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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母亲 腹中胎儿到 ...

  •   萨卡诺斯的往事无异于烈狱。

      他的母亲艾葛妮丝是闻名整个拜占庭的美人。
      美到何种程度呢?这么说吧,当年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公主,见到她之后也一定会自惭形秽。

      艾葛妮丝出身首都边境的贫民窟中。
      这里蚊虫肆虐,瘟疫横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臭水沟和垃圾堆。房屋多是用生了锈的铁板随意搭成,艾葛妮丝一家则属于贫民窟中的赤贫户,这个五口之家居住的房屋仅仅是用几根木头和一些破帆布搭成的。她的父母都没有正当工作,家中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且时常遭到当地执政官手下护民兵的勒索。

      这里就仿佛是一片连月光都不屑于停留的坟墓。一堵高墙把贫民窟与富人区划得泾渭分明,真的很可笑,灯红酒绿的奢靡梦境与无人问津的人间炼狱之间仅仅相隔一墙之隅,或许这个国家本身就是这么充满矛盾地存在着。

      隔着厚重的高墙,依稀可见墙的另一边皓月如玦,皎皎凝辉照彻大地,一视同仁地将尖顶房屋与鹅卵石街道都裹上素衣绘上清颜,温存却又遥远,然而墙的这一头,贫民们却只能看见一点点稀疏暗影,贫民窟这片就连每一块砖瓦都藏污纳垢的地方,与墙的那一头受到月光殷勤谄媚的富人区住户们,恍然两个世界。
      都说了,月光不会眷顾这里。

      艾葛妮丝记得自己懂事时问父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墙的另一头月光那么耀眼。
      “因为我们都是被神祗遗落荒野的弃儿,而住在墙那边的人们是受到神祗眷顾的宠儿。”母亲一边飘渺无力地回答一边抬起袖子拭泪。

      除了得天独厚的相貌之外,艾葛妮丝没有任何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的父母没有办法为她支付学费,所以她的童年不是和贫民窟的其他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泥巴,就是照顾家中幼弟。
      但她讨厌这样的生活。

      她三岁这一年,皇室征召身强力壮的男丁入宫担任驯兽师,常年蜗居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如苦苔般自生自灭直到完全溃烂的贫民窟这才终于有了被人记起的权利。

      说的好听是征召,但明眼人都明白,这和变相抓壮丁一样恶劣——驯兽师这种卑贱的职业但凡是个有能力填饱肚子的人就绝对碰都不愿意碰一下。
      但对于连「皇室」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贫民来说,那该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听我说亲爱的,我们可以见到王公贵戚们了!”艾葛妮丝的父亲有幸被选上,这个被生活摧残得皮肤粗粝、目光混沌的汉子顿时容光焕发,当晚,他仿佛被上帝重塑了灵魂一般在家里踱来踱去,和家中最小的两个弟弟一会儿玩举高高,一会儿用满脸胡茬去扎他们的小脸。

      母亲喜极而泣,用一只手搂着艾葛妮丝的肩膀,不断用锉一样粗糙的脸颊去蹭她尚且没有沾染上生活痕迹的幼滑脸蛋,“这实在是太好了,小艾格,我们很快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在艾葛妮丝短短三年的记忆里,抬起袖子拭泪似乎已然成了母亲的标志性动作。

      尽管无法吃饱穿暖,但姐弟三人的父亲却是个实打实的壮汉,赤着身子在骄阳底下搬重物时,手臂上坚实的肌肉就会如同乞力马扎罗山峰一样高耸而起,每每这时,高悬于空的太阳便似燃得正旺的火球,以最灿烈的温度为画笔,一点一点将那座山峰厚涂成深深的古铜色。

      至此以后,父亲每次回家都能给三姐弟捎回一些好东西,有时是几个干瘪的小橘子,有时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旧洋娃娃,有时则是一块贵族人家的顽童吃剩下的黑面包,偶尔出现在面包夹层里的变质鸡胸肉总能让一家人欣喜不已,母亲的首饰也终于从最初只能用来固定头发的木棒变成了贵妇人随手丢进垃圾堆然后被父亲视若珍宝地捡回来的,明显开始发黑的银色雕流云图案的发髻。

