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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深吻 也许我曾经 ...

  •   此时此刻,呼号的烈风停了,头顶摇摇欲坠的苍穹被溶血的月色层层染透,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颗粒泛着银红色的亮光,就像无数个亲吻落在人的肌肤,比贵妇人与骑士的不|伦恋更难缠,比罗刹鬼与死神的断头刀更疯狂。
      萨卡诺斯记忆中,没有哪一天的月亮像今天这般红,红得几近诡谲。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应该说,他从不曾见过比这更深更浓、更决然更令人伤悲的红色。

      “呱——呱——”一群白嘴鸦口中流啭着曲调哀婉的悼歌自远方黛色的山林间飞来,围绕着一片血泞的战场上空上下打旋,月光被它们铁刃般锋利的尾羽割刈得七零八落,纷纷扬扬地落入血泊中,仿若片片熔着一层血色涂料的马赛克玻璃碎块。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水平距离,他看见半截断刀斜切过肋骨洞穿了法蒂玛的胸口,绯色月光映得她的身影弥邈又遥远,像是有一杯盛着葡萄美酒的高脚杯将她与现实彻底隔断,甚至就连拓印在萨卡诺斯瞳孔中的那抹身姿都并非来源于现世,而是晶莹如冰的玻璃杯壁上映出的虚象。

      她明空色的瞳孔浮泛着一层隐约的粼粼水光,往日里清泠如镜的一双眼现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镜面徒然沾上了白濛濛的雾汽、天空被飘飏的鹅毛大雪填充。她似乎想张嘴说点儿什么,但做不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早有预谋一样,不由分说撕裂了声带,使得她只能发出“嚯嚯”的漏风声,咽喉抽息的气音仿若残破风箱最后的哀鸣,围着她的身体绕了一圈后顺风传递到萨卡诺斯耳中以及心间,一个接一个模糊不清的气音接二连三传递、堆积、在毛细血管口堵作一团,似乎再有一个音节叠上来就能将他的心口生生挤碎,“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刀,妳为什么这么傻……”他不禁手足发凉,胸膛都缩紧了,身体和心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法蒂玛发出的那一声声气若游丝的低音挤着他的心口,撑破肌体的同时将他艰难送出舌尖的问句也碾成了一抔分崩离析、随风而散的齑粉。

      瓢泼淋漓的月色织成无数匹鲜红的锦霞,于深湛的夜色中翩跹轻舞,在这些锦霞中,有一匹肖似水纹的半透明丝绸格外惹眼。
      不,那并非丝绸,而是法蒂玛在月光下闪烁着星河般光泽的美丽长发。
      高高束起的发辫不知何时散逸开来,凌乱地张扬在风中,几缕饱蘸了鲜血的细丝黏在额角,眉梢、颊侧,将她的整张脸衬得离奇怪诞,宛若刚从血池里沐浴而出的女鬼。
      可萨卡诺斯却真真切切地觉得,现在的法蒂玛,远比她先前的任何时刻都要美。
      ——那是一种近乎凄艳的、足以令观者生出只有吸食鸦|片时才会感受到的梦般幻觉的极致之美。

      他看到她蠕动着唇瓣朝他比了个口型,似乎想为自己来得及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而庆幸。
      “法蒂玛!”但是最后发出声音的,竟破天荒地是萨卡诺斯。与艾文殊死鏖战一番后他已是山穷水尽,甚至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丧失殆尽。然而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量,竟然还可以如离弦箭般冲过去用力张开双臂接住法蒂玛仰躺倒下的身体。猝地施加于身体上的巨大冲力驱使他抱着她摔倒在地,连带着滚了好几圈。倒下时,他第一时间护住怀中的女人,使她免遭棱角分明的岩石刮擦受伤。

      萨卡诺斯见过最血腥、最残忍、最暴虐无道的画面,是多年前那个杀戮之夜,自诩早已见惯生死的他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竟可以流那么多血,就好像被什么人按下了开关,暂停键却无法按动,或者堤坝破开了一个蚁穴大小的洞,旋即,一股接一股水流为了争夺领地,开始拼尽全力撕扯那个漏洞,洞窟愈来愈大,最后堤坝终于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再也经不起这般折磨,轰然碎成一地废墟,下个瞬间,得到彻底解放的滚滚洪流犹如一群疯虎狂狮般破开障壁嗥啸而出,一夕之间便将世间万物夷为平地。
      现在法蒂玛的躯体便是那片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堤坝。

