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Chapter 40:开战(2) 白骨露野 ...

  •   军队在山谷间行进了一整天,马蹄笃笃地踏碎枯叶,声声呜咽,如悠悠号角奏响,于山谷间连成一片,逡巡徘徊,久久不绝地哀鸣着。

      像是傍晚跨出一步迈入黑夜后世界就将永远定格,不会再迎来明天,夕阳哭红了眼,将自己全身深深埋入山谷宽厚的怀抱,几乎燃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丝光暖,拼尽全力与巍巍山峰云雨高唐,让身体的寸寸缕缕都铭记对方的气息,至死不忘。

      戴着苍色尖帽子的山峦也眼含热泪,将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融进对方身体中,仿佛这样做就不会迎来夜晚、迎来那个注定悲剧的结局。头顶每一丝壮烈燃烧的火烧云都化作了情海里高速旋转的涡漩,那一轮绯红的夕阳在这片涡漩中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了枕边的山峰,像一叶驶入旋涡区的扁舟,时而被山岚掀起的擎天柱高的浪头抬升至可以触摸到云层的高度,时而顺着徒然变得温柔的细浪轻轻滑到地平线处,满头金色的珠宝首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鸦青色的枕头,就这样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着,不着边际地祈祷着夜晚不要到来、时间不要再流走、山谷留下的暖意永远不要消失……

      穆罕默德手握缰绳紧跟在萨卡诺斯身后。以六岁稚童的矮身骑上高头大马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勉强,不论是力道还是技巧都拿捏不当的小皇子总有种自己被身下的坐骑牵着鼻子走的错觉,一阵又一阵的颠簸感令他觉得不亚于身处绝海,被滔天巨浪前后拍击,但他还是倔强地挺直了身板,双脚紧紧夹着马肚,绝不会让旁人看出他骑术不佳,更不会让人发现自己其实并非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骑上了马,而是他的老师把他抱上去的。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老师,请问如何做到在不使方阵跑散的前提下让这么多匹马同时跑起来?”他拔高了声量,充满好奇色彩的问句自唇间弹珠似的滚落而出,将钝重的马蹄声弹开。

      回答他的是法蒂玛:“穆徳,以游牧民族后代的身份向你非游牧民族出身的老师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很蠢吗?”

      “奥萝拉留在后方了,妳为什么不跟她一起?” 穆罕默德稍显不满地斜乜姐姐一眼,「女人就不该上战场,这里是男人建功立业的天地」的潜台词如一柄匕首横在舌尖,蓄势待发,只等着时机成熟了“嗖”地一声疾射而出,在对方肌理上破开一道鲜血淋漓、无法弥合的创口。

      “我不会医术。”法蒂玛理所当然地答道,仿佛对穆罕默德话中包藏的暗语浑无所觉,“如果你还是那个跟我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弟弟而非被人掉包了灵魂的冒牌货的话,你就不该睁着眼睛说出这种话来——我擅长的是骑射,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充当战场辅助,至于奥萝拉,她是再优秀不过的医疗人员,让她待在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她自身价值的后方阵营不是更好吗?”

      “但是妳是个……”「女人」一词还未来得及穿过喉管抵达舌面,就被法蒂玛迅速扼杀:“我亲爱的,你的骑术实在是拙劣到了叫我们伟大的游牧民族祖先都恨不得撬开棺材板数落你一顿的地步,改天我会跟你的老师一起好好训练训练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穆罕默德轻吸一口气,窜入口腔的气流像是拌饭的味噌汤一样帮他顺利咽下了未曾脱口的后话。他不得不承认姐姐这番话却有道理,论骑射,他的确技不如人;再者说,战争本就是一项团体工程,而团队作业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被分配至不同岗位的人能做到各司其职、通力协调,正如不会有人在意一艘船的零部件是出自男工还是女工之手一样,只要船舶能乘风破浪、日行千里,那么它就是一艘能得到万人褒扬的好船。