      父亲在富人区工作,艾葛妮丝自然也有了走出贫民窟的机会。

      富人区是城市的瑰宝,甜蜜入骨的爱情、至高的激情、以及无数熠熠生辉的艺术文化,都在这座熔炉里得到了完美升华。装潢气派的建筑物不论是屋檐还是立柱上都雕镂着繁复的飞禽走兽或者花鸟草木纹理,云母片点缀其间,犹如倒影于海平面上,追随着丝丝波浪嬉戏的星子。

      每走一步,艾葛妮丝都能邂逅感兴趣的事物。
      她看到有一个佩戴着显眼肩章的军人跪在一座女神的铜像前,把一束红白相间的百合花摆在女神脚下,祈祷他的妻子能像自己对她那样忠贞不渝——那是一束相当漂亮的花,热烈似火的媚红色细细描摹出纯白花朵的边沿,像是华丽的凤凰尾羽,或者落进皑皑雪地里的斑驳朝霞,艾葛妮丝自然从来没见过,她突然开始羡慕起了能够得到这束花的女神雕像。

      街道两旁的小摊以比市场价高出三倍的价格出售各种好吃的东西,好让某些挑剔的富人们能随时随地享受美食。

      路过卖小吃的摊点前,挑剔的人之一——艾葛妮丝不由顿住了脚步。
      地中海特产的小鱼经过炭火和陶片的多重炙烤,色泽金黄,脊背处以极其精细的刀工片出立体花纹,看上去就像自然生长的凸起一样,再在鱼的表面淋上色泽鲜艳的蕃茄酱和酸柠檬汁,一条烤鱼就做好了,如此精致的小食艾葛妮丝连见都没见过,更不用说抵挡住它的诱惑了。

      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满眼都是星辰般闪闪发光的期待:“父亲,我想吃那个。”女孩儿语气甜糯得近乎可怜,就像做错了事一样。
      “对不起孩子,马铃薯也很好吃。”父亲怅惋地轸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们就吃马铃薯吧!”艾葛妮丝装作毫不在意地嫣然一笑,双目弯成了动人的新月形,弯起眉眼的同时也把汹涌澎湃而来的失望之情锁进了眼底。

      于是父亲给艾葛妮丝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烤马铃薯——这却已经花去了他近一个月的薪水,温顺体贴的女儿时不时会喂给父亲几口权当尝鲜,加入了香辛料、红胡椒和欧芹的马铃薯简单但味道着实令人上瘾,只是她依旧会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瞄一眼卖烤鱼的小摊。

      几次之后,艾葛妮丝就被富人区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住了。
      不谙人事的小姑娘很快患上了「富人区综合征」——一种合乎情理的、病态的向往之情就像是人体206根骨头中徒然多出来的那一根,深深楔进了骨髓中。
      骨刺一旦长出,就没有拔除的可能,且会摧枯拉朽似的一点点侵蚀人体,每一次侵蚀都比上一次疼痛百倍——正如艾葛妮丝的这种情绪,随着岁月流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她早早立誓,长大后一定要跻身上流社会,这个最初却也是最终的梦想如影随形地陪伴了她一生。

      ***

      艾葛妮丝的父亲被卷入了宫廷斗争。

      皇帝陛下最宠爱的一位舞女玛姬去世了。

      新年的前一天,玛姬新编排了一段精妙无双的舞蹈,坚持要在节日当天献给皇帝陛下,可她永远也不可能跳舞了——天将明时分,宫廷巡逻队听到后宫方向传来阵阵喧闹,夹杂着疯狂的呐喊和哭声,以及几声狗吠,随着寒风肆意流窜进夜空中,犹如尖锐的指甲刮擦过粗剌剌的黑色石板。他们循声赶到皇后嘉辛塔的寝殿,受到惊吓的王后身着丝绸睡衣坐在床边,看上去像个被主人遗落在角落里的人偶娃娃一样孤独无助。

      “发生什么事了,陛下?”
      “狗……皇室猎苑里的狗发疯了……”嘉辛塔缩了缩身子,气若游丝,她身旁,挂在墙壁上的昂贵壁画被撕得稀巴烂,玻璃画框四分五裂,房里到处都是迸散的碎片,王后神情凄苦,面无血色,仿佛被四分五裂的是她自己。

