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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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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知道萤丸的名字,甚至知道“主”这种称呼,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
如果他不是伽,那么还能是谁?
“构建者”。
这样的称呼从长谷部口中不小心流出,得到对方温和一笑。他的神情与语言被分割,化作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面上是依旧平和的笑意,口中吐露的声音却是带着紧张、甚至是担忧的。
他絮絮地,诉说着关于主的事情,只在特定的某时某刻,才流露出一点愧疚的神情。
那点儿愧疚通常出现在“大光明寺”、“引渡”或者是类似的词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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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灯不落于尘。
金发的稚子虽有心引渡,却也是第一次提灯。金色的光晕流转,一抬眼,毫无准备地、猝然对上一张烧化了的狰狞鬼面,提灯的手忍不住打了个颤。
那琉璃金盏,便幽幽地坠下去。
“我应当握紧它的。”本就是他提出的引渡,自己却先松开手。陆寂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怔怔目睹明灯的坠落,然后一只同样稚嫩的小手在它掉落的最后关头紧紧抓住。
这是他此生永远忘不掉的景象,都是他的过错。
陆伽俯身,正对上幼年的自己瞬间空洞的双目。只有他知道,将“生”“灭”同时握在手心里的那一刻,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那是对谁都不可诉说的痛苦。
他人的一生就那样压在短暂的生命上,他们着弟子常服,兜帽下是一双双流淌着黑红色污浊的眼睛,隔着阴阳路上的浅淡薄雾注视着他。
手中金黄与白银的光晕交相辉映,生与死的界线在小陆伽身上交汇模糊,那一刻,他成了回归现世的渡口。
那些不甘的灵魂尖啸着,试图穿过他返回自己人间的身躯。
可世有序,不能乱。
他只能拼命拦住,阻止他们,哪怕他心知肚明其中还有帮他养猫的师兄和疼爱他送他风铃的师姐。他爱着的人们被他亲自挡在另一端,看着唯一的希望徒然消散。
吟诵着《安魂圣典》里的经文,“陆伽”将手中的“生”还给兄长,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开启他们祭司生涯中的第一次“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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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极远,从长安,跨过龙门荒漠,直达大漠深处。”白袍手中的热茶渐渐冰凉,听故事的与说故事的却都想不起为那杯茶添点儿暖意,放任它化作愧疚与怀缅的温度,“只是引渡途上,灯不能放下。我看他满头大汗,却以为是身体孱弱累着了。”
怎么能是累到了呢?
他的弟弟,在武学上的造诣比他更加深厚,也比他更坚韧,他都没累,弟弟怎么会感到累?
“从来没有哪个祭司敢同时提起两盏灯,倒是有前辈尝试过,尝试的下场却是整个人在疯狂中消亡。我不知道,还兀自庆幸灯没事。”那绝对是他此生最愚蠢的想法,明明是他的谬误,后果却被弟弟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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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伽”生了一场大病,在顺利返回大漠之后。
白骨灯在他手中消失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软得没有力气,整整在大殿昏迷了七天。黑红色的线像是绳索一样浮现在陆伽白皙的皮肤上,一端埋入躯体,一端连接着不可见的虚无。
陆寂看着那些黑红色的线越来越粗,变成束缚的锁链,他却无能为力,连碰都碰不到。陆寂片刻不敢离开,生怕自己在失去疼爱他的师兄师姐之后,连最亲近的兄弟也要失去。
听到消息的领路人放下手中所有安顿教中弟子的活计赶回来,握着陆伽的手一遍一遍诵读着祈福的祷词:“为什么会这样?陆寂,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我们是按照您的教导做的引渡,一分一毫绝对没有偏移!”陆寂惊恐地解释,却突然想起最初那点儿小小的失误。他不敢隐瞒,他想让弟弟醒过来,就算因为谬误被褫夺祭司身份也没关系。
他应得的。
可是领路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静静听完陆寂颠三倒四的忏悔迈入那条阴阳路。陆寂不知道领路人在做什么,可是弟弟的情况明显好转了起来,那些锁链渐渐变淡,最后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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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路人,哦,其实就是我们的师父,只是因祭司身份换种称呼罢了。”留意到刀刀们眼中的疑惑,白袍难得的做了解释,“那时候陆伽正处在生死之间,被引渡的亡魂虽然已经安息,残留下的念却缠缚在陆伽身上,拽着他不肯放行。”
长谷部更加沉默了,他已经预感到那时的主会做什么,伽在本丸也做过了同样的事情。消失的锁绝不是退散,而是被他的主接纳,化作他的一部分。
“弟弟醒了,领路人以一己之力短暂封印了那些念,却不能掩饰已经被恶念吞噬的躯体。”
“陆伽”醒过来的时候,几乎根本没有人的模样,他的皮肤寸寸皲裂,脱落下小块,露出里面黑红色浓稠污浊的胶液,昔日宛如被日神眷顾的鎏金双目也被染上腥红。
那片红色呀,血渍、红宝石,或是吸食少女血液的伯爵夫人。
透过红眸的,是恶意与罪孽的累积。
它们捆住本应归属光明的幼子,在他蜕变的路上设下枷锁,拽着神明坠入鬼道。
恰如数珠丸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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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伽醒了,抬眼对上领路人后的第一句话,却是:“请让我去修夜叉心吧。”领路人看着小弟子一脸漠然说出的话,差点儿就一巴掌呼了上去。
“我带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学那种东西的,你是祭司,慈悲愿、心火叹哪个不能修,修什么夜叉心?”领路人知道夜叉心,他坚定认为那是走了邪路,为了辉映圣洁而化身极恶,起意念动伏夜叉,以深陷黑暗之法辅宰光明?那种东西,在明教内部早就废止了,别说他们明尊不修,就连行于影而焚影的另一脉也不修。
陆寂只能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与领路人起了争执。
事情不该如此。
他心中难得划过一丝恐惧,一丝面对什么庞然大物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是弟弟的叫喊声惊醒了他。
“我心有恶念丛生,遍体怨妒缠缚,您叫我如何发出慈悲愿?!”那张碎裂却依旧精致的小脸上,满满的都是痛苦与无奈,“领路人,我的心早被夜叉侵占,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不修夜叉心,难道要任由那些恶念蚕食侵占他的身躯,以至于彻底堕向至深幽冥嘛?