      “穆罕默德皇子,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其实不难解释——”领军的萨卡诺斯逆着朔风回头,“很简单,只需领头的几位将领骑雌马就行。”
      “也就是说其他人都骑雄马?”沉落在穆罕默德眸中的零星几点不规则的夕光霎时聚成星芒。
      “对,这样雄马就会紧跟在雌马身后奔跑,队伍就不会跑散。”缰绳抽打在马背上绽开的脆响与萨卡诺斯口吻平淡的回答一齐散逸在溶溶流风中。
      穆罕默德露出讽刺一笑:“有意思!原来老师利用的是雄马悲哀的本性。”

      赫尔穆特和乔治作为军队副将,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占据着萨卡诺斯左右两侧的位置,像是保护主帅的左右近侍,但兄弟俩晦明不定的神色间却分明地写着「心有不甘」而非「心悦臣服」,被马蹄践踏过的枯草从中间向两旁划开,在他们与萨卡诺斯之间竖起一道分庭抗礼的无形障壁,一如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竟然连这种方法都能想到,我们伟大的将领阁下果然学究天人啊。”乔治唇角轻扯,面部肌肉生拉硬拽地扭出一弧笑意来,萨卡诺斯以眼角余光捕捉到对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手松开缰绳,理了理被呼啸而过的烈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任何一个人都能觉察出者看似良善的赞美词中暗藏的名为讽刺的利箭,自乔治唇齿间倾吐而出的每一个词都是顺耳的褒义词,但偏偏不能将其串连,否则便会生出物极必反的效应——乔治言下之意,只有和萨卡诺斯一样出身低贱的人才想得出这种驯马的土方,萨卡诺斯何等敏锐之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但他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索性当那句嘴脸丑恶的冷嘲是耳畔那一缕被风割裂、不知飘往何处的发丝。
      随它去吧。

      在之后的行军途中,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夕阳与山谷云交雨合,情到浓时几近心碎,哭着祈求暗夜不要到来、不要拆散她与山峦,但她终究还是哭瞎了眼,难逃一头栽进沉暝的永夜、抵达黑暗国度的宿命。月亮升起的时候,战斗开始了。

      沃尔克精锐轻骑兵部队以晓勇闻名,战斗风格出了名地残忍嗜血,萨卡诺斯率领的联合部队同样以骑兵居多,这样的兵种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极强,飞奔的坐骑无疑让士兵们手中的加长骑枪如虎添翼,一旦高速冲锋配合上猛犸般凶悍暴烈的长|枪突刺,其结果定然是毁灭性的。双方都深谙这一点,因此打头阵的骑兵队伍都卯足了全力冲刺撞击,散尽骨血也誓要将对方的方阵撕出一道缺口来。这样的情况下尤使双方显得旗鼓相当,开战没多久,沃克尔轻骑部队和巴尔特兰联合军就以同样的速度接连折损兵力,战况一度陷入僵局。

      被赫尔穆特和乔治两员悍将及数名将士包围中央的敌方大将军艾文·布洛克尔手持长剑,出手干净利落到容不下敌人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招招癫狂悍猛如青面獠牙的修罗夜叉降世。他驱动战马杀进杀出,劈手夺过一名巴尔特兰士兵手中的长|枪,一个反手闪电般刺入身后敌军的心脏,胯|下战马似乎与主人有某种神奇的心电感应,大当即抬起前蹄,飞起一脚将那名被夺走武器的士兵生生踢到了数米开外之处。
      一名骑兵策马朝他攻来,被他一记甩手当场封喉。旋即,他像拎腊肠似的一把揪起那人翻出轻型甲胄的羊绒后领,扭身往身后岩石猛地一掼,只听“砰咚”一声闷响,可怜的士兵当场血肉横飞,死于非命,迸裂的脑浆砰地炸开一大朵白花,一滴一滴向下流淌,流速由缓转急复又减缓,在黝黑斑驳的岩石上拉出两条垂坠的痕迹,宛若从一个满脸沟壑、命不久矣的老头深深凹陷的眼窝中淌下的泪。