      卫队立即将她护送到皇帝的寝殿。破晓之际,有人发现了玛姬的尸体。
      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暴毙三四个小时了,浑身有多处咬伤,但最显眼的是那张被抓花的脸,纵横交错的血痕深浅不一,但道道都仿佛盘踞的红蟒般怵目惊心,很明显是兽类的利爪所为。在她旁边,熏香的炉子倒下了,柔软的手织地毯和精致的丝绸坐垫都被引燃,已经烧得只剩一个小角,水晶瓶里用来化妆的乳脂和抹头发的花油倾倒一地,香喷喷的味道与满屋浓重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好似在酒池肉林里积攒发酵多年的腥膻气息,叫人闻之作呕。

      “给我彻查这件事!”失去了宠妾的皇帝龙颜大怒。

      “有人给皇室猎犬下了药,导致这些畜牲全都发了狂,误伤了玛姬大人,仁慈的皇后陛下蒙主庇佑,否则也难逃一死。”医师呈上的报告中这样写道,驯兽师因此被处以极刑。

      然而事实是,艾葛妮丝的父亲与这件事毫不相干,却当了替死鬼。

      玛姬是首都著名剧团的高级舞女,某天皇帝微服私访,路过剧团雅兴大发,也正是在那时玛姬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身着一袭水色委地散摆长裙的绝世佳丽以足尖轻盈点地,像一只飘逸灵动的彩蝶,从舞台一端飞到另一端,所到之处,蓝色妖姬盛放。表演的同时她还恰到好处地冲着观众席投去如丝媚眼,若有似无地勾一勾心弦,睇笑的眼角扬起堪称范本的完美弧度。

      只需一眼已是万年,皇帝不久就宣布纳她为妾,这让善妒的嘉辛塔无法忍受。
      她试了各种办法来谋害玛姬,但都没有得逞,最后忍无可忍,于是一手制造了这起「意外事故」。

      她买通了医师,让他呈上一份假报告,事实上玛姬并不是被发疯的猎犬所伤,而是被皇后安排的杀手蓄意谋杀之后,再把刀伤伪装成咬伤的痕迹。皇帝查了很久也没能查到真凶,最后只好以意外事故草草结案,看管不力的罪名自然落到了可怜的驯兽师头上。

      许多年以后艾葛妮丝才得知了父亲冤死的真相——机缘巧合之下,她得到了一个镶嵌着黑金两色花纹的深红色山羊皮小盒子,纤尘不染的外表告诉她这些年盒子显然受到了主人的精心呵护,里面全是嘉辛塔皇后的私密信件,其中有一封是医师写给她的。

      “陛下的意思我已完全明了,我将按照您的意愿为您伪造一份报告呈给皇帝,但恳请您大发慈悲,放过我的妻女吧!诸神在上,就是把他们流放到寸草不生的极北之地也好啊,仁慈的皇后陛下啊,求您可怜可怜她们吧……”
      这封信里还夹着一张便条,是嘉辛塔的回信:“我也恳请您好好想一想,没有了您的庇佑,您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要如何在太阳底下生存下去呢?”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失去了经济来源的艾葛妮丝一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们被打上了「杀人犯家属」的标签,贫民窟的人因此将他们驱逐。一家人走投无路,对于母亲来说,父亲的死无异于魔鬼亲手将塑造她灵魂的根源生生撕裂。于是悲愤交加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走上街头声讨,也正是在那时,艾葛妮丝被路过的老|鸨相中,选入了首都最大的风月场所。

      为了生计、为了从小就深深根植于骨髓中的关于物欲的梦、也为了通过这个黑白通吃的圈子结交达官贵人从而查出父亲冤死的真相,艾葛妮丝欣然同意。
      如果能在这一行混得风生水起,单单是每日小费就足够支付一整套华丽珠宝了——小艾葛妮丝有些兴奋地想。

      那个时候的艾葛妮丝面容姣好却未脱稚气,尽管从她细致描摹宛如凭空画上去的五官已然能看得出日后这个少女定然是个美人胚子,但若要独当一面还是太过勉强了些。
      调|教了几年后,艾葛妮丝顺理成章成了一名只接待政客要员的高级妓|女,普通人就算为见她一面一掷千金,也没有机会一睹佳人丽质娇颜。

