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不爱笑》桃迩

9、第9章

　　沈华安与李珣的不对付由来已久。若细究具体为了何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因着不常见面，勉强维持个和善的表相，不曾戳破。

　　想当初淑妃还在时，倒是要常接触些。那会儿，李珣养在淑妃身边。沈华安又与淑妃多有往来。

　　一来而去，见面的机会总是常有的。

　　不过沈华安初时便不喜李珣。她虽非正统公主，却自幼长在宫中。也算是看着几位皇子长大的。

　　即便是二皇子，遇到了，也会恭恭敬敬喊声姑母。

　　李珣当然也喊，只是没有一般孩童的伶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你，也不笑。嘴里一声声姑母的喊，着实让人瘆得慌。

　　再后来，淑妃为了邀宠，拿着小皇子作筏子行了些荒唐事。

　　这李珣也算是命好，竟因祸得福养在了皇后身边。

　　再见面，像是开窍了般，逢人便笑。

　　沈华安便以为是淑妃的手段，使得这孩子的性子古怪了点。

　　也因此没将此前的古怪感放在心上，一时大意。

　　后来多多少少也在李珣那吃了些暗亏，都是些丁点大的小事，有些甚至不值当说出口。

　　这回也是赶上了，自连果住进府里，沈华安便觉得心气不顺。心烦气躁，事事不顺。

　　一时，仿佛连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果然是那女人的孩子，命里注定跟她不对付。

　　沈华安精神缓过来，将过往细细捋了捋，少不得要去跟崔太后抱怨一番。

　　当面对质是要不得的，且不说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一个不好不定落下个欺负小辈的话头。

　　到头来仍是将这笔账算在了连果头上，只当是晦气触了霉头。

　　相比较沈华安，李珣的日子要畅快多了。

　　白日里，在蹴鞠场折腾了一天，现正趴在重华宫西园汤池边上。

　　氤氲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倘若没有近侍小管在一旁嗡嗡嗡说个不停，就更好了。

　　“主子，您说您何必去招惹长公主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得怎么说您？咱们大梁朝向来注重孝道，还有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小管一边给自家殿下撩着水，一边拧眉在脑海中搜寻着。

　　嗡嗡声停了，只听得到流水哗啦声，果真舒坦多了。

　　李珣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全身的懒散劲儿一点点漫开来。

　　“旁人怎么说，我也听不到。你们几个管着嘴，别传到我跟前，就成。”

　　慵懒的话音在热气中弥散开来，有那么一会儿，小管忍不住怀疑殿下想说的不是“你们几个”而是“你”。

　　向来多话的他这会儿觉得有点烫舌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出了口。

　　“小管就是觉得呐，咱做的这些动作就跟那小孩的手，怕是给旁人挠痒痒都不能够。咱又何必费这心力，不痛快不说，反过来，让旁人把咱当笑话看。”

　　“这么着就对了，你家殿下我啊，还只是个孩子，就会这点儿小把戏。”李珣从小管手中抽走湿帕，三两下拧干了水。

　　随即摆了摆手，这架势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小管琢磨着他要是再说下去，以后可甭想跟着殿下出宫喽，哪还敢往李珣跟前儿凑。

　　眼看着李珣披了外衣，这才猛地想起殿下左腿的伤还未涂药呢，又赶忙追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受的伤，初时瞧着并不严重。只是过了这么些时日，淤青竟仍未完全消除。

　　这点小伤，李珣全然没当回事，不过是懒得听身边这一个个的话篓子啰嗦，药也断断续续涂了几次。

　　想到这儿，李珣低头隔着薄薄的布料摁了摁伤处，尚能感受到痛意。

　　这让他又想起阿坞山遇到的少女，小小的个子，削瘦的身形，究竟是哪来的力气？

　　李珣不曾因为什么困惑过，或是不愿为了些不起眼的小事费心神。

　　不过这个小小的问题确是烦扰了他许久，想来淤青总有散的一天，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到那个时候，这样的困扰自然就没了吧。

　　说到底，李珣无意过多地去关注那些偶然遇见的人和事儿。

　　经了这么一出，他现在只盼着父皇能好好应了二哥的请求。

　　虽说北郡条件艰苦，一来舅舅接手北郡，无论如何也算有个照应;二来梁都于二哥来说，多有束缚，总是不自在，从这一点来说，北郡不知道要比梁都好多少。

　　左家拒了皇家亲事，一时惹得众议纷纷。先前与左家走得近些的人家早早撇清了干系，生怕来日皇帝想起这番羞辱，再惹得自家遭殃。

　　另有一些依然与左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帝心难测，与其过早落井下石，倒不如先观望着。

　　这一观望便到了中秋，左秋堂全然不顾自家如今尴尬的处境，因中秋用度一事上疏谏议。

　　崇德帝只当没有看到，将左秋堂忽视个彻底。

　　若是旁人，数次得了这待遇，多少也能揣摩出些不同的意味。

　　奈何这左秋堂是个耿直的，多次追着退朝的崇德帝表示希望陛下体恤民众，缩减不必要的支出，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说，您都这么穷了，还不赶紧拴紧裤腰带，净整些虚头巴脑的。

