、怆凉。

      她想踏碎巨浪冲上前将他拉到自己身侧,却做不到——身处梦境的她只是一缕幽魂而已,没有手脚、发不出声音,所能做的只有漂泊——直到世界终结也不会停息地漂泊。

      瓷碗撞在地板上发出的脆响令她找回了自己失落的感官,凄怆、懊悔、痛惜等等情绪交替更迭,逐次在胸口展露雏形,如同记事的结绳般一个一个串联打结,替她重新编织好了语言能力。
      “……也许,我错了。” 许久之后,久到烛花即将燃尽,法蒂玛浸泡在梦中的五感方才逐次恢复,她深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般的轻笑,那个半虚半实的微笑像撕破长夜的流星曳出的光尾般苍白且转瞬即逝。

      奈瑟琳脸上掠过一丝怔愣,“什么意思?”

      “我口口声声说爱他,但也许,我对他的感情根本就不叫「爱」,而应该叫做「狩猎」。”心神和目光一起摇晃,她的手指顺着被褥的皱褶寸寸描摹过去,“我想要他把心交出来给我,他拒绝了,我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向他进攻,他拒绝我的次数越多,我对他的欲望——一种畸形的、说出去势必遭到世界上所有宗教一致谴责的欲望——就越浓烈,到最后,我们就像狮子与羚羊在草原上展开角逐,羚羊不断训练自己、不断提高奔跑速度,只是为了从狩猎者口中逃出来,而狮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神主送到嘴边的美味,越是吃不到就越想吃,羚羊锻炼自己,狮子也跟着锻炼自己——从肌肉到牙齿、从奔跑速度到扑食力道——豪无死角地锻炼自己。这一狩猎与被狩猎的过程一天天持续下去,最终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真可笑啊,这就是水之精灵施加在拉赫曼一族的人身上的诅咒吗?征服者的后裔无论看待什么问题都会使用这种狩猎式思维吗?这就是文学作品中形容的黑色幽默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妳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殿下,这一点也不像妳。”奈瑟琳难得换了副严肃口吻,“妳不是向来以自己这一身继承自伟大征服者的高贵血脉为荣吗?”

      “是啊,但我现在不了,也许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真实的我,而是被亡灵附身的幻象。”法蒂玛垂下眼睫,一面吃力却连贯地吐字,一面摊开手掌摆弄起自己的手指来,瑁玳切片一样光亮而冷硬的指甲在她手背的肉涡上来回划动,所到之处带出几道鲜明而使人清醒的血色痕迹,“其实我完全可以射箭将那柄断刀弹飞,但是我却选择了用身体去挡——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任何人都会以「愚蠢」这词来评判的事来——因为我想让他为我感动、为我流泪、为我动情动得天崩地坼,然后为我献上他的肉、他的灵、他的心。”

      现在她后悔这么做了。
      明明她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但她还是后悔了。
      当她知道那个男人是真的心疼了,且还为了她忍着剧痛割裂了自己的动脉之后——
      她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法蒂玛很清楚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强硬、冷血、做任何事都怀揣强烈而方向明晰的目的性,征服者的后代也必须是征服者,所谓征服,就是只要看上了一样东西便会不择手段地在那件东西上烙下证明它只属于自己的荣耀印章,无关乎烙上印章的手段有多么残忍血腥、多么神怒人愤,重要的是印章最终有没有出现在那件东西上、烙痕会存在多久、未来有没有可能被他人消去。
      让那件东西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且永远不会更换主人,才配叫做征服、才够酣畅淋漓——这是她多年以来奉为圭臬的处世准则。
      但是她忽略了至关一点——那个男人不是一件「东西」,不是没有五感任她蹂|躏的死物,他是人,是有生命、有感觉、由血肉构筑的活人。

      她丝毫不顾及对方感受,自私得近乎冷血地规定萨卡诺斯·泽赫尔必须是她法蒂玛·拉赫曼的私有物,就像推行中央集权政策的高级官员将前朝过于宽松的旧法案强势地修订为严苛的新律法一样理所应当,可她却从不曾仔细考虑过这样的行为对那个被私自打上戳记的男人来说有多残忍、有多不公平,一如口含天宪的官员只想施行自己信奉的政治理念,却丝毫不考虑盲目修改法案可能会引发的灾难性结局。

