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泽桢

8、第 8 章 故人

　　叶清寻拥着夏逸欢离开会场，进了电梯。
　　轿厢门合上，把宴会厅的喧嚣关在外面，四下忽然安静下来。夏逸欢从叶清寻怀里退开半步，靠着轿厢壁站直，看了看她，脸一红。
　　“真是不好意思，这次又谢谢你。好像哪次和你见面，都让你看到我比较尴尬的一面。”
　　叶清寻歪着头想了想。
　　“还真是。第一次见面，看见夏小姐在我的车上即兴创作；第二次，夏小姐倒是安静温柔，就是林小姐那杯水，让我对你身边的朋友有了新的认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侧过脸看她。
　　“这一次呢？你还好吗？”
　　夏逸欢捂嘴微笑，微微点头。
　　“还好。”
　　话音刚落，眼眶里的泪花就翻涌上来。她仰起头，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
　　叶清寻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掏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哎呦，不会因为我说你几句，你就哭鼻子吧？喏，给你。”
　　夏逸欢看着手帕，没有接，伸出双手在眼睛周围拼命扇风。
　　“没有。只是泪腺最近比较敏感……我缓缓就好。”
　　“好，你缓缓。一会儿带你去吃饭好吗？向你赔罪。”
　　“赔罪？”
　　“嗯。我说话没分寸，惹哭了你。”叶清寻眼神温柔，低眉浅笑的安抚着。
　　“那你肩膀借我靠一下，好吗？”
　　夏逸欢笑中带泪。这一刻，她强撑了一整晚的东西，在叶清寻这句没正经的温柔里，彻底塌了。
　　“好。不过别哭太惨，不然一会儿吃饭，人家会以为我带了只国宝出来。”
　　“好——啊——”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夏逸欢哭得更凶。
　　“啊，这——”
　　叶清寻一手举着那方没人接的手帕，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
　　酒会还没散。陶婉清一直在暗地里盯着林睿——这一晚上，这人真没闲着，带着那群设计师满场散发名片，油腔滑调，满脸殷勤，倒深得太太团们的喜欢。
　　“那这么看来，冬季云锦的新品，就不是原班设计团队出品的了？”
　　一位太太向林睿确认。林睿摆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点了点头。太太团瞬间就炸开了。
　　“那这么一看，创世集团是不是离破产不远了？今天我听我先生讲，创世投资的地产好像出了状况。”
　　“我也听说了呢！今天创世股票跌得好惨，云锦都跌停了！”
　　“是啊，设计师都走了，云锦也快凉凉了。”
　　“哎呀，不过话说回来，云锦设计出来的衣服，还真是不错的呢！”
　　“以后各位太太可以到锦云私人订制。订制的成品，一定不会让各位失望。”林睿趁热打铁，“锦云会提供更大更好的平台，让优秀的设计者去创造美、发现美。”
　　场面话说得溜，太太团就吃这一套。
　　“说得太对了，到时候我们一定去捧场。”
　　林睿笑着把名片一一分发过去，转身离开。回身时，正好迎上皮特杜那道虎视眈眈的目光。她迎着那道目光走过去，在皮特杜面前站定。
　　“好久不见，也不知道年底的酒会，还能不能看见你？”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皮特杜冷笑几声，看着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这心态，成不了大事。林睿，趁着还有点根基，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做人。”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再来教育我。”
　　林睿说完，晃晃悠悠地出了会场。
　　远处，陶婉清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品种的垃圾，真是恶心。”
　　“你说谁垃圾呢！”
　　陶婉清一怔，扭过头，大跌眼镜——林熙举着酒杯，瞪着大眼睛正盯着她。
　　“怎么又是你！！！”
　　“怎么又是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撞了同一个调。陶婉清无语至极，一看见林熙，就想起上次被泼一身水的画面。今天这位妆容和衣品倒还耐看，看着挺淑女——可惜一开口，全毁了。
　　她转身想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说谁垃圾？”
　　林熙偏不让她走，抬手拦住去路。
　　“林小姐，我觉得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你就喜欢捡骂？”
　　“我误会你？不就上次泼了你一身水吗，你至于阴阳怪气骂我垃圾吗？还说人家捡骂——英爵集团的人都这么不讲道理、蛮横无理吗？”
　　陶婉清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
　　“嗯，对啊。怎样？”
　　陶婉清翻了个白眼。行，有理也说不通。她转身要走，不想纠缠，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真无语”
　　拳头攥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气鼓鼓的，倒有点可爱。
　　“喂，你有什么可无语，你给我站住！对面大理石墙板，把你映得清清楚楚。”
　　陶婉清脸腾地红了，扭头一看——林熙抱着手臂，正得意地看着她，朝那面墙努了努嘴。
　　“啊——你想怎样？”
　　陶婉清彻底抓狂，黑着脸，一大步迈到林熙面前。
　　林熙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双手挡在胸前，怯怯的。
　　“你要干什么？”
　　“林小姐，我再次声明，我刚才那句话不是针对你。如果你再揪着这件事对我过分解读，我会非常生气——你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样子。我说完了。请好自为之，不要再来烦我。”
　　陶婉清一口气说完，没等林熙反应，快速撤离了现场。
　　林熙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半天才缓过神，嘟着嘴直跺脚。
　　“哎不对啊！什么叫，我烦着你啊！哎呀，没发挥好，应该骂回去的……下次，下次一定还回去。”
　　陶婉清一口气走出会场，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半分钟，吹了半宿的冷风，才把血压降下去。