      妓|子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但男人们需要她们,与这些美女交|合的快意远胜过对妻子的责任。

      这类女人总是比常人更容易就能得到想要的金钱以此来满足自己永远也喂不饱的物欲。她们只需要一个如丝的媚眼和一缕风情万种的笑,香水、礼裙与珠宝就会趋之若鹜地主动向她们投怀送抱。

      但艾葛妮丝不需要男人的爱,所谓爱,本身就是靠不住的东西,是空洞的假面,背后根本不存在血肉,只有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爱这个字眼就像神祗在创造人类时不经意间随手遗留下的一个错误,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尤其是对于她这种人来说——她不需要爱与被爱,她只想得到金钱和父亲之死的真相。

      情妇排成行的财政大臣爱她、军事统帅爱她、即将一脚踏进棺材般的公爵老头爱她、就连皇帝身边的首席太////监都爱她……
      ——当然这种爱只不过是建立在玩心与欲|火之上的伪物而已,就像阳光下脆弱不堪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艾葛妮丝一面肆无忌惮地敛取入幕之宾们的财富,一面极尽所能地打探当年的真相。

      在所有这些男人中,有一个人的存在最为特殊。
      理查德是真心爱她的,至少艾葛妮丝认为是。

      ***

      一夜春光旖旎。

      第二天清晨,率先醒来的艾葛妮丝在温暖的被窝中拱了拱,亲昵地搂着枕边男人的肩,吻了吻他的深色头发与深色眼睛。

      “怎么了?”理查德是个温柔的男人,不管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吵醒都不会有半点起床气,他转了个身,揽住爱人的纤腰,将她的头带向自己心脏的位置,回吻了她的发旋。

      “说点儿什么吧,我亲爱的,什么都行。”艾葛妮丝在他怀中昂起头,找到他嘴唇的位置,小鸟似的轻啄了下,声音带着慵懒的倦意。

      “愿妳的心只向我敞开,愿妳的手臂只拥抱我……”尽管他知道枕边人的夜晚并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但还是毫不吝啬地将世界上最美的颂歌献给她听。【注】

      “什么?”艾葛妮丝愣了愣,蒙上一层困惑的脸庞如晨间尚且凝着露水的暖玉白玫瑰,可爱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稍稍瞪大的眼睛更是有种幼鹿吻花般的风情。

      “是《圣经》中的雅歌。” 理查德吻着她的眼睛、鼻子与嘴唇,动人的情话中还夹杂了些鼻音,显然尚未睡饱的困意战胜了一浪又一浪推进体内的万千情|欲,“现在,我把它唱给妳听,连同我的爱情。”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尽温存,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女杀手恐怕也会为之动容。

      理查德蓦地感觉有两颗星星在自己面前升起。
      那不是星星,那是枕边佳丽水光潋滟的含情杏眸。【注】

      “你爱我吗?”艾葛妮丝像只小动物似的往前蹭了蹭,花瓣一般轻柔的吻落在男人唇角。

      两个人紧紧相贴的身体就像两个完美契合的齿轮。阳光恰好在这时透过窗棂无声流泻进来,再摊开成一抔沙金,顺着女人埋在被褥里微微弓起的曼丽曲线拖曳下一条斜长的尾巴,线条末端延伸出丝带般的光影,动人极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我的小云雀。”理查德喜欢这样叫她,他很快回吻了她,并抚了抚情人如海藻般卷曲的鸦黑色波浪长发,替她把散落额前的几丝乱发别在耳后,动□□怜得就好像在呵护一项至珍之宝。

      “那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已经得到了答案的艾葛妮丝伏在他胸口,模样乖巧得甚至有点儿可怜,“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会成为永远属于你的小云雀——你一个人。”

      妓|女似乎有种得天独厚的技能,那就是她们的说话方式无一例外都很特殊,吐字轻柔缓慢,音调缱绻勾连,娇而不媚,尾音染着点儿缥缈水意似的袅娜,就好像长风过时千丝万缕的流云,借皎洁明月看他,借漫天流萤望他,借习习凉风吻他。
      这是每一个妓|女的必修课,学得好了就能从最好的角度抓住人心,让男人就算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甘之如饴,掌握不好反而会起副作用,甚至招致厌恶——艾葛妮丝无疑是学得最登峰造极的那一个。

