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Chapter 39：开战(1) 这就是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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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法蒂玛一行人在中央广场摆上了几个简易摊位，用来登记民众们的姓名、住址和家属情况等信息。那些曾经受过萨卡诺斯恩泽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他奉为了救世的神主——主即将背负起大十字架前往圣地，一路斩断横在路上的由偏见、贫穷、病魔这三大人类毒瘤化作的荆棘，他们作为沐浴着主的恩赐而活下来的人，根本没有不追随的理由。是以这一整天，前来登记信息的汹涌人潮就没平歇过，排队的民众们从摊位所在的地方呈螺旋状整整环绕了广场整整三圈。
国王抽调过来的一部分士兵把一箱箱写有编号的刀剑等兵器搬到中央广场，乔治和赫尔穆特兄弟俩在一旁指挥登记完信息的民众过来领取武器，现场秩序井然，每一个人都像是传送带上最精密的齿轮般有条不紊地运作着。这是穆罕默德皇子第一次经历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一切于他而言都是任何书籍也无法带给他的全新体验，显然他已经把征兵现场完全当成了实战课堂，在人群中踱来踱去观摩学习，以双目作摄像机，以大脑作高速运转的中央处理单元，将一切他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尽数封存。
前排的人登记完信息离开后，后面的人立刻跟上，并不断有新加入的民众补入队伍的尾巴。一个年轻俊逸的小伙子排了老半天总算排到了自己，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挤到桌前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仿佛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嘈杂不堪的人海吞噬。法蒂玛伏案在羊皮纸上刷刷几笔利落写下他的个人信息，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干这项工作，右手早已酥麻不堪，“虽然早有预料，但今天看到民众们的热情如此高涨后我还是着实吃了一惊。”她吁出一口气，放下笔转了几圈僵硬的手腕，扭头将目光投向邻桌同样正忙于登记民众信息的男人， “当然了，这一切都应归功于你——我们的台柱先生，我们伟大的圣主大人。”
同时被扣上两顶大帽子的萨卡诺斯眉头微皱，过甚的赞誉与被人狠狠在脊背上抽一鞭子无异，会让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受了讽刺。他在纸上灵活游走的手微猛然一顿，羽毛笔锋处因着这瞬间的停顿洇出了一条与他铁画银钩的花体字迹豪不搭调的小蚯蚓，但须臾后，蚯蚓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眼被再次勾连起来的墨汁匿去了形迹。他一边继续书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给她一句冷语：“……把妳这些无意义的溢美之词留给供奉于水之神殿中的精灵吧。”
法蒂玛尚未来得及回应，倒是排在最前面的年轻小伙子满面兴奋地插|入了对话：“多亏了萨卡诺斯大人我才能从黑死病的魔爪中逃了出来，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命运三女神这么早就将我召去后世的宫殿，我心爱的妻子、刚满月的女儿、还有我可怜的老母亲该怎么度过下半辈子……诸神在上，萨卡诺斯大人是圣父！”
立刻有人跟着高声附和：“是啊，当萨卡诺斯大人用他那双在约旦河中受过施洗的手替我除去厮缠着我的黑死病时，我就顿觉天空都为我打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神的灵如乳鸽一般降下，落在我肩头；我听见了天上有一个空灵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一直在说：「你们求，必要给你们；你们找，必要你们找着，因为你们是无罪的，父神的慈爱永世与众人同在！」……现在想想，那个从天上垂首对我说话的父神不正是我面前这位普渡劫难的大人吗？”【注1】