      艾文手中的长|枪高唱收割生命的圣歌恣意飞舞,以鲜血为颜料、以被粉碎的敌军躯体为调色盘、以藏青色夜幕为背景板,画出道道轨迹完好的圆弧。被斩成数段的四肢、与脖颈失去连系的头颅、甚至被排山倒海的剧烈冲击波震飞出体内的肝、脾、双肾……一具具瞬间喷干了血的尸骸在他脚边的方圆丈许之地丈丈垒积,不多时,竟形成了撼地而起的一座小山。他已经杀红了眼,一时之间,就连赫尔穆特和乔治两兄弟也不敢贸然近身,只能将他包围,等待发动新一轮攻击的最佳时机。就好比人蛇相争,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能做的只有狠瞪着彼此,期待眼神能就这样燃烧起来,确凿地烧穿对方囚系生命的要道;或是有一方受不了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主动选择溃退。

      “让开!”拉锯战在一声天变地异的嘶吼中宣告结束,艾文一夹马肚,抡起骑枪横向一劈,赫尔穆特立即以重盾格挡,剑影擦上金石,顿时磨出串串火花。艾文当机立断,作势双足施力,一个旋身跳入半空中,以赫尔穆特高举的盾牌充当天然蹬脚点,足尖轻点过玄铁,勾勒出火花流淌的形迹。他就这样腾空而起,舒张臂膀,宛若巨大的神鸟般飞跃了重重包围圈,直达敌方主帅身前。

      “请你去死吧!” 艾文如疯虎般挥动利器扑向萨卡诺斯,眼睛烧成了两颗几乎一夕之间要了地球半条命的白垩纪小行星。

      萨卡诺斯的目光在自己周围那片方寸之地扫了一圈——左边横着一具死相凄惨到令人不忍卒睹的男尸,尸体的四肢不见了,双臂以及双腿的切面处外翻的猪肝色血肉裹着里面的森森白骨,叫人只消看上一眼就会忍不住心都揪作一团。这个男人扭曲错位的五官以浓墨重彩的一笔完整记录了他生前最后的光景——想必他一定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唇齿依旧翁张着,萨卡诺斯认得那个口型——要想发出「Deus vult illud」的前启音,舌尖就必须顶住上牙床,只可惜那句激越的口号尚未来得及撬开男人的齿关破开空气给敌方的心魂来上一击致命的震击就已然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妻女浅笑的花容在男人来不及闭合的眼瞳中聚成摇摇欲坠的萤烛之火,随即破灭湮散,连余烬都未能留下,像是一颗星子擦过夜幕,旋即被铺天盖地的黑暗碾碎,永无复活的可能。尸体仰倒着,一条臂膀躺在本应安放着右腿现在却空无一物的位置上,再也无法回到原位的右手还紧紧握着缺了一截的战戟。萨卡诺斯记得这具尸体——两天前这个小伙子还兴高采烈地挤在队伍最面前,一边上报信息一边感谢他救了自己,并不顾他的反对执意称呼他为「圣父大大」。

      那瞬间,萨卡诺斯的心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视野所及之处皆已血流成河,然而头顶那一轮纯白洁净得犹如黄泉渡灵者一身白袍的圆月却彷佛事不关己似的自空中泼下鹅毛雪似的光斑,将满地猩红涂成绚烂的水银色,片刻后,一地雪花再度被新敷上的红色染尽。红白双色交替更迭的过程反反复复上演了无数次,月光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呼啸着割裂萨卡诺斯的视网膜,死死攫住了他的胸口,化作千万柄匕首刺捅着肌体,挑动里面柔嫩的软肉。刀锋一路横冲直撞,原本被封印的记忆泉眼一瞬间被强势打通,恍惚间,眼前这片血泞炼狱与当年那个夺去了他的至亲手足的杀戮之夜完全重合——
      雪发粉瞳的少年曾经微笑的脸庞蓦然跌入记忆的涡卷。