      法蒂玛几近痛苦地捂住眼,一声怅然的悲叹自唇舌之间漏出,摆在壁炉上的香薰炉不顾房间女主人的灰暗心情,执意为这间屋子添上清幽喜人的白茶香气。她似乎有更多话想说,但又缺乏组织完整句子的力气,倾吐而出的话语犹如香炉里袅袅的白烟般支离破碎,“是我错了……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以狩猎者的思维方式看待问题是何等偏激且狭隘的做法,真是离谱又可笑啊……”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给妳提供任何有用建议。”奈瑟琳双手环胸往椅背上一仰,以一个乏力般的后靠姿势宣布自己爱莫能助,“ 妳明白我的职业有多特殊——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逢场作戏而非真情实意,所以我无法为妳现在的心情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请原谅。”
      “不用你特意提醒,我当然明白。呵,我还真是可笑,居然会挑你这样的人来讨论这个话题。”方才那番长篇大论似乎耗尽了法蒂玛全部的谈话欲,她有些烦躁地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扶着床沿原地踏了几步适应了平地后,她随手从衣架上取下披肩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我想出去走走。”
      “今晚首都有庆典,庆贺战争胜利以及黑死病得到控制,妳可以和妳心爱的男人一起去。”奈瑟琳扬了扬唇,对她的临阵脱逃报以善意的揶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丝暮光挤入昏昧的室内,仿佛一根会发光的绳索探入深渊,企图拯救陷入黑暗的人,丝绸披肩如同滑过花海的淡色蝴蝶轻盈地飘了出去,在房门另一端消失不见。
      房门轻阖,绳索还未来得及把深陷暗地的人拉出,就被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暗色裁断了。
      奈瑟琳的目光追着那缕绳索飘忽片刻,绳索被割裂时收回了目光,轻叹着摇了摇头。
      “妳错了,我美丽的殿下,不是妳的征服者式思维有问题,而是征服者动了真情本身就是大忌,一旦动情,妳将跌落神坛,从一直征服天空的鹰变成被撕碎翅膀拔|光羽毛任人宰割的病鸟。”

      院门口,法蒂玛与开完会议的穆罕默德和萨卡诺斯两人不期而遇。

      “妳醒了。”穆罕默德扫视她一眼,口吻淡漠得仿佛亲生姐姐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非在险象环生的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法蒂玛晕厥后他虽的确有过担忧,但身为储君的骄傲使得他不允许自己表露丝毫感情,“……妳的穿着不合礼数。”

      “你应该明白一开口就随便批评别人的穿着打扮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这实在不是一个有风度的储君应该做出的事。”法蒂玛疲惫至极,根本蓄积不起足够的力量,与弟弟对峙时惯用的生冷语调失去了应有的攻击力,就连话中暗藏的刀子也不知被谁磨平了棱角,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说到最后,句子尾调蓦然走低,随即被晚风抚平,连一丝皱褶也没能留下——她还从来没有用过这般绵软无力的音调跟别人说过话。
      穆罕默德占了上风,毫不留情地反驳:“妳这身打扮也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有风度的公主身上。”

      他这话确实不假,现在法蒂玛的衣着无论放在哪个国家都足够被批判家们写进反面教材——象牙色披肩极为随性地搭在肩上,内里就是长及小腿的月白丝织睡裙,半透明的V形领口向两边倾斜,承托出一双被壮丽夕河淘洗过的明月,安静却危险地垂在领口,以最优雅却也是最冷血的姿态对那些试图跨越雷池将那醉人的柔软笼在掌心中的人下达警戒。没有光华流转的钻石项链作装点的颈项比最昂贵的白瓷长颈花瓶还要优雅几分,也正因为未佩戴任何首饰,才令胸口那痕指向锁骨凹陷处的曲线格外抢眼,如若一道过于纵深的悬崖,只要失足跌进去就永远无法再爬上来。长发没有梳起,而是任其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打着漂亮的卷儿,未施纤毫脂粉的脸颊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如纸,却非但没有破坏她原本的容貌,反倒令她少了几分平日里凌烈的攻击性而多了些许我见犹怜的病态美。