      他抱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刻不停地替她擦拭着唇角的鲜血,嘴里流血比身上流血更可怕,那意味着内脏受到了损坏,早已对各大教会编纂的不同医典全部烂熟于胸的萨卡诺斯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就算他明白也于事无补——血迹被拭净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更多新鲜血液汩汩涌流而出覆上口角的速度,放在她胸口上用来堵住血流的白手帕很快被浸湿成深暗的绛红色,每一道纹理都吸饱了血,变得沉重如秤砣,再换一条更厚的,结局依旧。

      不要再流血了!至善的火之精灵,万众景仰的主啊,拜托您,让血流停下来吧!
      他心里的每一滴血都停止了循环,静静守候于原地,向着相传葬有耶稣的圣城所在的方向跪拜祈祷,每一个细胞都在含着热泪向苍天发出肝胆俱裂的控诉与声讨,头一次地,这位亲手为无数人消除病痛、亦亲手将无数人送入太平间的医者手忙脚乱了。

      “……萨卡……诺斯……” 法蒂玛如同一滩软泥倒在他怀中,艰难地抽了抽唇角,她的嘴大概是被一浪一浪冲开双唇汹涌而出的血给粘牢了,唇瓣开开合合,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咕哝出这么一个支离破碎的词。
      “……法蒂玛。”萨卡诺斯心疼得几欲别开视线,却还是忍着排山倒海的剧痛死死攫紧了自己的心脏,他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某种毁灭性的禁咒一般近乎残忍地逼迫自己面对她有些浑浊的眸,以低哑的嗓音回应。

      教名对上教名,发音截然不同的两个名字的尾调却不可思议地错叠在一起,沉落至同一处所在,像是两颗心从不同地方出发,经过漫漫长途、跋涉过万重山水、阅遍世间浮华,终于抵达对方身畔得以相互依偎、再不分离。

      所谓教名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他人强行施加的身外之物。一般来讲,孩子的教名都是由其父兄等男性亲属在受洗仪式上为之赋予,有些人可能对父亲赋予自己的名字不甚满意,于是他们会在教名与姓氏中间再加上一个自己起的名字。

      萨卡诺斯并没有这样做,也不想这样做,因为名字于他而言就像缠绕周身的浮云,虽会伴随他一辈子,但其重量却比鸿毛更轻,他曾经有三个名字——一个是他原本的教名;另一个是旁人赠给他的侮辱性绰号「布尼尔」;还有一个是奴隶编号「8963」,名字已经够多了,再为自己添上一个诚然显得很蠢。他不知道自己的教名源自哪个男人,更不清楚那个本应是他父亲的男人在这个名字中倾注了怎样的祝福与希望,但没关系,这些问题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因为这些都已然不再重要。然而此刻,他的名字由面前这个女人逐音逐节地唤出后仿佛被主赋予了全新的意义——依稀间,他看到教堂宏伟肃穆的祷告大厅里供奉的火之精灵圣象发出了金色炫光,主从圣象中姗姗走出,跨越由那一道道璀璨华光编织而成的时间长河,将他轻拥入怀,温柔的呢喃如淙淙清溪自口中缓缓流泻而出:“我纯洁无暇的独生子啊,我亲爱的孩子!我将给你爱、给你温暖,我祝福你未来的人生充满希望、祝福你在这个冷漠无情的尘世中得到永生……”