      亲爱的安德烈,我视若生命的弟弟啊……
      你看到今晚照耀着这片血色土地的血色明月了吗?
      你那边的月亮也会有红得溢血的时候吗?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疏忽大意,天园里怎么可能存在血腥与杀戮这种东西?在那样一个只有爱与希冀的美好之地,月亮怎么可能哭出血泪?问出这个问题的我真愚蠢,真的,原谅你愚蠢无用的兄长,好吗?

      亲爱的安德烈,你现在在做什么,过得还好吗?我多想再看看你,想轻轻抚上你的脸颊,想像小时候一样给你读你最爱听的浪漫风情小诗……我是那样爱你、那般珍视你,可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抽离开我的生命,独留我一人苟活于世?

      滞涩的回忆将进气出气的要道堵得死死的,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萨卡诺斯的命门。他根本无法呼吸,只能深深闭了闭发涩的眼,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中和回忆带来的苦味——这并非一件易事,眼睫每一次随着眼皮落下时的轻颤都带给他如同千斤顶压在心头的窒塞感,每一次睁眼与闭眼的间歇都令他恍如隔世,仿佛眼前这片被血濡湿的土地并非战场,而是一方既非现实也非梦境的异次元空间,他发现自己的双足正浸泡在一条赤色的小河中,血浪亲吻着足背,他定了定神,想迎着浪花逆流直上,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半步,水流的阻力令他不堪承受,红得几欲叫人发疯的波浪中探出数不清的刀尖,一寸一寸凌迟一般剜着他的皮肤——这条河,名为「回忆」。

      也许只经历了一秒钟,也许不得不熬过一段比黑夜跨步迈向白昼所需的时间还要漫长千百倍的光景,他方才趟过浪涛,一身血肉模糊地踏上河岸,再次睁眼时,他的眸底已恢复为一派清冷。

      “我反对无谓的战争,但是你有错在先——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都不该把黑死病带给别国,所以……”萨卡诺斯平静地说道,细剑出鞘,“我也请你去死。”

      ***

      主帅之间的较量终于决出胜负了。
      无数溃散的金属碎片漂浮在尚存一丝温度的血泊中,酷似闪着冰晶光泽的银莲花于滚烫红热的火山口葳蕤盛放。每一块碎片、每一道豁口、每一处切面都在含着银色的眼泪述说两位主将手中的兵器曾经遭遇了怎样声势浩大的劫难——两个人的剑都被消耗至极限,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程度的攻击,遂不约而同地宣告报废。

      “冒昧问一句,阁下是哪国人?师从何人?”艾文以折断的长剑为杠杆勉强支撑着破败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挨地前进,才刚迈出一步就如同被苍风折断了腰身一样颓然倒地。刚才那番鏖战中被切断的肺部经络阻碍了他进一步发声,尾音未尚未落下,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吸入肺叶的气流中伸出无数燥热坚硬的小毛刺,毫不消停地刮擦着脏器内壁,声带已无法维持振动,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轻细气音。

      “……艾文·布洛克尔,我听说过你。”萨卡诺斯的状况也不甚乐观,胸口的破洞犹在淌血,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往另一道铁轨上拐,“……平民出身,却在三十几岁就晋升到了大将军的职位,可谓一介英才。”

      十五世纪的风云纷争孕育了太多传奇人物,这位艾文·布洛克尔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男人从出生那天就被喜好逗趣的命运三女神各抛了一个玩笑——天生贫血、家徒四壁、母亲过世,人世间十桩最悲苦的运道他一下子占据了三桩,可正是这样一个所有医者都断言活不过三岁的孩子却偏偏被主赋予了异禀的才华,他自小骨骼精奇,是块学武的璞玉,且聪明早慧,有非比寻常的记忆力,对各种兵法韬略更是过目不忘。玉不琢不成器,他的父亲看到他的才华后倍感欣慰,不惜债台高筑也要送他去贵得离谱的士官学校读书。

