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
清蒸觉得他的主人最近越发难伺候了。
先是和他耍脾气不去做任务，然后还害他被一堆愚蠢的人类给围殴了一顿。所幸他大鸟有大量，不和她多计较，还秉着以德报怨的精神为她找了个队友。中途甚至还不放心她，偷偷跑去林子里看了一圈，发现她有和队友好好相处才放下心回来。
多么可歌可泣！多么鞠躬尽瘁！
结果呢！他的主人刚出完任务回来就冲他阴着张脸，非但没有要表扬他的意思，还沉声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让她和富冈义勇一起出任务了。问她理由也不说，只是闷着头进了房间。
实在是反复无常的女人！得亏他之前看她和那个富冈处的那么好，把他们之后的五六个任务全给绑定在了一起！
一边，清蒸气哼哼地以头抢地，另一边，芥生则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在一片黑暗下愣愣的地睁着眼睛。
唯有记忆重新涌上心头的那一瞬她是高兴的。下一秒她却看着富冈，抿紧了嘴唇说不出话来。她记起了那个嘴角拉着长长疤痕，肉色中长发的人——他总是“义勇，义勇”地叫着他身边那个黑发赤衣的男孩。同时记起了“义勇”极其厌恶她的事实。
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好比她把冷褐色的头发留长了，从红豆大福上毕业了，欺负清蒸的技术越发熟练了。“义勇”也是如此。他的身材拔高了，表情消失了，眼睛里不再有神采了。无怪乎她第一眼根本没能想起来。可芥生想，无论其他事情怎样改变，他讨厌她的事实却已是不可逆的了。
她看着现在的富冈，越看便越发无地自容。他讨厌她是应该的。而她也没有脸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话。最后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迅速地说了句“我先走了”，随后便极其狼狈的逃走了。
“还是…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吧。……”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芥生喃喃道。
—-
东京府浅草寺。
西式的大楼鳞次栉比，由屋檐上探出排排和式的条幅，昭示着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天还未全黑，可整条街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从窗格里透出来，与赤红色的灯笼交织在一起，纱般罩在宽阔的街道上，却盖不住热闹的人声。
芥生在人群中艰难的穿行着，洋靴橐橐声来回地响，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前脚刚避开一位身着米色洋服的妇人，后脚又撞上一个披着披风头戴山高帽的男人。对方不咸不淡睨她一眼，随后便收回目光，笔直离开了。
好像被城里人鄙视了。芥生沉默，满是怨念的拨开人群继续向前而行。等她羽织半垮，满脸狼狈地蹿出人流聚集地时，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一只颇有分量的鎹鸦就毫不客气地压到了她的头顶上。
“大城市很不错……”
“呵。”
清蒸被她这阴测测的冷笑吓得一颤，扑腾着翅膀赶忙从心情明显不佳的主人身边逃开。
芥生将羽织拉好，满脸郁结地朝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走去。
“…喂！你要去干嘛啊？”
清蒸堪堪跟上，语气小心翼翼生怕又把这尊佛给惹恼了。
“当然是斩鬼。”她开口，似乎颇为不爽，“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快点做完任务就走吧。”
清蒸挥动翅膀的动作忽的一僵，声音竟莫名的慌乱了起来：
“……啊！那个，晚饭还没吃吧？还是先去吃饭再去退治鬼比较好吧！”
“但我想先去把鬼解决掉。”
“不不不，以空腹的状态去迎击鬼是大忌啊！快点，还是先去吃饭吧！”
“话是这么说，”芥生不由怀疑地看了一眼飞在她身侧的清蒸，“但平时你不都是希望我越快完成任务越好吗。”
“是吗！没有吧！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吧！”
清蒸的语气诡异地上扬，扑腾翅膀的声音显得格外混乱。芥生盯着他，眯了眯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如遭重击，清蒸不免汗如雨下，可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般大叫道：“随你喜欢吧！我只是关心你罢了，你竟然还敢怀疑我动机！”
鎹鸦特有的尖细声音不间断的回旋于身侧，芥生一边随口附和，一边嫌弃地捂住了耳朵。
空气重新归于沉寂。
清蒸收翅落到芥生肩上，一时也没有再说什么。芥生则十分警惕地朝前方的黑暗迈步，这里不似大道处敞亮，而又未确切说明要应付什么样的鬼，所以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那个，芥生，你真的很不想和富冈义勇一起出任务吗？”
昏暗下，清蒸再次开口。芥生不禁分神斜他一眼，随后头痛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说……应该是的吧。总之不要再让我们俩碰面就是了。”
“你很讨厌他吗？”
“不是。并不是这样。”芥生的声音空荡荡的穿透灰暗，回响于长街上，“只是……”
又是拖长了音调便没了下文。清蒸这次也不问了，低垂下头像是思索起什么的样子。
“芥生，我有事想告诉你……”
“等等。”芥生蓦地停下步子，她刚好站在一盏路灯下面，黯淡的暖黄色的光线只堪堪照亮她身边的一小圈。她示意清蒸先安静下来。右手探向腰间，一动不动地盯向前方。
