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清蒸觉得自 ...
-
丰先生，51岁，专业摆面摊二十年。阅历丰富，手艺娴熟，乌冬面的好吃程度与其脱发的速度成正比，爱好是磕着烟杆为来吃面的怅惘年轻人指点迷津。
要他说，年轻人所迷茫彷徨之事大多都大同小异，不是官场失意就是感情受挫。时间久了他都不用开口问，光凭那人的长相，姿态，悲伤的程度就可判断出他在为什么而忧心。
可今天他显然碰到了一些很超纲的东西。
原本他正坐在摊子后面翘着腿抽烟，烟雾迷蒙间却映出了什么人的倒影。他不由移开烟杆，烟雾弥散，一个身披紫底洒花羽织的女子拖着步子从暗处走来，身子摇摇晃晃，越是逼近则越是有种压抑之感。
丰先生敛眉，将烟杆收回袖袋里，以为自己常年深夜营业终于碰到了孤魂野鬼这类的东西，起身欲跑，那人却已带着喷薄而出的漆黑怨气站到他面前。
“…你好，请给我丸天乌冬面……”
女子说道，声音气若游丝。丰先生犹豫着抬头，对上一双生无可恋的蓝绿色眼睛。
来人并非鬼怪，只是神情似比冤魂还可怖。面容枯槁，神色憔悴，嘴角还翘着诡异的弧度。丰先生汗颜，诚惶诚恐地说了声“好嘞”，接着便把自己藏到摊子后边去，以免自己也被女子身上滔天怨念给波及。
“……富冈先生想吃什么？”女子死气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丰先生忍不住探出头，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披着对半开花色羽织的男人，虽面无表情，但身上却莫名有种春光明媚之感，完全不受女子绝望情绪的影响。
“味增。”他如是说。丰先生忙不迭应声，一面低头切着食料一面偷偷用余光向这二人打量。
要他说，两人的相处模式实在是过于古怪。先后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下，女子明显刻意往远了坐，与那个男人隔半臂之远。男人倒也一言不发，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却也没有再挪远。
闹矛盾的情侣？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丰先生就立马摇摇头否定了掉。两人没有情侣之间的气场，再说闹矛盾的话不应该是一方欢喜一方愁的状态，虽不明显，但那个男人确实有种在高兴的感觉。仇家？要是仇家的话怎么可能一起来吃东西……
丰先生搅动着汤料，对二人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
城镇的光辉在不远处闪烁，这条长街在城市的阴影下保持缄默。锅内的清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腾升的水汽氤氲着丰先生眯成缝的眼睛。他将乌冬面放入锅内，如初雪下落般平静了滚滚沸水。他头一次不知该说什么来打破寂静，那极为古怪的俩人背着他而坐，没有交流，只是望向黑暗的巷角发呆，任路灯的阑珊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蓦然间，丰先生觉得他俩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外人的开导或是说教，二人相隔遥远的静默而坐，却无意识地将命运之线缠绕在一起，七扭八歪地拉扯一通，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最后打成死结。
他不由感慨，将煮好的乌冬面盛入碗内，撒上辅料再倒入汤汁。
“你们的乌冬好了哟！”他从小窗口探出头去，将两碗乌冬递给二人。
女子接过碗，正欲道谢，路灯的光线却忽地暗了一瞬。丰先生只当是电路出了点小问题，而女子原本耷拉着的眉毛却一扬，回身看向已从凳子上站起的男人。
“富冈先生。”
“噢。”
两人没头没尾地这样交流了一句，丰先生不明所以地摸摸光秃秃的脑袋，而下一秒女子竟放下碗，跟着男人一起向巷角猛地跑去。
“对不起老板，钱之后会还的——！”
眨眼工夫两人竟已跑了个没影，徒留这句理直气壮的呼喊还在空气中盘旋。
丰先生静止了三秒，盯着面前一口也未动过的乌冬面发愣，随后掏出烟杆猛嘬了一口，轻吐薄烟，随后像是觉醒了什么一般，紧眯的眼睛倏地睁大。
——“你们两个吃霸王餐的死小鬼滚回来！不，就算是霸王餐也要至少吃掉才算吧！！喂！！”