不知是谁突然嚎了几嗓子：“圣父大人！圣父大人！”
这几声忽然爆发的高喊在本就吵嗡嗡的人潮里顷刻间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感恩与尊崇混杂在一起的激昂情绪从队伍最前端如接力火炬般一路传递，仅需一秒便感染了每一个人，「圣父大人」的高呼声层层迭进，如浪潮般此起彼落，就连正午时分准点响起的广场钟声都被这样的呼喊淹没殆尽。被人称呼为「大人」、甚至被安上与神主同名的不朽桂冠于萨卡诺斯来讲无疑是哪怕在千万次梦境中也无法体味纤毫的无上殊荣，但身处赞美中心却无法带给他一丁点儿喜悦。
“噢，我的圣父，请允许我为你献上膝盖。”法蒂玛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萨卡诺斯自诩自己德不配位，根本没有资格像真正的神明那样被供奉于金色的圣坛之上心安理得地享受世人的顶礼膜拜。说到底，这世间究竟存在神明与否尚无定论，倘若神主真的存在，那么祂就应该在圣山上垂耳俯听众生的呼号，并仁慈地降下雨露涤净病魔——但是祂没有，祂没有聆听众生的祈愿，人们日复一日的祷告依旧持续着，黑死病却从未收回过切断命脉的魔爪，也即是说神主其实从未存在过，治住黑死病的最有效也是唯一的途径只有凭自己的双手发展能跟得上历史车轮的医疗事业。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存在着一位有着一颗充满怜悯的博爱之心的神主，或许祂降临凡世时也无法用祂那双异于凡人的眼睛看见匍匐在祂脚边摇尾乞怜的渺小尘灰。
——在某些方面，萨卡诺斯是充满乌托邦式理想主义色彩的虔诚教徒，但就另一些涉及到现实的事情而言，他又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他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矛盾集合体。
他为这些百姓感到由衷的可悲，却也为无力改变这一切的自己而怅惋。
“你们不要这样，我信奉的教义本就要求我必须竭尽所能做我力所能及之事。”最终，他能做的只有对那些孤注一掷地将性命交付于虚幻假象的愚昧民众如是说。
征兵工作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是战前动员大会，中央广场的喷水池停了，上面已在昨晚垒起了一个木质高台，由民兵、雇佣兵和巴尔特兰原属禁卫军三方势力组成的联合部队分成十个方阵集结在高台前听候主君训话。
夏末烈阳高悬天幕，蒸蒸热气织成天罗地网兜头笼下，几乎能叫任何一种生物都不堪忍受的酷暑蒸尽了世间原有的生气，就连风都不愿意在广场上多做停留。组成方阵的军士们交叠的鼻息饱受日光煎炸沸煮后变得燥热如流火，无形的热流化作有形的铁锁在人群中游走着，缠绕上了每一个人的躯体，无疑让这本就使人难以忍耐的酷热感雪上加霜。然而即便是这般恶劣的天气也丝毫无法磨灭高涨的士气，众军士个个血脉贲张，顺着额角脸颊、以及紧握兵器的手心渗出的豆大汗珠成了激发体内狂热因子的催化剂，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冰冷的金属，叫原本了无生趣的刀剑也蓦地滋生了出鞘饮血的欲|念，阳光每毒辣一分，上阵杀敌的期待就增添一分。
士气在动员演讲开始时达到新一轮高|潮。
按照惯例，战前动员演讲者的不二人选必定是国之主君无疑，但老国王以年事已高受不得太阳直射为由拒绝上台演讲，并把这项殊荣授予了被任命为联合军统帅的萨卡诺斯。
“年轻人，我以主君之名感谢你对巴尔特兰做出的一切贡献，现在我将舞台交付予你，去吧。”老人面露慈蔼，平和的口吻中毫无一国之主特有的凌厉攻击性，他笑了笑，拄着可与太阳比肩的纯金权杖主动退到高台旁侧，法蒂玛就势绕到萨卡诺斯身后，一个使力将他推了出去，“去吧，圣父大人。”
无数双眼睛就这样齐齐聚焦在了高台中央的男人身上。
“快看啊！是圣父大人！这次战役领导我们的是圣父大人啊！”
“他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不管说什么，我都会永远追随圣父大人、聆听大人恩赐的福音，我相信我会因此得到永生。”
人群一瞬间沸腾起来。立于高台的萨卡诺斯被无数赞语构筑的滚滚浪头簇拥在漩涡中心，这般足以令所有普通人做梦都笑醒的无上荣耀于他而言却是七臂长的绳索，死死绑缚着肉|体与心魂，某种没由头的悲瘁郁结在胸腔中，如结石般一块一块沉积在心脏里，贴着房室瓣膜筑起一道名为悲悯的石头墙，他深深呼进一口气，仅是叹息却远远无法令这一腔悲苦得到哪怕半分缓解。
盲目信教、不分是非曲直地追随并不存在的神主只会酝酿出与原始野人同等程度的愚昧，这一点他真希望所有人都能懂。
