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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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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皇家宴会。
太祖年间梁都周边各郡曾遭重旱,眼看着一岁的粮食没了着落。太祖幼女盛康公主忧心百姓疾苦,于西郊阿坞山宝成寺清修以祈福苍生。
许是公主心诚,暮春时节大梁终于迎来了缠绵多日的救命雨水。
为感恩惠赠,太祖命公主于阿坞山脚宴邀四方宾客,吟咏传颂上苍恩德。
赴宴者也并非全都是华腴之族,寻常人家竟也有收到邀请的,一时传为美谈。
坊间皆道,李氏皇族乃天选之辈,上可与天同存,下则同乐与民。
经此一事,不少观望摇摆的旧族名门才算是彻底接受了新朝。
自此,每年过了三月三皇室都会在阿坞山脚设宴,一为祈求今岁五谷丰登,百姓安康,无灾无病;二为游春踏青,以彰盛世。
宴会主持者也沿袭旧例,多为声威加身的公主。
百余年过去了,每到采春宴临近,阿坞山似乎成了游人赏春的最佳去处。
多少人便是在这明媚春光里一路向上,无怪乎有些人为了争一个名额出尽了招数。
出了城门,到西郊,各式戏码,连果看了个遍。
筵席之上又生生受了多少或审视或疑惑或讥诮或怜惜的打量。
相比之下,连香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要可爱多了。不过,看起来她还真是把妹妹给吓坏了,以为她时时刻刻都要发疯呢。
感受到连香异乎寻常的关注,连果不时有一种自己要比连香还小的错觉。
这不,她们一走进这园子,连香便被几位年岁仿的小姑娘围了个圆,想来都是平日玩得好的。
连香回头看了一眼连果,皱着小脸似乎有些为难,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说,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不要惹事。随后就被同伴们拉扯着入了园子深处。
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连果径直朝着另一方向走了过去。
随行的蒲桃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拦着。园子这么大,也没说哪是不能去的,大姑娘想去哪,她跟着便是了。
也不知道为何,同一片园子怎么一处热热闹闹的,另一处却泠泠清清,一路走来,只零星遇到三五人。
越往深处,越是幽静。连果却还是一径往前走,时而停下捉几片叶子放在掌中,揉捏几下,又轻飘飘地丢下。
瞧着是个游春的样儿,只她自己知道这会儿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这双眼睛看什么都茫茫然,赏不出趣味儿来。
蒲桃虽听郡主身边伺候的鸣柳说起过采春宴上的盛况,却也是第一次来。
眼看着沿途景况愈发复杂,一门心思尽放在了记路上,生怕返程时走岔道,迷在了园子里。
只是这么久了,竟是一个人也没遇到,总不能大家伙都去看马球赛了吧,她心里实在没底儿。
"大姑娘,咱们也走了有一会儿了。奴婢听说,每到这个时候,皇家马球队和咱们大梁这些个世家公子们总要有一场表演赛,不如咱们也去瞧瞧"
春日的阳光最是可人,似柔纱斜斜地穿过树梢枝桠,懒懒地笼下来,那轻柔的抚触像是娘亲的手抚过发梢。
连果眯了眯眼睛,抬手虚掩在额前,上眼睑撩了几撩,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一群人抢一个球,哪有什么看头。"
蒲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真让她说打马球有什么好看的,她也说不上来。
只如今兴这个,各家姑娘都喜欢看。其中不乏有真喜欢,自己也能玩上一玩的。
只不过大多数还是凑热闹罢了,对她们来说,真正想看的哪是球,是人啊。
这些可不好跟大姑娘讲,讲了怕也是春花开在秋日里,谁也不懂谁。
连果叹了口气,平日在府里,少有走动。现出来走了这么一遭,竟是渗出了薄汗。明明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爬山上树,下水捞鱼。
下意识想拿了帕子擦一擦,却是什么也没摸到。
蒲桃很快反应过来,围着连果绕了一 圈,眉头拧地高高的,“大姑娘,您帕子呢?”
虽说大梁对女儿家的管束宽了不少,可这手帕到底是闺房私密之物,若是被哪个登徒子捡了可如何是好
连果自知这次确实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乖乖地应着蒲桃的叮嘱,目视着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处。
她们走了一路,也没遇着几个人。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好好的景不瞧,偏偏瞧见她那不知落在哪的帕子吧?