—-
芥生觉得自己到了城市后就一直在倒霉。
先是被自命不凡的城里人给鄙视了一通，再来又碰见了富冈义勇还稀里糊涂的请他一起吃饭，结果晚饭没吃上倒是先碰到了鬼，一番胡搅蛮缠，乱七八糟的打斗后，芥生满脸是血地削下了鬼的头颅。
那是如同鹰隼一般的鬼，鸟身人脸，黑色的翅膀完全展开时倒颇有种可遮天蔽日的威压感。可惜的是其酷炫的翅膀完全是个摆设，飞不上天，不过倒有把翅膀上的羽毛变成小型猛禽来攻击人的血鬼术。芥生被这玩意儿阴了一枪，额头差点被啄个对穿。
她用手帕按着额角的创口，血流个不停，糊了她大半张脸，看起来有些恐怖，不过她本人倒觉得没什么所谓。地上的人首和躯干已经化为灰烬，两支黑色的翅膀刚刚被她和富冈一人一边砍下，由于过于巨大到现在还没彻底消失。
太可惜了。要是能留下来的话够顶好几天的伙食。芥生沉吟，把鸟翅膀一半红烧一半麻辣的梦想彻底破碎。
“芥生——芥生——立刻到城西紫藤花家纹的宅邸去休整——！”
正这么想时，熟悉的尖细声音就从头顶上传来，芥生抬头，看见了盘旋于上空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清蒸。她默了默，低头看了眼脚边消失到只留下翅尖的翅膀。
难怪刚刚总有种很强的即视感。
“这是说明我终于可以工休了吗，从今天休到月末？”她回神问道，颇为期待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清蒸难得没站到芥生肩上，而是在一旁的木护栏上落脚，“这种程度的伤明天晚上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呜哇哇哇啊痛痛痛痛好痛，绝对是伤到骨头了吧好痛好痛——”
“我看伤到的是你的脑子！”清蒸跳脚，骂骂咧咧地呵住还在做作喊痛的芥生。
切，一点都不会体谅主人 。芥生腹诽，想着路上再讨价还价一番兴许还能为假期争取到一线生机，于是回身朝西，刚迈出一步表情便是一滞，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偏过头。
果然，那个凌乱黑发的男人还站在原地，羽织被划破了几个口，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明明也是很狼狈的样子，但凭他冷淡的神情和挺直的腰板，愣是搞出一种出尘于世不可高攀的感觉。芥生眼皮跳了跳，她差点就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呃，富冈先生……”
她迟疑，不知道要怎么委婉地告诉富冈他们还是在此就分道扬镳就好。支支吾吾一会儿，不得已只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作壁上观的清蒸。
漆黑的鎹鸦抖抖翅膀，豆子般的眼睛眨了眨。随后像是会意一般郑重点点脑袋，拖长了声音便开口：
“富冈，芥生希望立刻和你分开。”
话音刚落，一颗卵石便快准狠地朝木栏上的清蒸射去，被精准击中的鎹鸦哀嚎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芥生抛了抛手中石子，瞪大眼睛作无辜困惑状：“哎呀清蒸，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哎？富冈先生你说呢？”
“……”富冈眼眸微沉，默了默，接着很实诚地开口道，“他说你想立刻和我分开。”
月光斜洒，气氛尴尬的静了几秒。
“不不不你完全听错了吧！对吧清蒸！这样，你还是重新再说一遍好了！”
芥生后颈很凉，她对着木栏的后面千呼万唤，罪魁祸首才迟迟扇着翅膀重新飞了上来。尖喙一张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被芥生堪比恐怖片的凶神恶煞模样给吓了回去。
委婉！你说的委婉一点！就比如什么上面给富冈安排了其他住处之类的！她夸张地朝着明显还有点神智不清的清蒸对口型，还单手比划了几下。清蒸似懂非懂，小小的脑仁似乎装不下那么多人类的复杂手段，但他也不敢问，只好故作深沉点点头。
“富冈，”清蒸清了清嗓子，颇为慎重地朝他望去，“芥生想和你一起去紫藤花家纹的宅邸留宿。”
……
——“你刚刚算听懂了个鬼啊！！”
一声怒吼，芥生干脆不再掩饰，猛的甩手将石块朝木栏上的小鎹鸦砸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