“我名为萨卡诺斯·泽赫尔，请大家不要再称呼我为「圣父大人」了。”在逐渐趋于止歇的嗡嗡议论声中，男人找回了独属于自己的清冷声线，宛如汇入南极洋中亘古不会翻起皱褶的冰河，澹静得惊心动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老国王与法蒂玛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好心办了坏事——
拉赫曼一族的人都是天生的演说家，萨卡诺斯可不是，至少面对陌生人时不是。从出生开始就被主定义好了的沉闷个性使得他从来不屑于在人前多言，更不屑于把言语产生的力量当成手术刀，为听众来一次彻底的开颅洗脑。以善行而非华丽词藻服人是五首精灵教义楔进他体内的主心骨，是他奉为圭臬的信条之一，倘若有人真心跟随，他定然会全盘接受甚至会还以甚于对方真心千百倍的实意，但如果对方只是因为听了两句漂亮的场面话而选择跟随他，那么这样的追随者不要也罢。
思及此，他朝站在台侧的赫尔穆特递去两道生冷的目光，冷语冰人地唤道：“赫尔穆特·威斯特华伦。”
“干什么？”赫尔穆特一直为明明自己赢得了比赛，最后被任命为联合军统帅的却是战败者一事耿耿于怀，这会儿被萨卡诺斯指名道姓地拎出来，自然不可能给对方什么好脸色，绅士礼节这些东西早已化作浮云，倘若老国王不在场，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把迄今为止掌握到的所有带有强烈攻击性的骂人词汇统统摘出来照萨卡诺斯身上砸。
萨卡诺斯眸光一凛，双目像是神赐予凡世的两盏圣灯，灯盏亮了人间就有圣光披露，灯黯淡下去光影就消尽，一如此刻的太阳——似乎被男人忽然变得凛寒的冷眼与冷语吓得丧失了发光能力，刚才还骑在人们头顶作威作福泼洒热流的烈阳倏地钻进了云层，不肯再把光与热献给人类，矗立于高台的萨卡诺斯全身顿时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或许，有一点是他本人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那便是这一刻被徒然披覆于身的阴翳衬得踽凉孤高的他在台下众追随者们的眼中有多么肖似一位真正的神主。底下的人纷纷瞪大眼屏息凝神，想看这位神主打算干什么。
“你过来。”萨卡诺斯朝赫尔穆特简短下令。
赫尔穆特眉尾一扬，血气方刚的挑衅之语随即脱口而出：“手下败将，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我以联合军统领的身份命令你——过来。”萨卡诺斯懒得跟他杠，索性将大统领该有的威严架子拾起，当作寒光闪闪的战甲一块块拼起来披在身上，向对方投去锐利的光刺袭击。
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赫尔穆特觉得自己一定会当场嗜血症发作，以平生所能使出的最大力道将门齿扣进这个紫瞳男人柔嫩的脖颈肌肤中。“该死的手下败将，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一边低声嘟哝着一边极不情愿地挪步走上高台。紧接着，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幕发生了——赫尔穆特甫一踏上高台，萨卡诺斯就以十分自然的姿态后退三步离开了这个盛放着无数道目光的是非之地，“交给你了。”
“……”赫尔穆特这会儿真的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怒而掀桌。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敢说话。
不得不说，赫尔穆特虽然在某些方面变态到叫人羞于启齿，但继承自大贵族那儿的基因到底还是为他塑造了一身旁人攀登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优良骨血，缜密的逻辑、条理清晰的思维、充满良善的口吻、以及漂亮得甚至让人觉察不出纤毫打官腔痕迹的完美措辞……所有这些无不构成成为一名优秀演说家的充要条件。很显然，这些条件赫尔穆特都已具备。末了，他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仿佛托起了一个装满珍馐佳肴的金盘供居于云端的上主垂首品尝，以一句激昂无比的「Deus vult illud!」【注2】做最后的点睛，结束了演讲。
