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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火之迷恋 ...

  •   腹中胎儿六个月大的时候,嘉辛塔皇后意外去世了。
      据说是外出时被蚊虫叮咬到了脖子,治疗不当染上了丛林热,在病榻上躺了没几天就被命运三女神召唤去了后世的宫殿。

      这下子,艾葛妮丝的复仇计划顿时化作泡影,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些干什么。

      皇帝为嘉辛塔举办了隆重的葬礼,理查德自然也在这个时候造访了皇宫。葬礼结束后,他装扮成黑奴太|监溜进后宫找到爱人,提出要带她一起离开。

      “走吧,离开这里,我保证会像对待亲生骨肉那样对待这个孩子。”理查德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祈求。
      艾葛妮丝却把头偏到一旁,没有给出答复。

      “如今留在皇宫里还有什么意义呢?”理查德似乎把纠结理解为拒绝,失落的当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恳切得就像是跪在神灵脚边乞怜的卑微奴仆,“跟我走吧,艾格,我一定会让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陪我去一趟墓园,好吗?”她总算肯正视面前的男人,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理查德的眼睛投给她一个惊奇的疑问。
      一片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她的发丝间,理查德伸手替她捻去,指尖像是无所寄托的幽灵一般轻飘飘游走在发丝间,在触到她略微发凉的发尖后,他忍不住窒顿片刻,猝不及防的心痛与香甜如花蜜的柔风一齐交织着卷入皮肤,游动在血液构筑的浪涛里,渐渐把一些久远又久远的回忆掬了出来。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艾葛妮丝从来没有露出过这般落寞的表情。

      “妳想去做什么?”很久很久之后,他柔声问。
      “那个地方的守墓人是个哑巴。”艾葛妮丝将他停留在自己发间的手拿下来,轻轻握并住亲吻着。

      理查德愣了愣,随后微笑起来,双眸弯成了两道东悬的初月,目光像是闪着圣辉的湖水,共长天一色的湖面映照出万里云暮,与流云一道善意地凝望着挚爱的女人,还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知道了,妳想去哪儿,我都陪着妳。”

      于是当天深夜,两个人翻墙逃出了皇宫。

      这是座破败萧条的墓园,里面安放的都是奴隶、乞丐等等地位低下之人,许多年久失修的墓碑已经破败不堪,好一点的还能保留下一块长满蘑菇的木头,有的干脆整块木头都风化成了远去的尘埃,却犹含古木香。

      墓园里的白石小径杂草丛生,两个人每走一步都磕磕绊绊。

      从遥远的西山吹来潮湿阴沉的海风,卷裹着一片嗡嗡声,不知是不是被寄生在埋骨之地的幽灵偷偷篡改了音轨,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听上去,竟显得有点儿像是鬼哭狼嚎,凄怆碜人。

      “别着凉了。”理查德在她身后抖开一条羊毛披肩,却被她摇头拒绝了。

      风卷着沙石割伤了她的脸,血滑落脸颊,滴在一片凄慌的墓地上,眨眼之间便被荒草吞食,根根吸饱了血的脉络充盈而饱满,于是原本发黄的干草也呈现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鲜活翠色。

      艾葛妮丝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在一座土堆前蹲下来,开始挖土。

      “艾格,妳做什么?”理查德赶忙向前走近几步,“掘坟可是重罪!”
      艾葛妮丝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将铲子往土堆深处探了探。

      深夜芬芳的月光抖落在她纯色的发间,晃出带着些微钴蓝的光泽,艳丽得仿佛流光溢彩的宝石切面。理查德沉默地站在原地,闭起眼,似在固执地期盼她给他一个答案,又或者正在用心记忆,将那些透过目光捻丝儿似的渗透到心底的惊艳一缕一缕地刻在心上。

      挖土的沙沙声格外响亮,连夜莺都被这个声音骇住,栖在枝头忘记了拖长嗓子啼鸣。

      土坟已被完全挖开,呈现在两个人眼前的是一具腐烂到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尸体,可尸体上蠕动的某种小虫却格外惹眼,只有摩谷鸽红宝石或者瓢泼淋漓的鲜血才会红成那个样子,它们让理查德联想到夕阳那划分白昼与黑夜的殷殷血焰。

      艾葛妮丝伸出手,一只小虫爬到了她的指尖上,就像一滴凝结的血、一颗清亮的泪,“若是含冤而死的人,尸体会在他的仇家去世后生出一种非常漂亮的红色小虫子——就是你所看到的这种。”
      “所以妳才会想要挖开妳父亲的坟墓求证么?”