      “会议进行得怎么样了?”懒得再跟弟弟浪费唇舌,法蒂玛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身后的萨卡诺斯,从刚才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不发一言地站在穆罕默德身后,像是矗立在他背后的一座巍峨山峰,不吐半句怨言地替他遮挡自身后袭来的明枪暗箭。
      这组合,倒是很像一对关系亲密的父子或者兄弟,法蒂玛有些恍惚地想。

      萨卡诺斯有些欲言又止,复杂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想开口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但即将汇聚成形并滑出舌尖的关切终究还是被他吞回了腹中,代之以一句不掺杂情绪的回答:“提案通过了,我们将向敌方正式递交文书。”
      他答得太过简短,似乎有意规避与法蒂玛对话,但越是这样就越欲盖弥彰,情绪埋得再深,还是被他眼中融冰一般浮泛的光斑泄露了些许——他看着她时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法蒂玛点了点头,“很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注意到了他眼睑下方那两痕新月形的、宛如伤疤的淤青,瞳孔下压,瞥见他垂坠在身侧的左右双腕都打着厚厚的绷带——布条白得刺眼,以极具说服力的方式告诉法蒂玛他曾划破了手腕处密集分布的血脉,将自己的血喂给了她。

      堆积在胸口多时的疼惜与自责开始发热膨胀,由内至外撑破了心脏壁,随即,所有达到了临界点的情绪轰地炸散,冷锐的碎片如同冰凌游走在血管里,一路气势如虹地割伤了寸寸血脉。
      当暴走的感情潮流平歇后,她竟惊觉自己仿佛弄丢了语言能力一样吐不出半个表示感谢或关乎情爱的字眼,许久后才明白原来并非她丧失了说话能力,而是在近乎绝对的痛心面前,语言连同呼吸都已然失去了意义。

      她绕过穆罕默德,缓步走到萨卡诺斯身边,在刚好与他并肩的方位停下,飘渺口吻如同哽在胸腔深处的叹息,“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现在亟需解放一下身体,陪我出去走走吧。”

      萨卡诺斯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两个人之间隔出的那一小段仅能容下一条手肘的微妙距离是个叫人难过的暗示——他和她站在一处,既像冬天与夏天那么遥远,又如明月与星子那么靠近。
      片刻后,他主动往法蒂玛的方向挪了挪,间距缩短为一截拇指指甲那么长,这倒不是因为他试图主动逾越那段岌岌可危的距离,而是法蒂玛那副病容实在叫他揪心不已,如果她走路时不慎跌倒,他可以第一时间搀扶。

      他不会率先跨出那必然酝酿毁灭性结局的一步,更不会说出那句威力不亚于火|药的话,至死都不会,只要晨昏尚未颠倒、只要血液还未干涸,他就会继续不动声色地维持现状。

      没错,维持现状就好。
      萨卡诺斯·泽赫尔,你不能和法蒂玛·拉赫曼相爱。
      绝对不能。
      你是复仇者,你若想复仇,就必须存天理、灭人欲。
      主曾留下训|诫,以复仇为目标活着的人都是注定不会有未来的亡命之徒,而她不同。
      倘若你和她相爱,撒旦必将日夜纠缠你,震訇你的头骨、撕咬你的血肉、啃噬你的骨髓,让你一生不得安宁!
      你绝对不能对她心存爱恋!不能!