　　崇德帝忍无可忍，黑着一张脸下了道圣旨，终是将这位谏议大夫贬去了西境关朔。

　　一时间，众人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概是觉得尘埃落定。

　　碍于四殿下多次当众给左家使绊子，左家在梁都最后的时日实在是不太平。

　　只是这四殿下向来不管不顾，素日与二皇子关系亲密，恼了左家也情有可原。再加上帝后多有纵容，旁人自是不敢在这件事上插手。

　　不曾想还真出了问题。左秋堂携家眷赴任，李珣一人一骑，竟是跟了一路。

　　对于李珣的不依不饶，左秋堂是丁点儿办法也没有，他的那一套自然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时至今日，他才将将有些后悔，不该惹了这尊魔神。

　　这样的闹腾的日子一直到岐山郡才消停下来。

　　若不是身上被砍了两刀，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左秋堂真担心自己摁不住这崽子，拒了二皇子婚事，再害得四皇子残了，看来日子是真到头了。

　　他一手揽着李珣，一手将妻女护在身后，只求逃出去的家丁机灵点，不然这崎岖古道便是他们几人的葬身之地了。

　　因为李珣的突然加入，对方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即便如此，为首的蒙面大汉丝毫不受影响，淬了血的弯刀在午后的阳光下似是泛着寒光。

　　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放着箱笼财物不顾，直逼左秋堂而来。

　　原就不多的家仆，不过瞬间便横七竖八地躺在了血泊里。

　　慌乱中受惊的马匹，踩着左家姑娘的腿骨呼啸而去。

　　左秋堂左右兼顾不得，幸运的是四殿下出手了。

　　这一战硬生生地被拖到了现在，四殿下倒下了。妻女也都受了伤，左秋堂感到意识在一点点消散，他有些绝望。从这里到郡城，便是骑马，也得走个把钟头，无论如何也等不来救兵。

　　接到属下来报的郡守一开始只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地方官员倒霉，遭了暗算。

　　当得知同行的还有四殿下，现如今人还受了伤，昏迷不醒。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连夜上递两封请罪折，一份递到了崇德帝的案头，另一封则是入了丞相府。

　　许是丞相府那封折子起了大用，崇德帝并未有所降罪，甚至于给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左家虽获了罪，左秋堂仍有品级在身，西行路漫漫，难保不会再遇到郡的情况。因而朝廷的意思是左的安危便交给岐山郡守负责了。

　　如此一来，为了自己的仕途考虑，郡守也当会尽心尽力护送左秋堂安全赴任。

　　这一桩事算是这么了结了。

　　李珣遭了大罪，老老实实地待在重华宫养了好些日子。

　　这日将将传了膳食，未进两口，便听太监通传，道是凝芳郡主来访。

　　因右手伤势尚未痊愈，李珣又执意自己动手，好不容易夹起的乳鸽蛋随着这太监的尖细嗓音，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李珣低头略微端详，万分惋惜地叹了口气。是他高看了沈华安，竟然只遣了个小的来，可真没意思。

　　抬头间正与提裙进来的连果对了个正着，熟悉的眉眼另李珣好一阵恍惚。眼前这位可不就是阿巫山踢了自己的小姑娘，瞧着比先前长大了不少。

　　与凝芳一道来的，想来与长公主府关系匪浅。

　　连果早先便知了李珣的皇子身份，是以这会儿只是跟在妹妹身后柔柔地请了个安。

　　听着来人唤自己四表哥，李珣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大姑娘。

　　懒得去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凡跟长公主府牵扯点关系，在他这儿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

　　当即冷下脸，淡淡地扫了一眼，权当是给了回应。也不招呼，径自埋头进食。

　　连香在李珣这儿受了不少冷脸色，偏是个不长记性的，每次见了，总要笑嘻嘻地凑过来。

　　"四表哥，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是娘亲不让。"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颇为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童言无忌，阿弥陀佛。

　　可这凝芳郡主也不小了，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也不知道大长公主知不知道自己被亲闺女这样编排。

　　连果倒是已经习惯了，不管连香说什么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不知为何，虽然只见了四皇子一面，但她总觉得他们俩与沈华安的关系，都有些许微妙，她大概能猜到李珣会有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李珣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仍低头不紧不慢地忙活着。期间倒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瞪了一眼杵在一旁发呆的连果。

　　就这一眼，让连香回过神儿来，突然感到这屋里令人窒息般的静谧。

　　她有些难堪，一张小脸红了又白，扫视了一周，庆幸的是宫人们都识趣地低着头。

　　再看那连果，仍是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视线一直落在那几道菜上，又或是落在李珣身上...

　　连香只当她又饿了，这样盯着四表哥，也难怪令人生厌。

　　想到这，连香松了口气，没了先前的不堪，为避免这个怪姐姐再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匆匆地道了别。

　　眼看着这惹不起的凝芳郡主，后面跟了个尾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西园众人才扭扭僵硬的脖颈，瞬间活泛过来。

　　李珣这边喝了最后一口鲜汤，拿起巾帕擦了擦嘴，起身回了内间。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

　　只小管有些困惑，他怎么感觉殿下的左腿瘸了？!手里摩挲着药瓶，也不知该不该凑上去。

　　殿下腿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又是闹哪一出呀？

　　连香迈着不算长的腿，卖力地将连果甩在了身后。不过一会儿，又气冲冲地返回来瞪了连果一眼，“四表哥，他不喜欢你”，这一句话似猜测似肯定，还带着点埋怨。

　　连果今日接连被两兄妹怒瞪，茫然间也听明白了连香是在怪自己牵累了她。

　　她低头，轻轻地，又极其自然地抛了句“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不喜欢我们俩”。

　　这一天，连香再也没同她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