      她无语凝噎,眼角随后闪动起一丝晶莹,就好像有人提前把阳春三月的柳絮吹到眼前一样,视线很快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致被泪水涂抹成七零八落的色块。她依稀感觉到景物逐渐变形,仿佛浸泡过水的纸上凹凸不平的皱褶,视线下垂,自己的双手也变了形状,像格尔尼卡的扭曲一角。

      “妳真是个笨蛋。”许久后,理查德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我们都是。”泪水滴落,在她瓷白的脸上凝结,像是化雪之时穿越山涧的两条涓涓小溪。

      月亮躲进了云层,令人窒息的黑暗像是密集的雨,探过厚重的乌云泼墨一般层层熏染开,“我曾听人提到过皇后出事前一天时的场景。”理查德突然说。
      “你说什么?”艾葛妮丝脊背一凉,眼睛很痒,她伸手揉,竟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个温暖的物事,理查德一边替她擦去盈满眼眶的泪水一边说:“很奇怪,嘉辛塔陛下明明睡着了却还在无休止地喋喋不休。”
      “她说了什么?”
      “她一直在喊叫——走开!你们都已经死了——”

      “天哪!”艾葛妮丝蓦地感觉心头当空劈下两道闪子,她一把推开他,无比痛苦滴捂住脸,从嗓子深处挤压出尖锐刺耳的哭声,“不要再说了!”
      毫无防备的理查德向后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好不容易稳住平衡。

      “喂!你们两个!”一声如雷贯耳的呐喊让冷月瞬时破云而出,月光终于肯在这片无人眷顾的坟地上稍作停留。
      “是守墓人!快走!”到底谁说守墓人是个哑巴啊?情急之中理查德拉起艾葛妮丝的手就跑。

      回去的路上,艾葛妮丝始终不发一言。

      ***

      最终,艾葛妮丝还是没有选择跟理查德一起离开。

      他只不过是一个子爵而已,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安东尼,都可以给她带来更优渥的生活。更何况,她从未爱过他,仅仅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而已,还是想用就用、想丢就丢的那种。

      那年冬天,她诞下一名男婴。
      以这件事情为契机,艾葛妮丝的人生开始一步一步堕入炼狱。

      出生在冬季的孩子有着和飞雪如出一辙的纯净肤色,绵软的纯黑色胎发细腻如丝,柔顺似绢,喜获皇子的皇帝龙颜大悦,还亲自给这个容貌精巧纤细的男婴主持了受洗仪式。
      “拥有紫色瞳孔的婴儿将为拜占庭帝国带来灾难。”受洗仪式结束后,教廷的占星家留下一则预言,但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

      本来一切进展到这里都很顺利,母凭子贵的故事也并不少。
      直到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奶声奶气地唤出“父亲”这个词——
      皇帝震怒了!

      这孩子的眸色并不深,澄净纯美又充满希望的目光就跟会说话似的,而他的瞳色更是如同集中了整个世界所有斑斓色彩之所长——比绛红色更深情浪漫,比藏蓝色更清邃沉静——不错,他的眼睛是紫色的,且皇宫中没有一个人有这种瞳色。

      原本亲昵地抱着孩子的皇帝一看到那双眼睛,当即脸色大变,抬手就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下子甩到摇篮里——就好像这孩子根本不是一条活生生的命,而是一个任人玩弄的皮球。

      艾葛妮丝被关进监|狱,择日处刑。
      “让全国最好的剑客来砍下她的头颅吧,我并不希望曾经爱过的人痛苦地死去,至于那个孩子……他并没有错,把他交给班克罗夫特大公处理吧。” 班克罗夫特大公是个光鲜亮丽之人,背地里做的那档子见不得光的奴隶交易却人尽皆知。皇帝此言一出,大臣们随即趋炎附势地讴歌统治者的仁慈。