      法蒂玛碰了碰他的手肘,催促道:“我们走吧?”
      毒誓已立,他像是了却了一桩长久以来的心事般怅然闭目再睁开,一声低哑的、温柔的、梦呓般的吐息自唇舌间溢出。
      “……好。”

      原谅我无法爱妳。
      但没关系。
      不管妳想去哪儿,我都会陪着妳。

      ***

      被黑死病洗劫了大半寿命的首都正在渐渐恢复原本的活力,夕阳回归了山谷的怀抱做起了瑰丽的美梦,夜幕抖开她宽大的纯黑色天鹅绒裙摆,慈祥爱怜地抚摸着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街道变成了盛满繁星的银河光带,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就在几天前,这里的标志性光源还是用来吊唁死者的白纱灯,走在街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色彩的光芒,但是现在不同了,各色灯火连成一线,交织的浮光如同层层叠叠的水纹漫溢上不夜的天穹,浸湿了墨色的云彩,又在最遥远的地方如退落的潮汐般一浪浪下坠,汇入下方由纵横交错的街道构筑的彩色星河里。

      夜市热闹起来,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刚刚送走家中老母亲的年轻男人携妻带子在人流里穿行;被黑死病夺走了至亲骨肉的老夫妻拄着拐杖,相互支撑着艰难前进;收到丈夫战死通知的妇女们牵着年幼的孩子在摊位前买花,以纪念亡故的恋人;一些面带病容的男人显然是战场上的幸存者,右手或者左手或者干脆两条手臂都没了,空空荡荡的袖管像一面旗帜颓然飘摇在风中,无声诉说着它的主人曾经在战场上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眼含希冀之光。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夜市上有很多售卖香水百合的摊位,花朵白中带红,象征哀悼的洁白与象征新生的火红完美融合,逝者已被主召去了后世享受永恒之乐,而活下来的人不仅需要用悲伤的白色来吊唁并铭记远在天堂的至亲,更需要用温暖的红色来抚慰心口的创伤,没有任何花比百合更适合用来献予亡人了。

      “蒙主垂怜,黑死病终于消失了!主的仁慈如光盾加护我身,使我免遭病毒侵袭。”
      “是啊,感谢主愿意聆听我们的希求!此后我必将把我这颗心奉上神圣的祭坛,永生永世侍奉我主火之精灵!”
      “我主在上,这一切都要感谢圣父大人啊!他不但救了我们,还领导我们打败了敌国!”
      “没错,主仁爱地把他的独生子——也就是那位黑发紫瞳的圣父赠给了凡人,恳请圣父永远庇护凡间!恳请主永远怜悯世人!”
      “母亲快看,那不是圣父大人和……唔……圣父大人旁边那个女人是谁啊?”
      “好孩子,这样指着圣父大人大喊大叫当心主降罪于你。”

      察觉到周围躜动的人潮由慢转急开始涌流起来,萨卡诺斯下意识拉过身旁的女人,紧握住她的手。
      他不想与她走散,这辈子都不想。
      尽管他清楚自己与她之间注定不会有未来,但他还是想好好享受与她度过的这短暂的平静时光,只有与她在一起时,他才会暂时忘却自己是个殉道的复仇者,才会觉得自己身处一方静凉的净土,而非处处充斥着血腥瘴气的人间炼狱。
      爱也好,不爱也罢,这些都不重要,简单的陪伴便已足够。

      法蒂玛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身旁男人体温偏低,指节沾染了清寒的夜风后愈发冰冷,如同滑腻光洁的大理石般,但肌肤相触的位置却温暖异常,仿佛行走苍凉雪原的旅人偶然获得了天赐的神火。她满足地笑了笑,迁就似的回握住他的手,五指悄无声息地溜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

      年轻一代似乎并不像老一辈那样近乎痴迷地笃信宗教,不会开口闭口愿主保佑。时不时有与法蒂玛年龄相仿的女子从他们身旁经过,吐属欢快。

      “那位圣父大人是哪国人?有人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我去了这么多国家、走遍无数供奉着神主圣象的教堂和陈列着珍奇雕塑的美术馆,却没有哪怕一尊精致无匹的人像能与他那张脸孔相媲美?倘若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枕边摆放着那样一张脸……天啊!我无法想象那会是何等幸福的生活!”
      “国籍并不重要,相貌也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的丰功伟绩!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成为他的妻子,我相信他会是世界上最棒的丈夫!”
      “妳尽可以做白日梦,因为圣父大人已经名草有主了——那便是我。”
      “现在是晚上,朋友,更何况我听说圣父大人尚未婚配,那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能均分成为圣父之妻的机会。”