      教堂、金光、圣象……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彻骨的悲痛衍生出的幻象,但正因为太过清楚,得到祝福的那一刻心中顿生的幸福感才显得尤为真实,真实得惊心动魄。然而幸福不过只维持了一秒不到,怀中女人咯血的声音就将他再度扯回现实,幸福不再,炽痛与悲怜交织着结成绞刑架上的半臂长麻绳,不由分说紧紧勒上了他的心脏,三两下就将其绞成一滩肉泥。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令他这般确凿地意识到原来司掌生死的心脏竟然可以不堪一击到这步田地,脆弱得只需法蒂玛的一滴血、一声刻乃至一次呼吸就会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在痛楚构筑的滚滚长河中浮浮沉沉了许久,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已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河浪的掌中玩物的错觉,前后夹击的巨浪像是执行分尸之刑时的五匹马一样狠狠拉扯着他的四肢,漂在河面上的水汽下坠成了白雾,笼上周围那片尸山血海,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战场上将士们的嘈杂声被白浪滔滔回响的轰鸣声撕成无数斑驳零散的噪点,模糊、失真且扭曲。他在这条河里迷失了方向,直至一声轻唤拨开白雾,贴着浪尖由远及近地抵达他所在的位置。
      “……萨卡诺斯……我……我想对你说……” 法蒂玛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吐字,每一帧抬头的动作都仿佛需要蓄积起全部生命力才能完成,那离奇曲折的抬头过程似乎并不属于活生生的人,而是属于一个关节处卡顿锈死的陈旧木偶,叫旁人光是看着就替她胸口发紧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令萨卡诺斯找回了在悲痛之河中丢失了的自己,因而得以踏破浪头,泗渡上岸,胸中悲痛却依旧得不到丝毫缓解,“妳想说什么?我在听……”

      “……恭喜你,首战告捷。”她的眼睑半睁半阖,痉挛的右手缓缓抬起,于男人的眉头处找着了落点,拇指和食指一齐施力,像是解开同心锁的钥匙无声解开了他眉心处深深折叠起的结扣,“笑给我看吧,这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配不上你的功绩。”

      “……胜利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妳啊,傻瓜……她沾满粘稠鲜血的指尖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烙上了猩红刺目的印记,宛若雪原开出玫瑰、轻云被霞焰灼伤,然而萨卡诺斯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容上湿漉漉的触感和交织流淌的道道血痕,他的左手绕过她探出护甲的、皮包骨头的手腕,轻轻包覆住了那只停留在他眉心间的手。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弟弟的老师……”法蒂玛露出一抹虚幻的浅笑,愈发涣散的目光静静地、吊唁般地安顿在男人身上,五指就势滑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感谢主父让我遇到了妳,萨卡诺斯的双唇哆嗦了两下,名为理性与感性的两军在心中那片冰冷空邈的荒原里激烈交锋,虽然这后半句充斥着感性的话终究没能战胜清醒到夸张的理性自他把心事封存得死紧的口齿间逃逸而出,但他永远吝于说出口的心声还是被悲怆的眼神揭露了马脚。

      “你觉得我弟弟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吗?”
      “……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亲生手足看待。”

      “你来到奥斯曼之后过得开心吗?”
      “……嗯。”

      “你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好的人。”
      “……妳也一样。”

      “……你……爱我吗?”
      “……”倘若妳并非出身皇族、我并非出身奴隶阶级,我们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男女,以再平凡不过的方式相逢于市井……倘若运道被改写成这样,我一定会爱妳。

      也许我曾经真的爱过妳。
      也许我曾经真的亟切渴求着爱与被爱。
      也许我曾试图在一个没有光明的永夜与妳交换心脏。
      也许我曾经真的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妳。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注1】
      也许被俗世之人传颂的、命名为「爱」的种子早已在我心中埋下。
      但我可以确定——
      它不会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不管我曾经是否真的爱过妳。
      我是复仇者,我生于黑暗,呼吸着黑暗,也必将死于黑暗。
      但妳不同。
      妳生于光明,呼吸着光明,且会在光明中得到永生。
      我无法爱妳。
      ——不管我曾经有多么渴望这样做。

      “我就知道你不会回答,不过没关系。”法蒂玛的双眼像是两颗被夜色侵袭的星子一点点黯淡下去,可与之相反,她的嘴角却不可思议地高高扬起,勾出一丝清浅笑弧,每一个音节都因痛楚而微微颤抖着,却连贯异常,一个串起另一个,“……你能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妳说。”
      “你从来没有主动吻过我——一次也没有。”
      “……”
      不用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出来,无需她的话音被流动的介质递到听者那儿,萨卡诺斯已完全明了。

      见到她一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中后产生的心痛、担心她会就此离去的恐惧、以及被「爱」这个曾经他避之不及的字眼扼住咽喉的窒顿这三股势力终于合流并实体化,聚成一个大十字架悬于高空,只等时机成熟,作自由落体运动飞坠而下,以头顶为起始点贯穿底下的这个人。
      十字架比法蒂玛的话音更早落下,产生的威力比预想中更大,须臾之间,萨卡诺斯只觉得闷头劈下了一道万钧雷霆,足以让灵魂崩裂的痛感粘住了每一个毛孔,溶解进了他的身体,沿循着生命线轨迹流遍每一寸肌理,还有细枝末节的神经。