      帝国用来关押罪人的牢房有着全大陆最严苛的环境,幽暗的小空间里密不透风,不见一丝光亮,关在这种地方一个月,艾葛妮丝的五感由敏锐渐渐变得麻木,到最后,几乎混沌得分不清流逝的时间。
      狱中生活艰苦、伙食极差,早餐是烧焦的粥,那颜色就像可怜的小孩子胃痛时在破桶里留下的青色腹泻物,她每次都竭力想把它吞下去,但每次都在中途便放弃了努力。午餐是猪吃剩下的糟糠、发芽马铃薯和变质臭肥肉搅在一起煮成的大杂烩,晚餐?呵!根本没有!顿顿如此,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某一天她从供给犯人的饮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个瘦弱不堪的女鬼,身上囚犯的制服沾染着大片殷红的团状血块和一条条交错纵横的血痕,长发失了光泽,蓬蒿般凌乱不堪,苍白如纸的脸看不出丝毫血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让人把眼前这个一身狼狈的女人和倾国倾城的皇妃联系在一起。

      距离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天深夜,理查德通过密道偷偷溜进了关押她的牢房。
      “跟我走吧,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他向她伸出手,邀请她一同进入密道,子夜般沉燧的黑眼睛迸射着炽烈的火焰。

      “你怎么了?”艾葛妮丝指了指他卧蚕处那两团明显的淤青色。
      “不要说这么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并没有告诉她自己为了研究这座监狱的构造,连续一个星期不眠不休。

      “走?”她发出一声似嗤笑似自嘲的哀叹,“我们能去哪里呢?”
      “这世界很大,并不是只有皇宫。”

      “可是……”她犹豫着,“我想带上孩子一起走。”
      “我向妳保证,一定将孩子安全救出,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再来。”理查德无比认真地向她许下承诺,眼睛比瀚海上燃烧的启明星还亮。

      但是当他冒着性命危险把婴孩偷偷抱走交到她手里时,还是遭到了拒绝。
      “不,我不能跟你走。”她声线颤抖。
      话一出口的瞬间,她亲眼看到男人眼中亮闪闪的希冀就那样生生冷却,像是从烈火中徒然跌入了万丈冰河。

      “理由,艾葛妮丝。”此时此刻他的心该有多冷,冷得甚至不再对她报以深情脉脉的昵称,但眼神依旧发疯似的紧扯着。
      “因为我配不上你。”言外之意无疑是“因为我爱着别人”。

      紧扯的眼神下一刹那生生断裂,理查德最后再流连地看了她一眼,颓然离去。
      “祝妳成为一个幸福的皇后。”

      我会幸福的,我当然会幸福的。
      艾葛妮丝眼里迸射出额度的光芒。

      他前脚刚走,安东尼后脚就来了。

      “我很快就会让皇兄尝到同妳所受的罪一样的痛苦,我的皇后陛下。”他在她耳边悄声说。
      “你要谋反?”艾葛妮丝的身体开始发烫。

      安东尼的手指已经不知何时勾上了死囚制服的带子:“怎么,妳不喜欢我这么做?”
      艾葛妮丝与他碰了碰嘴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亲爱的陛下。”

      她的唇微微嘟起,唇珠更是如同不知涌动着多少美味汁液的水红色浆果,惹得人心里冒火——她认真说话的时候嘴唇就是这样。

      “我很快就会发动战争夺取皇位。”安东尼心花怒放,反擒住她骨瘦如柴却依旧美得不像话的双手,嗓音嘶哑得就好像在砂纸上滚过一圈般,“……日子就定在妳行刑那天。”

      他俯首吻下。

      剧烈的痛感顿时如高速旋转的车轮般呼啸着倾轧而来,一根接一根碾在她手指上。

      十指连心,艾葛妮丝不可遏制地蹙起眉尖——太痛了,真的太痛了,哪怕处决叛国罪人时使用的夹竹板酷刑,也不及此番痛楚之毫厘。

      不胜疼痛的她唇齿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这个声音无疑取悦了安东尼,象征欲|望的天照之火仿佛凶神恶煞的黑色饕餮,又像貔貅,一旦烧起来,除非将猎物吞吃殆尽、拆骨入腹,否则永远不会熄灭。