      少女们爱娇的声线闪着亮光,如浮泛着丝丝清甜芳香的花蜜溶进空气,叫流风也染上了曛人的甜意,花一样的心事在重重流光的交叠映衬下妍丽绽放。

      少女们夜莺般娇俏动听的笑语令法蒂玛暂时抛却了残留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决心放纵自己好好享受这一晚剩下的分秒,“我亲爱的万人迷圣父大人。”她抬起两个人交扣的双手,放到萨卡诺斯眼底意有所指地晃了晃,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举动会叫多少女士肝肠寸断?”
      “……我只是不希望走散,街上人太多,找人很困难。”从他们出来闲逛开始,萨卡诺斯就一直维持着注视前路的姿态,几乎没有哪个时刻把目光投注在法蒂玛身上。这会儿听她这样说,他微抬眼梢淡淡扫了她一眼,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的样子。

      “我敢肯定,只要你有那方面意愿,我相信你绝对可以用你那双善于集中世俗情爱的紫目奏出最凄婉悱恻的情歌,听到歌声的女士们淌下的泪水甚至能冲垮君士坦丁堡固若金汤的狄奥多西墙。”法蒂玛笑容更甚,“这世界上最可悲的事,就是一个受到万人景仰的男人身为这片大地上最清新的点缀,却只和他自己的明眸定情,宁愿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余焰也不肯给予盛开在他脚边的嫩蕊哪怕一丝温情,叫多少花朵因为得不到他含情的眼神施舍的养分而枯死。”【注】
      “……无稽之谈。”萨卡诺斯立即回以一句冷言,旋即收回了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虽然是萨卡诺斯牵着法蒂玛,但真正被牵着鼻子走的其实是前者——法蒂玛似乎鲜少有出宫的机会,对市井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总是走走停停,左顾右盼。大至一栋建筑物小至摊点上摆放的商品都能牢牢吸引住她的眼球,萨卡诺斯只能紧跟在她身后防止走散,牵制方与被牵制方便在这漫无目的闲逛中不知不觉易了位。

      两人拐过几条街,从一个卖鸡肉布丁的摊位前经过,法蒂玛问也不问,就停下来买了一个抵到他唇边。
      “这是谢礼——谢谢你在我昏迷的那十天里为我所做的一切。”法蒂玛睇笑着凝望着他,写着期盼的双瞳像是容纳了无尽潋滟水色的晴霭天河。

      他本想拒绝,奈何实在有点儿于心不忍,他真的不希望看到那方晴空里闪闪熠熠的期盼与希冀被浓重的阴云遮蔽,湮灭不见。
      ——不想让她失望,永远都不想。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比他整整矮了一个头,即使穿了高跟鞋也必须踮起脚才能把那块布丁递到他唇边。如果任由她这么举着食物站下去,布丁上淋得满满的焦糖汁一定会滴下来溅到她的裙摆上,蹭上和月白衣料完全不搭调的深色污渍来。

      于是他妥协似的心下暗叹,微微垂下下颚,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小口。舌尖甫一碰到那个软乎乎的、用鸡胸肉、西兰花、鸡蛋等材料做出来的、上面还淋了甜糖汁的点心,他就猝地拧起眉头——好腻。
      难吃——这是点心甜咸交织的味道在口腔中融化并晕开时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评价。
      但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他还是决定强压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将布丁吃完。
      他不想让她失望,绝对不想,为此甚至强迫自己将折起的眉头舒展开,不希望自己的真实想法被管理不当的面部表情给泄漏出来。