      在沃克尔这样一个人分九等的阶级社会,平民是没有资格进士官学校读书的,他的校园生涯过得有多苦可想而知,贵族阶级的孩子肆无忌惮地欺侮他,势利眼的老师们也对他冷嘲热讽,他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拭净被顽童踢打留下的血淤,然后继续埋头苦学,他付出了比别人多二十倍的精力,终于以压倒性的优势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更堵住了悠悠众口,从此再没人敢议论他的平民身份。

      初入军队后,这个男人走遍沃克尔各个角落维持治安,也在那时看清了祖国究竟是怎样一副不可救药的模样——身处奥斯曼与拜占庭两大帝国交界处、不得不在大国的夹缝中求存是这个小国永远无法改变的黑暗宿命,沃克尔就像被失火的森林殃及到的一块无辜草地,常年饱受战火摧残,甚至常常沦为大国交锋时的战场。如此恶性循环,年复一年,现如今的沃克尔已经不比一个命如残烛的垂死病患强上多少了——国内随处都是自成一派的贫瘠荒凉之景,民众生活得压抑冷敛,即便进入冬季也不会有玩雪的稚童们银铃般的笑声回荡于街道上空。艾文忘不了民众们那副得过且过却又噤若寒蝉的表情,自打有记忆以来,每个他所见到的人都是这副模样,由恐慌、绝望等等词汇为主题构筑的人|皮|面具几乎成了这个国家民众们每天都会佩戴在脸上的标志物,战争带来的阴翳甚至令他们已然忘却怎么去微笑,常备军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逻,天地是灰的、建筑物是灰的、就连民众们的脸都是灰的,一切都仿佛被闷头盖上了一层裹尸布般了无生趣。

      也就是在那时,艾文下定决心要拯救祖国于水火中,只要病患尚存一线生机,就不应该被抛弃。军中所有将领里,唯有他对祖国的爱来得最深沉隽永。

      萨卡诺斯凉飕飕地刮了一眼脱力地倚靠在避风岩上的艾文,目光淡淡,形状优美的唇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渣一样,痛击着对方的精神,“为什么要把黑死病散播到别的国家?”
      “……因为我想拯救我的祖国,我想……”艾文像一匹垂死挣扎却犹存傲然的狼,死死瞪着萨卡诺斯。无疑他已山穷水尽,被损坏的声带再也无法支撑他吐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句子,违背身体机能的极限硬要说话所带来的后果不亚于气管和肺脏一齐受难吃下急风骤雨般猛戾的剑击,他还未说完就蓦地喉结一抽,一股猩甜瞬间充盈了喉管。

      “你太急于求成了,就才华而言,你无疑是位优秀的将领,但仅凭你散播黑死病这一桩恶行就能将你费尽心思得来的才华全盘钉在耻辱柱上接受主父的否定。”萨卡诺斯以冷眼注视着他吃痛咯血,“倘若你想扩张领土,大可以采取其他方式,但是一旦你选择把黑死病带进其他国家,试图以这种神怒人愤的不义之举消耗他国国力,那么你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在史书中留下污名的准备。”

      “史书?污名?呵!简直可笑!那种东西能当饭吃么?那一纸纸的空|炮能轰开由偏见、战争、贫穷构筑的城壁,让神主听到祖国的悲泣么?你根本就不懂我挚爱的祖国是怎样一个国家!你根本就不懂!诸神在上,但凡主赐予沃克尔哪怕一丁点儿有利因素——譬如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储量可观的矿产资源或是丰沃土地,我们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我一心投奔主,可为什么……为什么主从来不肯听听我的诉求?为什么……”猝不及防地,艾文猛地抬起头来咯咯发笑,嘴角勾出的那一丝古怪的上扬弧几乎拉扯到了崩溃边缘,他笑得颤抖,好似一片生命力已消耗到极致而将走向凋枯的叶。
      句末的尾音还未溅落就蓦地扭曲走形,他再次掐着脖子咳了起来。