      后来没过多久,理查德动用所有人脉,终于将艾葛妮丝送上了皇帝的龙床。
      皇帝并不爱她,只是觉得她的外貌酷似死去的玛姬,所以仅是把她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
      但嘉辛塔皇后只知道丈夫的后宫又添了一人,妒火在她胸中酝酿,没过多久就泛滥成灾。妒嫉的毒瘤已经化作一颗种子深埋于她的心脏,孵化而出的毒蛇攫住了她,刺痛着她,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才叫理智。

      艾葛妮丝凭借自身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后宫中夺得了一席之地,地位虽不高,但对她来说足够了。她终于拥有了梦想中的一切——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与胭脂水粉每周都会不间断地供应,在她面前堆积成山,切割精致的宝石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装点着繁复的宫廷生活,迤逦的光芒凝固一般占据着她的视野,她甚至能清楚地数出宝石的切面映照出了几朵蓝色妖姬闪耀着星星点点银色珠光的卷翘花瓣。

      艾葛妮丝的寝殿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动物园——每到夜晚,宝石就会发出诡谲的亮光,或嫣红如鸽子血,或莹绿似猫眼睛,或幽蓝若水母……
      但这些还不够。
      她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父亲冤死的真相。

      ……

      “我从来没见过比皇后还要恶毒的女人!据说她的体内寄生着某种嗜血魔兽,淌着脓汁和毒|药的肮脏心脏在布满烂肉、污浊不堪的胸腔里没日没夜地跳着疯狂迪斯科。她喜欢收集人类的眼球跟舌头,任何一个嫔妃只要怀了孕,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滑胎……她已经连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点儿人性都没有了!所以——”
      某一次在御医家中过夜时,老头子一边旁若无人地抱怨,一边用朽木一样粗粝的手刮擦过艾葛妮丝的脸庞。
      “比起皇后陛下,还是妳……我的小心肝,妳简直就是我见过最美丽、最温柔、最纯洁的女人!”老头眼中闪烁着精光,手顺着脸庞向下滑去,力度也加大了些。

      艾葛妮丝环上老人的脖子,指甲像光滑的玛瑙片,在老人的脖颈上留下几道绯色的印子,“不,我怎么能和尊贵的皇后相提并论?知道当年的玛姬吗?您看她是多么熠熠生辉!但终究只是一介舞女而已。”
      她嫣然笑着,水红诱人的唇瓣一张一合,带金闪的口脂与莹白得几近透明的冰肌雪肤交相辉映,温柔秀美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玛姬啊?”老人漫不经心地念叨着,似乎嫌麻烦,他执起一把匕首直接挑断了她衣袍上固定扣子的线。

      失去了支点的睡袍顿时像散了架一样,一路哗啦啦地跌下,迸散的纽扣落在雪白的绒毯上,滑进毯子的皱褶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失去了衣料的阻隔,冷空气顿时覆满了女人纤丽的身体,皮肤因温度骤变泛出了一丝丝细小的绒毛,“您知道她吗?”艾葛妮丝偏了偏头,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这一切。

      老人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翻身而上:“我当然知道,那女人被皇后害得很惨,就连当时的驯兽师都因此丧了命。”

      艾葛妮丝蓦地感到自己被冻住了,后背猛地一僵。
      但她的动作却与她的心情相悖——她攀住老人的腰,将他的身体向下带了带。

      老人似乎把这个动作理解成求欢,“好了,让我们把那些不愉快全都忘记吧,我的小心肝,现在更应该好好享受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而不应该让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女人破坏雅兴。”他说着伸手拉上帐子,动作粗鲁地长驱直入……

      顺着这条线索,艾葛妮丝开始怀疑起皇后来。
      没过多久,她就查获了装着皇后私密信件的小盒子。

      真相大白,仇是一定要报的。
      她先是故意让自己和御医的地下情在原配夫人面前曝光,致使御医夫人大受打击,用两杯安眠药结束了自己和丈夫的生命。

      铲除了助纣为虐的医师,可是嘉辛塔要怎么对付呢?她毕竟是皇后,身后又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支撑,要怎样才能撼动她的根基,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呢?
      心比天高的艾葛妮丝左思右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做皇后。