      水之精灵在上,这男人吃东西的样子可真好看呐,简直就像油画中人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法蒂玛险些要为他的一举一动鼓起掌来——轻细到没有带出丝毫响动的咀嚼、喉结几不可察的轻滚、如同露珠顺着叶尖滑落小池般的轻声吞咽……她可以确信,萨卡诺斯虽没有接受过贵族式教育,但他的每一个自带法度的动作都能让从小接受宫廷礼教的贵族们望洋兴叹并瞬间发出自己这么多年简直白学了的感慨。
      还想再多欣赏一阵子那幅会动的画,她便先后给他买了香肠煎蛋、烤扁鰺鱼、贝壳饭还有三文鱼馅饼,她还以「吃咸食怎么可以不搭配甜品」为由,死活要给他买一种加入了藏红花心的凝露甜点。这回,男人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够了。”他轻柔却不容置喙地按下了她伸入钱袋中摸索的手,“妳想让我花费一整晚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些东西吗?”
      原来她除了好战嗜杀之外,还深藏了一个喜欢看人吃东西的无良癖好——萨卡诺斯片刻失语地想。

      经过卖饰品的摊位前,法蒂玛不知第几次停下了脚步,低头挑选起来。
      摊点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耳环,她不缺这类首饰,皇族中人总能第一时间享受到定期供应的珍贵宝石,石榴石、月光石、金绿玉……价值连城的珠宝就像投注在地面上的影子或是永远伴随她的呼吸心跳一般理所当然地占据着她生命的角角落落,按理说,对这些东西习以为常的贵族女性绝对不会喜欢平民的集市上售卖的珠宝,但法蒂玛不同。
      曾经她也和无数贵族女性一样,近乎刻薄地认定平民的东西都是粪土,但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如同圣光加身的救世主般挥动圣剑,利落地斩断了挂在她眼前的那方由偏见构筑的黑暗幕布,使她那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地中浸泡得将近腐烂边缘的双眼得以重见天日。
      倘若没有他、倘若任由歧视懵逼双眼……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也许自己迟早会失明吧。

      “想买?”萨卡诺斯在她身后停步,低头时法蒂玛发旋所在的位置刚好落入他眼帘中。
      “你给我买?”法蒂玛转过身抬了抬眉,笑着反问。转身的瞬间她有一半的脸颊浮出了由身后男人高大挺括的身姿笼下的阴影中,被周遭流光溢彩的灯火打上了浅淡的釉彩,半明半昧之间,她的笑靥美丽却不真实。

      她其实并没有让他破费的意思,但还是想有意挑逗一下他。
      谁知萨卡诺斯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与她交握的那只手,走到摊位前挑选起来。

      他那副自然而然的态度反倒令法蒂玛局促起来,“不用了,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她忙摇摇头,拽住他的衣袖一角想把他从摊位前拉开。
      “……妳觉得我买不起吗?”男人一句冻人亦冻己的反问呛得她当场把卡在舌尖上的后话吐到了空气中,尚未成形就溶进了流风中的词句就那样散逸开去,终究没能传达给对方。

      “那你帮我挑一个吧。”她索性全盘接受。

      他选了一对坠有水滴形蓝宝石的耳环,奥斯曼帝国的人信奉水之精灵,信仰使得国民对水有种浑然天成的爱意——一种凌驾于友情、亲情、爱情之上的纯粹感情,国民们虔诚地笃信,只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水之神殿,那么司掌水源的神主就会回应他们的哀求,仁慈地为国家带来更丰沛的降雨,
      萨卡诺斯送法蒂玛这样一副带有特殊意义的耳环,对她的感激与祝福不言而喻——没错,这样就好,维持现状就好,尽管他已在自己的骨髓中刻下了不可以和她相爱的魔咒,但换个角度来讲,让这些小物件代替他陪在她身边守护并祝福她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摊主面带爽朗的笑容迎上来,接过萨卡诺斯递来的钱币,余光不经意间扫到站在他身旁的女人,顿时像被雷电当头击中,笑容凝固,手指一颤,“咣当”一声,钱币滑落在地,原地跳动几下后滚到人群里,再也找不见了。

      “……妳……请问妳是塞西……塞西莉娅皇后的女儿吗?”

      “……你认识我母亲?”法蒂玛下意识一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Chapter 42:庆典【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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