脚步声连串地响起，不似洋靴冷硬掷地的脆响，而是颇为缓慢的步履声，一步一步极为笃定地朝前走着。芥生皱眉，她不认为会在这条漆黑的窄道上乱晃的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声音越来越清晰，紧握于刀柄的手随时准备抽出，直到来人对半开花色的羽织被光线照亮，芥生才呆怔着松开了手。
来者并非是鬼，不过……
气氛尴尬地凝滞了三秒，芥生微微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肩膀上心虚到了极点的鎹鸦。“你刚刚要和我说的事……”
“就是这个——”
迅速到模糊的回应，紧接着便是利落地振翅声。芥生被糊了一脸的羽毛，回过神来时，只能看见清蒸消失于深紫色天际的背影。
好，真是好极了。芥生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她在心底将清蒸以他名字的方式处刑了一百遍，又垂下头盯着脚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将濒临边缘的情绪给稳了回来。
紧接着，抬头对上那双靛蓝色的眼睛。
“富冈先生…真巧呢……”
暖色的灯光并没有柔和来人的眉眼，反而更让人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富冈紧抿着嘴唇望向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但不知为何芥生愣是有种他不太高兴的感觉。
啊啊，果然因为看到她所以不开心了吗。她在心里叹道。
“……上次，为什么要突然走掉？”
颇显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芥生呆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是富冈在和她说话。
“啊…那个啊……那个是因为……”她背过手，眼神飘忽不定起来，“那个的话……富冈先生也是来这里斩鬼的吗？”
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不愿说出个所以然，芥生干脆极其生硬地将话题给转移到他身上。倒也不指望自己那么烂的转移话题技术能被对方买账，只是希望再有些时间好让她想好该用什么说辞。
果然，富冈盯着她，蓝色的眼睛里看不清情绪。他默了良久，芥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视线移向别处，却又忍不住偷偷关注着他的反应。
只见，柔和的光线下，这位冷冽的剑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诶？
芥生迅速眨了眨眼睛。
等一下，点头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买账了，这么烂的话题转移都能被买账吗？诶？？等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心里飞快闪过万千思绪，芥生感觉自己脸上礼貌的笑容已经绷不住了，要是再不赶紧结束对话的话只怕下一秒她就会克制不住地揪住这个浑身槽点的人一口气吐槽个遍。
得快点找个理由脱身才是！她如是想道。
“啊是吗。那富冈先生您加油喔，我先去吃晚饭了。”
无奈，她还是决定接受刚刚清蒸的提议。只要能避开富冈，在拥挤的城镇里多呆那么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庄重地鞠了躬向他道别，芥生甚至还用上了敬语。对方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的样子。
出于礼貌，芥生决定等他把话说完再走。
结果一等便是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安静到可以听见飞蛾在他俩脑袋上振翅的声音。她看着富冈张口却又闭上，垂眸再抬眼。是幻觉吗，她好像看到了富冈头顶上的对话气泡，而气泡里的省略号几乎都要戳破气泡的边缘了。
芥生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个显然沉醉在个人世界里的人。
“富冈先生，您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耐着性子问他，富冈点了点头，又开始欲言又止起来。
要是他说话也能像他点头时那样干脆就好了。芥生欲哭无泪，却又不好意思直接撂下富冈便走掉，她不禁觉得挑战上弦的鬼或许都没有让富冈开口来得困难。
又是良久的沉默，好几次，她看着富冈几乎要把话说出来了，可下一秒他却又像是胆怯了一般，将嘴抿成一条线不再吱声。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芥生看着他，情绪上下波动，目光透露着疲惫。
“我……”
大概是久到要更改年号的程度，富冈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字，芥生眉毛一抬，瞪大了眼睛极为迫切地盯向似乎要说话的富冈，希望之火在心里熊熊燃烧。
终于！终于要说话了吗！加油啊富冈！不要放弃啊！！
他抬眼看向芥生，结果被她过于炙热的眼神给弄得一惊，缓过来后竟又闭上了嘴。
“富冈先生！！啊啊算了！我不等了喔！你要是真的要说什么就吃饭的时候再告诉我好了！”
芥生心里的小火苗果不其然被这位水之呼吸的使用者给扑灭了，随之磨灭的还有她仅存的一丝理智。她干脆不管不顾地胡言喊了几句，随后垂头长舒一口气，心情终于畅快了些。
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
大脑当机了几秒，她僵硬地抬起头，富冈的眼眸不知为何在闪闪发光。
拜托了千万不要点……
富冈的轮廓终于被灯光所柔和，嘴角都好似微不可见地上抬了一下。暖黄色的光线像是为他的黑发镀了层金。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仍是蓝的彻底，像神奈川的海一般粼粼。
就这样，十分美好的，富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