      此时此刻,月光照亮了战场上每一寸角落,却偏偏绕开了这对仿佛被天地弃绝的男女所在的位置,在那儿丢下一团幻觉般的阴影。穆罕默德、乔治、赫尔穆特……这些人萨卡诺斯统统看不见。终于,他缓缓俯下了头,撩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重重黑暗,找到了她的唇。

      法蒂玛漾开一个回光返照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迎上去,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于后脑勺处交叠,舌尖探了出来,先是在男人的唇峰处蜻蜓点水似的轻点一下,留下一封模棱两可却无比暧昧的邀请函,随后,她小巧的舌尖开始上下游走,一寸一寸细致描摹着男人堪称完美的唇形。

      睫毛根部被对方的睫毛填得严丝密缝,彼此的鼻尖能感受到对方鼻骨传来的丝丝凉意——那是被浓稠的夜色和殷红的流质渐染而出的寒凉,但倏尔便遁去了踪影,代之以翻腾的热流。
      不知是谁率先开始浑身发烫,也不知那股热流是谁传递给了谁。最终,有一个人抢先一步行动,攻入了对方的领土深入索求,但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个主动迈出一步将彼此的距离拉至零点的人是谁。

      额头相抵,下颚紧挨,舌尖轻触,试探、交错、痴缠、相融、不知餍足,甚至抵达了对方喉咙深处,法蒂玛的血还在毫不停歇地照喉头上疯狂涌溢,毫不留情地渗透了萨卡诺斯的领地。他的每一处角落都被血的腥甜气息填塞,每一个细胞都像是饥渴到了崩溃边缘的病患趴在鲜血构筑的红酒池边沿疯狂痛饮,转而醉倒,不省人事。

      纠纠结结的舌尖宛若两个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舞者,在一方四处都挂满了血红色天鹅绒帘子的舞池中跳着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彼此的华尔兹,两个人手牵手,男人向左边退出一步,女人旋即朝右方迈步跟进,男人以脚跟为支点向右转体,女人则往反方向横去,并在旋转中挺直上身,将重心上移……他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甚至连身形轮廓都模糊羽化,只留下一串小旋风般的残影从舞池的这一边一路横扫而过,直至抵达舞池另一端。他们无数次重复这一过程,有时这阵旋风直线前进,有时则画出一个完整漂亮的圆弧后回到原点。仿佛午夜幽幽的钟声响彻大地时一切就会归零、太阳升起的时候小行星就将撞向地球,两个人都使尽了浑身解数配合对方的拍子,不惜把楔入骨架深处的灵魂挖出来就地焚烧,用灵魂的萤焰做身体的助燃剂也要维持这样高速的旋转,没有人想过要停下来,他们都在挖空心思地希求着世界迎来终焉之前把自己最美好的模样留给对方。

      但是他们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这方美丽的红色舞池,是虿盆。
      舞池建造在一处高出地平面数丈的圆形空地上,周围
      越转越快的两人已然被情|欲蒙蔽了双眼,炽烈激亢的劲舞叫他们只看得见彼此的身影,而忘却了时间与现实、忘却了身旁是怎样一番光景。当他们再一次足尖擦着舞池边缘忘我地旋转时,终于一脚踏空,跌落舞池。
      舞池下方饥饿难耐的蛇蝎毒虫顿时蜂拥而上,发了疯般撕咬它们等待了多时的猎物。

      漫长不休的华尔兹终于在跳舞的两个人被万虫嘬咬而死的那瞬间停止了,唇舌分离,法蒂玛阖上眼睑,面带微笑倒在了萨卡诺斯怀中。
      他再也忍不住了,将她愈渐冰凉的身体紧紧圈在怀中,让她的头固定在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可以透过皮肤把自己的生命力分出一半给她,她的身体就不会冷却掉。

      “主父,你掩面不顾自己亲手创造的生命要到几时?要到永远吗?”他紧紧贴着法蒂玛的额头,虔诚的低喃与他温热的吐息交融,如同最柔软的花瓣轻轻飘落在她的唇上,“我向来等候你的救恩,求你看顾我怀中的这个人,应允她的一切要求,且永远不要收回她的灵……”【注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ter 41: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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