      “安东尼……住手……太痛了……”
      “闭嘴!”男人粗暴地喝道。

      生生不息的爆炎很快烧遍艾葛妮丝全身,而紧随烈焰袭来的则是滔天洪水,水漫金山,所到之处顿时一片生灵涂炭。洪水滚滚,瞬间将无数朵绽放出美丽笑颜的花儿撕了个粉身碎骨。
      在这其中,有一朵最大、最艳烈的大王花。
      它本来闭得紧紧的,洪水袭来,柔弱的花朵哪里抵挡得住,层层叠叠的花瓣当场被冲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花蕊……

      随后,阴晦的罪孽之地就生生演变成了春光烂漫的风月之所。
      跟以往很多次一样,他们又做到了最后。

      不满一个月的男婴就这样一直在旁边睁着那双象征不幸的琉璃紫色瞳眸,无法理解地注视着这对男女像摇尾乞怜的兽类一样匍匐在彼此身边,久旱逢甘霖一样疯狂热切地啃噬着对方的每一寸身体。

      ***

      安东尼成功篡位,艾葛妮丝和孩子也得以重见天日。
      但他并没有兑现承诺。

      艾葛妮丝被他卖到了一处远离王城的妓|院,一天至少要接五六个客人,只要她稍有不从,立刻就会遭到毒打。
      有一次她试图翻窗户逃走,但没过多久就被抓了回来,随后被抽巴掌、被脚踢、再被一拳抡在肚子上……

      从那以后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即然避无可避,那就索性不要再想着逃了。

      虽然她极尽所能做着一切避孕措施,但还是再次意外怀孕了。
      这次她生下的是一个有着银色头发和温润淡粉色瞳孔的小男孩儿。

      ……

      里弗斯大公爵从后门拐进中庭时,艾葛妮丝的双手正被人反绑着,面朝骄阳跪在被灼灼日光炽烤得几乎要烧起来的大理石地面上,接受鞭|刑。

      “那是谁?”大公不由得多看了这位未着寸缕、艳光似火的妖姬一眼,眼风扫过站在一旁嘿嘿笑的皮条客。

      “噢噢,那是新来的,还上不得台面,我们正在采取措施哩。”尖嘴猴腮的皮条客嬉皮笑脸地说。

      “啪!”钢鞭抽打皮肉的声音伴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久久回荡,不多时,她已皮开肉绽,身上留下了一道道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的疤痕,鞭子落下的痕迹深浅不同,形状各异,就像一幅画被稚子拿蜡笔乱涂一气,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雪白肤色。而她的两个孩子则被几名壮汉按倒在地,拼命哭喊着:“母亲……”

      “那两个男孩呢?”大公的视线飘到两个颇为惹眼的孩子身上——他们的瞳色与发色想不引起别人注意都难,除非剜去眼珠子再染个发才能泯然众人。
      “野种罢了。”皮条客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你们这样的措施……”大公刻意拖长了尾音,“实在有失体面。”
      “她可是个好货色,您瞧瞧她的脸!再瞧瞧她的身体!对于这样一个尤物,自然需要采取不太一样的措施嘛!”皮条客突然精神一振,观察起公爵的态度来。

      大公八风不动:“这实在不是个好的提议,亚当斯先生,你也说过她是尤物,对待尤物我们应该心慈手软。”

      “如果您中意她,那么她从现在开始就是您的女人了,赎金什么的都好商量。”
      公爵依旧不为所动:“我不缺情妇。”

      “哎呀,别这么说嘛,大人!”皮条客凑近他,“您见过比她那副还要销魂的皮囊吗?”

      公爵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觉得这种底层人士呼出的肮脏气息喷洒到自己脸上简直是一种侮辱,可能十个澡都不够他洗,“……我把她赎走,还有那两个孩子,我也一起带走。”

      “非常明智的决定!您的智慧将成为主恩赐给拜占庭的财富。”皮条客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一拍双手,龇牙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火之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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