他是光明的祭司。
领路人捧起小弟子的面庞,尚是人类却如瓷偶一般,碎块不住地从上面脱落,那些黑红色的胶液从裂隙、红目中流淌出一条条细线,像是分割的利刃,将小陆伽衬得宛如地狱的使徒。
可领路人明白,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污染他。
无论它们表现得何等张狂肆虐,在他面前的,永远都会是那个沉稳温柔的小徒弟。
他答应了。
刚学会基础招式的小祭司,被逐出明尊修习名额,教中一片哗然,为幼祭司的失格叹息,却又无论如何无法避免这一代双子祭司的凋敝。从大光明寺残骸上踏出的这段路,陆寂原以为是他们的开始,却最终在命运捉弄下变作唯一一次。
“不可以。”陆寂去找领路人闹起来,他不要和弟弟分开,他们本该共同踏上同一段路,“我们是兄弟,我们是亲兄弟,为什么要分开?”
“陆寂,教中弟子,都该是你的兄弟。”
“这不一样!”难道要他除去血缘与情感的羁绊?
“没什么不一样。”领路人看看自己的大徒弟,他自己或许没发现,可是“生”与“灭”都该是平等的,“灭”的平等温和而包容,“生”的平等,理智且淡漠。既然做了“生”的祭司,世俗的羁绊本就应该了断。
陆寂看领路人不说话了,抬起头却望见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真正被雕刻在壁画上的俊美容颜,猛地打了个寒碜。
他忽然想到,领路人也曾是提灯的祭司,他提的是哪盏灯,他的兄弟又在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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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到此,白袍的目光游移一下,身影逐渐淡去,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踪迹,最后一字的尾音还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
膝丸看愣了,伸出手朝着身影消失处一抓,什么都没有。主隐身的时候,虽然看不见,却能够感觉到,这个感觉不到,似乎是真得不见了,转头看向阿尼甲的脸上带了一丝迷惑。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刹那,有谁再次推开了房门。
警觉令他们齐齐持刀防卫,来者不甚在意,无遮无拦地笑出来:“拦着我?这世上可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黑袍身影一晃,贴在距离床榻最近的药研藤四郎身后。
药研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他要站这么近?这个主超凶的!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前挪了小半步。
“出去,关门。”黑袍也假装没看见药研偷偷挪了小半步,莫得感情地下达命令。
房间里只剩下他与长谷部。
也许是没了旁人,房间里一下子冷清下来,那份安静就更突兀,长谷部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个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忘了说啥,只是往黑袍的方向轱蛹,黑袍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撒敷敷的,决定先说正事。
于是长谷部就看见自家主坐在他身边,用那双纤长的手执起自己的,从大拇指指尖开始,一点儿点儿摘下他的白手套,露出下面皮肤:“我问你,这是什么?”
长谷部只听出来黑袍的声音似乎温和不少,同主平日里的音色一模一样了,因为失血本就有些恍惚的脑子更像浆糊一样,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想不动,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捧住陆伽的:“是标记,是您给我的标记!”
黑袍想了半天也没从脑海里挖出这么个人来,想辩驳,又不能,因为这就是他做的标记,不然他也不会循着这个标记找过来。
“所以,你…”黑袍陆伽金红色的眼珠对手长谷部,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的说道,“你来自以后的我,不,你更可能来自死后的我。”
长谷部不知道黑袍依靠什么做出这样的判定,他只知道这句话似乎为这个世界下达了某种审判,才染上颜色没多久,惨遭分崩离析。守在门外的同伴匆忙冲进来,刚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黑袍的影子飞速变化,很快化作熟悉的主的模样。
“呀~来找我的,是你们呀~”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