连果如此安慰自己,盯着眼前的假山石刻发起了呆。
长公主府,得月楼。
多宝蹲在门口有些怨念,好不容易赶上个采春宴,且早些时候驸马爷说好了,带他去的。
说公务繁忙吧,这夏姑进去多久了,还没出来。外头可是还有人盯着呢,怕是把这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吧。
房内两人各坐一端,诡异却又莫名和谐。人生就是这般无常,谁能想到曾经相看两厌的两人竟也能如此平和地坐到一处来。
连芝低着头未言一语,看不清神情,只听得夏姑嘶哑的声音。
"小溪病了以后,就跟我说,如果她不在了,便让我带着连果来找你。"夏姑眼眸微张,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依她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也不恨你。”她松了松紧握的双手,上身向前,竭力舒缓自个儿的情绪。
即便如此,再开口,嘶哑声里的颤抖仿佛能直直地颤到了心里头。
“那个时候,我爹身子也不好了。原想把连果也带上,只是路途遥远,小溪去了后,连果的精神一直不大好,福洱寺里的僧人们也很照顾她。便留了连果在寺里,想着待我料理完父亲的身后事再带连果来梁都。"
之后的事,连芝多少也了解了一二。
去岁夏初,厥沭一队兵马曾窃据貳元县长达月余,最初的隐匿窝点便在福洱寺。
寺中僧人好心收留三名了伤重男子,不曾想这三人竟是厥沭集南一族凶名在外的特鲁亚鲁兄弟。
一时善心竟是埋下了不可预知的祸患。
貳元本偏居一隅,虽不富庶,百姓们日子也还过得去。往南百里便是梁都与西越的必经之地,关朔。
连芝途经关朔,见到过不少从貳元汇聚过来的生意人。
貳元被屠的消息传来时,他只觉得一场硬仗怕是再也避不过去了。
再多的,想也无用,不过是妄想。
得知小溪不在了的那天,连芝恍惚回想起他们在梁都城门口作别,晨曦初露,她走得很慢,却不曾回头。
他无数次梦到过那个背影,他们在梦里一次次地道别。可他从来没想过,小溪真得走了,他该怎么办
不如归去,活着太没意思了,最大的快乐竟是看旁人痛,看旁人哭。
浑浑噩噩地躺了数天,房内嗡嗡糟糟,有人进进出出,虚虚实实他也没精力辨别。
温热的清粥自唇间滑进口腔,潜意识里的抗拒使得粥食根本无法下咽,费了些劲儿想要躲避递过来的汤匙,却总是不得其法。
混沌间,似是看到了一位面容瘦黑的小姑娘,板着脸坐在床前。
"娘让我们照顾好自己。"
这是连果同连芝说的第一句话。
待连芝身体好些了,连果便一直避着他,实在避不开了,也从不拿正眼看他一下。
有很多事想要问,很多话想要说,每每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口。
害怕吧,如何能不害怕呢?
想到再次与连果相见的场景,夏姑几度哽咽。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小小一团蜷缩着,昏睡在破败的墙角。
"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我也该带着连果走。厥沭败逃后,我一直找不到连果的下落。无奈之下只好帮着掩埋尸体,便是在收尸人的指点下才找到了她,那时候她手里攥着的,就是这盐罐子。"
夏姑自袖中取了罐子递给连芝,"喏,已经空了。"
连果虽生在乡野,却也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兰溪幼时过得不好,有了连果后,哪舍得让她做活。
这盐罐子的用途,不须细想便可得知。咸,可媲百味。
没有熟的,便吃生的,但凡入口的东西,连果怕是都用盐巴提了味。然则彼时蜜糖,此时砒霜。
这也是为什么,在强烈的刺激下,引得连果情绪崩溃,夜夜梦魇。
连芝明白,那些日子入骨般地烙在了连果身上,即使她有意遗忘,她的身体还记得。
隔着一扇门,一位身着褐色短袍的洒扫仆从,手上的活儿已经停了许久,这会儿正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门内的动静。
多宝实在看不下去眼,怎么不趴门板上哪,不屑于搭理还想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咳咳...咳咳”。
小仆从嘿嘿一笑,他在得月楼做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知,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连果这会儿蹲在山石洞中,进退两难。
她不过是倚着石头发了片刻呆,许是遮住了身形,又或是外头两人太过忘情,以至于她这么个大活人仿佛不存在似的。
照话本上来说,就是一对痴男怨女,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即便连果捂了耳朵,两人的一言一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经过了方才略微激烈的动作,便是喘气声,也清晰了许多。
“陈释,方才我的话你听不懂,现在可懂”
当然懂了,你都亲了他,如何能不懂
“近些时日,我与家妹承蒙左姐姐照顾,小弟感激不尽。可...小弟于姐姐只有感激之情,绝无半分歪邪之意。再者,小弟年岁尚小,功业未立何谈其他。既然如此,我与家妹也不好再在府中叨扰,待禀明了左伯伯便搬出去。”
这个左姐姐,连果依稀有些印象,姿容说不上妍丽,给人的感觉却是很舒服的。
只可惜郎心似铁。
看着眼前面容冷硬的陈释,左菁菁一时心灰意冷,如坠深渊。
母亲多次试探,皇后娘娘另眼相待,再联系二殿下即将选妃的传闻,她不傻。
不过是想争取一下,如此,不如嫁了,也省得父母为难。
好不容易抛开女儿家的矜持,被拒的难堪使得她难以再坦然面对陈释。
“左姐姐,日后莫要像今日这般莽撞,被人瞧见了总归是不好,世人待女子多苛刻。”
这声音一如往日柔和,左菁菁踉跄着福了个身,也不敢去看对方的神情,仓惶而去。
连果愈发捂紧了耳朵,总觉得这陈姓男子话中有话。
无意撞破此事,她也是被迫做了看客,只愿男子快快离去,好叫她早些脱离这藏身之地。
天不遂人愿,不知是否因连果过于紧张,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似乎还听到了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要被杀人灭口了吗?连果怕死,非常怕。
为今之计,先下手为强,待来人走近,攻其下盘。虽不至于一击即中,却也能赢得一线生机。
三、二、一,出招!
随着“嗵”的一声,来人竟是应势跌了出去。
“诶呦~”
连果循声望去,地上那人衣着华服,锦袍玉履,抱着左腿,诶呦诶呦,痛得打滚。
一切如想象中那样顺利。只一点,让连果头疼得很。
他不是陈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