      此后每晚她都会在侍寝结束后穿上月白色的Tunic长袍在后花园里闲庭信步——那是供男人穿的,只有性|奴才会穿性别倒错的衣服,却恰恰符合某个高层的特殊癖好——
      安东尼白天是炙手可热的军事领袖,当今皇帝最仰仗的权臣,夜晚则摇身一变卖|身的男|伎,两个离经叛道之人刚见面没多久就擦出了火花,很快一拍即合。

      从那以后,艾葛妮丝的夜晚属于安东尼。
      每个被皇帝临幸过的后半夜,她都会和他在无月之夜的柠檬树下吻得难舍难分。

      强健的军人在这方面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体力优势。

      火|绳|枪的枪|口凶暴地撬开由齿关构筑的城墙壁垒,一路攻城略地气势如虹,所到之处,火光抹亮了世界,口径处喷出万丈长的赤金色火舌,在堡垒内部腾地炸开朵朵巨大火花。
      空气在燃烧,大地在痛哭,堡垒内像爆发了疟疾,不住地震颤着。

      三番五次下来,艾葛妮丝已经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倒,大口大口喘着气,娇软得叫人想撕烂她的肌肤,拆毁她的骨架,用她的血肉充饥,把她的动脉做成可以拨动的竖琴,最后将她的躯壳拉入万劫不复的火狱。

      毁灭!毁灭!毁灭!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在安东尼心中咆哮。

      “唔……你们男人都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宣誓主权吗?”艾葛妮丝气若游丝,胸膛急剧起伏着,平日里清亮的眸子因为刚才那通力量不亚于一场热|兵|器之战的激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镜面沾上了雾气。
      而安东尼很快用行动回答了她。

      那一霎那的剧痛穿云裂石,仿佛春天里第一声惊雷,裹挟着开天辟地之势,轰然劈开了漆黑的永夜。

      “呜啊……”安东尼继续加大马力,成功逼出了她今晚的第一声嘤咛。

      十指紧扣,唇齿厮///磨,呼吸交叠,几经辗转……
      无数颗星子在燃烧,吵嚷着摩擦过漆黑的夜空,拖出的光尾似要将天地万物争相割裂。

      安东尼凑近了些,唇几乎压到了敏感的肌体上,艾葛妮丝的视野中顿时被那张放大的脸孔占满。

      她就像一只驶入暴风雨中的帆船,在一波又一波滔天九浪中上下翻转、时而沉入幽暗的海底世界,时而被惊涛骇浪抬升到接近天空的至高点。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瑰丽的鲜血很快便犹如晶莹剔透的春雨一般在花园的泥土里蔓延,所过之处落红化春泥。

      近乎绝望的黑暗哗啦啦倾轧下来,如雨后决堤疯涨的卢比孔河水,怒吼着浸过两人欲///火焚烧的赤红脸庞、痴///缠的唇舌、以及手足……

      星光为他们蔽体,云雾为他们拉起纱帐,摇曳的花草为他们织就床幔,但远比星光、云雾和花草更绵密的是安东尼的吻和瀚海阑干里起起伏伏的滔天巨浪,不,吻这个字太过柔和了,野兽般的撕咬才是更贴切的形容。

      他恨极了抢了皇帝宝座的皇长兄,谋反之心愈演愈烈,玷污他的妃子无疑是一件令人极度愉悦的事,那样强烈的刺激感无异于吸食海|洛|因,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艾葛妮丝则暗中助他与各路奸臣乱党勾结。

      自几次试探之后,艾葛妮丝产生了一种美丽的误解,她觉得这个男人是爱她的。
      这样的爱或许能帮助她登上皇后宝座,到那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嘉辛塔做成人彘。

      艾葛妮丝讨厌小孩子,她每天都会饮用龙舌兰、马兜铃、甘草、鹤虱草等药材熬制而成的苦汤,并在每一次鱼水之欢后用藏红花清洗下身。
      但很遗憾,她还是怀孕了。【注】

      腹中胎儿到底是皇帝的、还是安东尼的、或者御医老头的血脉,连身为母亲的艾葛妮丝本人都不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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