这最后一句话咬字极重、音调琤琤、词与词之间的音节全部拆分揉碎，如同过于绚烂的花火在虚空中噼啪炸响，那瞬间爆发而出的力量成了点燃情绪的导|火|索，会拉丁语的即刻间跟着疯狂呐喊起来，不会的也不甘示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样吸溜着唾沫、磕磕绊绊地模仿旁人也要嚎一嗓子以表雄心。
“你看，这就是所谓的宗教信仰。”法蒂玛轻轻拉了拉萨卡诺斯的袖口，“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主教老头下台的理由——我决不允许那样一个冥顽不灵、固步自封的糟老头子统领帝国宗教事务。”
剩下的话语尚且在胸腔中一句一句积攒着，还未来得及自唇齿间逃逸而出就已经被萨卡诺斯清楚地从她心底窥探到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抽回自己的袖口，“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尤其是在战争时期，统一的宗教信仰能帮助当权者团结民众，共同抵御外患。可悲的是，受宗教信仰支配最严重的往往是没有受过教育的底层民众——他们自认为自己是追随主父的光荣殉道者，但足够慈悲的主却会告诉他们，事实上他们根本没能追上任何人，从始至终他们不过是被统治阶级摆在棋盘上肆意操弄的棋子，活动范围仅限于狭隘的方寸之地，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最初所处的那一小格中跳出来就被夺了性命倒在棋盘上，然后被执棋者当作垃圾一样丢开。”他略显艰难地将烙在灵魂深处的观点逐词逐句地抠出来，却无人能分辨出他究竟只是纯然对这样的现象表示痛心，还是在剥洋葱似的忍着剧痛一层层剜开血肉，剖析魂灵深处无法改变任何现状的那个自己。
“我明白你这种想法，我本人也跟你一样非常厌恶这种用宗教思想给民众洗脑的行为，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从古至今的任何时代——尤以战乱时期最为显著，宗教信仰产生的群体效应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法蒂玛佯装浑不在意地将目光撇向接受训话的士兵们，手却悄然向下滑落，指尖触到了男人微凉的指腹。
萨卡诺斯一言不发地缩回了手，但下一秒，他忽然抬起脚，不露声色地往法蒂玛身前挪了挪，刚好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暑气。这个看似不合礼数实则处处藏着善意的小动作成功让法蒂玛在提到主教老头时顿生的焦躁感一扫而空，原本在舌面盘桓的后话尚未成型便乖乖溜回了心中，没有走漏出半点形迹。
“老师，你应该站在我和我姐姐后面。”穆罕默德面色不善地走过来替法蒂玛完成了尚未脱口就被她收回的言辞。
不满在法蒂玛眸中蓄成一束弧光一闪而过，她悭吝似的匀出一缕目光给弟弟，肃容道：“穆徳，这是你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役，我要求你务必寸步不离地跟在你的老师身后，好好看他是怎么做的。”
法蒂玛的言语犹如擦着唇舌疾射而出的玫瑰花刺，百发百中的准头足以扎伤任何人，但穆罕默德却毫不畏惧地一把握住了花茎，且巧妙避开了所有尖刺，甚至还有余力仰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给出坚定答复：“不用妳说，我知道。”
“殿下，皇子才六岁，现在就上战场是不是有点……呃，为时尚早？”奥萝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纠结着该不该提出把皇子留在后方这一建议，却立即被法蒂玛毫不客气地驳回：“我问妳，山鹰会因为巢穴中嗷嗷待哺的小雏鹰们年纪还小且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不把它们丢下山谷让它们锻炼翅膀了么？”
“啊，这……”奥萝拉仿佛一夕之间被抽走了说话的能力，努力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的话语断线中搜寻翻找，最终却颓然发现自己根本勾不出其中哪怕一缕线头用来回应，只能在心底默默给此前就已经为法蒂玛贴好的、写有「狠辣」一词的标签再添两道黑体着重线。
战争即将打响，所有人都各怀心事。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Chapter 39：开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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