      “向主抱怨是没有用的——这是任何一个教徒都明白的道理。”萨卡诺斯的口吻更加平静,“投降吧,我可以保证你死后,追随你的将士们都不会殒命。”

      「投降」这词掀起的威力不亚于飓风降临,咆哮的烈风丝丝如刃,呼啸着破开艾文体内的每一寸骨血,直抵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圈地建造的永夜城,将封存在那里的最敏感、最碰不得的软肋一把拉入风眼搅碎,艾文霎时像被雷电击中,倒竖的横眉和冒火的眼神无不泄漏了他恨不得将萨卡诺斯剥骨削肉再生饮其血的意愿,“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请你和我这一身污名的罪人,一起下地狱吧!”

      电光火石间,艾文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弹簧似的一跃而起,抡起搁在地上的一把断刀朝萨卡诺斯掷去,刀子以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在空中画了个银光闪烁的圈,随后一旋身,如一道猖獗的劲风飞飏而过,尖锐带刺的烧刃切面以拉洋片放慢的动作,仿佛对情人的爱抚那般,极尽暧昧地抚上了萨卡诺斯羸弱颤抖着的脖颈动脉……

      五感开始轰鸣暴走,像是有什么人扛着投影仪迅速朝前跑动一样,视网膜上映出的刀影以难以捉摸的速度猝然放大,刀锋凝萃的一点寒芒几乎闪疼了他的眼。
      疼痛不过持续了半秒钟,这点时间却足够让海潮般无秩序疯涨排空的感官恢复正常了,他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并非投影仪被人举着跑,而是物体正朝着镜头疾驰而来。
      站起来向侧面闪躲是萨卡诺斯第一时间想到的应对策略,细看之下那柄冲他袭来的断刀处处都是破绽——运行轨迹漏洞百出、投掷力道毫无章法,就跟甩出刀子的人一样已是强弩之末。想要避开这样的攻击并非难事,萨卡诺斯甚至根本无需走动,只需要一个仰头就能让刀子擦着面庞飞过而不会伤他分毫。

      但是他失败了——
      意识明明清醒得可怕,他明明很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穿透护甲破开胸口的窟窿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淌血,滚烫黏湿的液体将他的胸襟衣料层层浸透,仿佛那儿多出了一块随意缝合在上面的红布,心脉血管被切断后带来的真实痛意令他依稀生出了一种好像链接着身体与灵魂的那块肉被谁用圆头手术刀硬生生地剜下一块的错觉,疼痛战胜大脑获得了对肉|体的支配权,痛感牵扯之下连动动脖子都显得相当吃力,更不用说侧身闪退了。

      下个瞬间,撞击带来的钝痛感犹如千钧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脊背上,以巨大的圆形锤面为起始点蔓延开无以复加的剧痛。萨卡诺斯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被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推开了,一声闷响,后背抵在一块岩石上,但这样的撞击总好过让断刀切碎动脉。

      他向那抹影子望去——
      倘若火之精灵于末世审判之日询问萨卡诺斯平生做过什么最后悔的事,那么他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回答,第一件是没能保护好弟弟,第二件则是此刻不该抬眸凝望。不,或者说,他更希望现在主能暂时收回他的视力,让眼前那幅令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哗啦啦急速倒流的画面不要有刻入脑海的机会。
      但已经太迟了,他什么都看到了,那一整幅画面连同其细枝末节已经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留在了记忆中,直到他进入冷冰坟墓的那一刻都不会消散。
      ——他看到断刀穿透的,是法蒂玛的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 40:开战(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