　　——
　　云逸西餐厅，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叶清寻托着下巴，静静看夏逸欢大快朵颐。一口牛排，一口红酒，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早没了电梯里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很快，盘子见了底。叶清寻看她意犹未尽，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夏逸欢抿了抿嘴，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右侧脸颊圆嘟嘟的。
　　叶清寻看着她，满眼都是笑意。
　　“慢点吃，细嚼慢咽，不够再点。”
　　“你不吃吗？”夏逸欢把牛排咽下去，猛灌了一大口红酒，“唔，太香了。我是真饿了，几乎一天没吃饭，今天太难熬了。”
　　“哈哈……”
　　叶清寻被逗笑了。
　　“不过真心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不客气。”
　　叶清寻轻声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她擦嘴。
　　夏逸欢抽出纸巾擦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
　　“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你是个特别高冷、特别冷静的人。车子被我弄成那样，你居然还能淡定地掏出手机报警——‘喂，110吗？我要报警。’”
　　“哈哈哈哈哈……”
　　叶清寻被逗得大笑。
　　“最让我意外的是，警察都来了，你居然跑去窗边看风景，把民警晾在那儿处理。真的，你蛮有个性的。”
　　“是嘛。”叶清寻笑着歪头，“原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竟是这样。”
　　夏逸欢频频点头。
　　“但是通过这三次见面，我觉得你是个很温婉的人。温柔，善良，有涵养。”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目前对你的评价。”
　　“哦，谢谢。这份评价，我全盘接受。”
　　“我看了你的名片——你是做茶叶生意的？”
　　“嗯，，改天你不忙，带可以去我的茶馆喝茶。”
　　“好啊，一言为定。”她举起酒杯，“先谢过叶老板。”
　　叶清寻跟她碰了一下杯。
　　“好。那我给你设计一款茶巾，谢谢你今天给我的温暖。说实话，你今天真的超级治愈我。”
　　说着说着，夏逸欢又感动起来，眼眶渐渐泛红。
　　“哎，别哭鼻子哦。再哭，真成熊猫了。”
　　夏逸欢被逗笑，赶紧掏出小镜子照自己的妆。
　　“嗯，还很完整，没花。”
　　“嗯——”叶清寻抻长了音嘴角扯着笑意，看着夏逸欢。
　　侍者撤了餐盘，端上甜品。夏逸欢挖了一勺蛋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位朋友，陶总，今晚也在酒会？”
　　“嗯。”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林熙那杯水，实在过意不去。”
　　“她会记在你账上。”
　　“啊？”
　　“记恩也记账，都是她。”叶清寻端起酒杯，遮住嘴角一点弧度，“放心，这笔记的是好账。”
　　“我说真的，我一定给你设计一款茶巾，免费的哦！”
　　“嗯，我知道。”叶清寻点点头，“你不仅会给我设计茶巾，还会给我设计一款高档木质茶品礼盒。”
　　“这个要求可就有点超纲了啊！”
　　夏逸欢笑嘻嘻地看着她。
　　“我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叶清寻说着，拿出手机，递到夏逸欢面前。
　　“你持有创世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夏逸欢又意外又激动，差点碰翻手边的酒杯。叶清寻淡定地点了点头。
　　“很意外吗？为什么这么激动？”
　　夏逸欢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叶清寻捏着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等。
　　夏逸欢一跺脚。
　　“豁出去了，我跟你说实话吧。创世现在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云锦跟着受牵连——资金链断裂，工厂设备老化，人员流失，内部管理一摊子事……”
　　“哦。”叶清寻放下杯子，语气轻松，“可是这些问题，看似都可以用钱摆平。你觉得呢？”
　　“这倒也是。可是，有哪家公司肯下这么大的本钱？谁还会相信创世？”
　　“为什么不相信？”叶清寻慢条斯理地晃着杯里的酒，“收购的消息已经放出来了，英爵就不会半途而废。云锦的口碑和市场都还在，创世挺得过去。而且——我现在算是创世第二大股东，勉强算得上你半个上司。你最好积极一点哦。我们要沉住气，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触底反弹。跌得越低，才弹得越高。”
　　“现在还不低吗？那什么时候才能弹起来！”
　　夏逸欢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头等答案。
　　叶清寻看着她，笑而不语，只伸手把她面前的空盘往旁边挪了挪，替她续上半杯红酒。
　　“别急，慢慢来。”
　　——
　　回程的车上，夏逸欢靠着椅背睡着了。这一晚的硬撑、大哭、一顿饱餐，把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叶清寻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车载屏幕亮了一下。林小月：老板，查清楚了，林睿回酒店后发了脾气，锦云的首秀预算连夜追加了百分之四十。
　　她扫了一眼，按灭屏幕。
　　手机又震。陶婉清：关子我猜到了。你这个人，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叶清寻看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车窗外，华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侧头看了一眼睡熟的人，把车速放慢了些。
　　来日方长。
　　有些仗，不用今晚打完。
　　夜风很轻，一路把她们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