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泽桢

9、第 9 章 手帕

　　临近午夜，叶清寻送完夏逸欢后驱车回到麓山别墅。
　　她哼着小调进了客厅。管家端来一杯蜂蜜水，放到她手边。
　　“看来小姐今天心情不错。”
　　“嗯，非常好。”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管家抬腕看表。
　　“这么晚？今天并没有访客预约。”
　　“是婉清，我和她约了点事，临时定的。”
　　管家去开门。冷风灌进来，裹着高跟鞋声一路上了楼梯。陶婉清进门时肩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电脑包，进了书房，先把一份印刷精美的宣传册拍在叶清寻面前。
　　“看看。锦云今晨刚出的秋冬预告，全网投放。”
　　封面上“锦云工作室”五个字烫了金，底下缀一行小字——传统手艺，国际视野。叶清寻翻开，扫了两页，随手丢在桌角。
　　“样衣还没影，声先造出去了。林睿这套，学的是云锦三年前打天下的路数。”
　　“学的只是路数。”陶婉清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人家的队伍可是真金白银从云锦挖走的原班人马。连当年云锦的那句老话都敢用——‘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叶总，人家这是踩着你的……踩着云锦的肩膀，往上爬呢。”
　　她说得急，差点说漏了嘴。叶清寻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这个茬，只把宣传册又翻过去一页。
　　“爬得越高，摔得越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叶清寻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陶婉清坐下，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一个茶罐？”她把合同往桌上一合，“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
　　“茶罐只是钥匙。”叶清寻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云锦不能困在服装这一个行当里。锦云已经提前造势，其他对手也都盯着，我得给它开第二战场。”
　　“那创世呢？”
　　“三桩事。整顿内部，设备该换的换，地产线重建。”叶清寻说完，看着她，“半年。”
　　“半年。”陶婉清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叶总，我是人，不是许愿池。人手呢？资金从哪条线走？茶园那点流水，可填不了工厂的窟窿。”
　　“茶园只是壳。资金走海外那条线，名头用战略合作，一笔一笔进，账面干净。”叶清寻顿了顿，“至于人——张石山那边，我明天去请他帮忙。”
　　“动作这么快？”
　　“不快不行。”叶清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批离职的设计师，去向查了吗？”
　　“一半进了锦云，签了三年。”陶婉清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纸，“另一半还在观望。不过有个细节——最近有家新注册的小公司也在收人，出的价比锦云还高，查不到背后的股东。”
　　叶清寻接过那张纸，目光在“股东信息：待定”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继续查。”
　　“已经在查了。”陶婉清收起纸，抱起手臂，忽然换了个腔调，“说吧，为什么这么急。”
　　叶清寻没立刻答。
　　陶婉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直了。
　　“叶清寻，你说正事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合同第三条，再改改。”
　　“你急了。”
　　“我没有。”
　　“你急了。”
　　叶清寻把合同抽回来，抽出钢笔，真就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两行小字。陶婉清探身去看，她用手臂挡住。
　　“小气。”陶婉清坐回去，慢悠悠地开口，“五个亿，你签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夏逸欢可以啊，动心啦！”
　　“我才没有。”
　　楼下，管家收拾茶具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一句恰到好处的自言自语：
　　“小姐最近心情都很好。”
　　叶清寻握笔的手停了半秒。
　　陶婉清笑得肩膀直抖。
　　“笑够了？”叶清寻把钢笔帽扣上，“笑够了说正事。这半年，我只会暗中支援你。”
　　“为什么？”
　　“凯达集团的林睿，引起了我的注意。”
　　“哦——”陶婉清拖长了音，“林睿啊。”
　　那副表情明摆着写着不信。叶清寻也不解释，慢条斯理地喝茶。
　　“她知道你是谁吗？”陶婉清忽然问。
　　“不知道。”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有机会再说。眼下，先解决创世。”叶清寻放下茶杯，“我和林睿，有的是时间交手。”
　　陶婉清没再追问。她收拾合同和电脑包，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下回见她，记得把眼镜戴上。”
　　“为什么？”
　　“挡一挡你那双眼睛。什么都写在里头。”说完，陶婉清推门走啦。
　　门合上，书房的灯还亮着。叶清寻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角那份锦云的宣传册拿回来，又翻了一遍，然后对折，丢进了纸篓。
　　——
　　持续一周的阴雨天后，天气转凉，街边银杏泛起金黄。
　　云锦工作室。
　　这天早上，夏逸欢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取了下来——酒会上叶清寻盖在她身上的，说好要还，一直没腾出空。
　　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柔软的布料。
　　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素白，无纹，摸上去却比云锦库里的老料还要细软。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电梯里，那人举着它，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什么时候塞进她口袋的，她毫无察觉。
　　夏逸欢捏着那方手帕站了一会儿，把它摊平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还回去之前，得做点什么。
　　当天中午，她去了趟绣坊，挑出最细的丝线。从那天起，一得空，她就坐在桌前缝——一针一线，甚是仔细。桌角摊着几张画稿，是一套木质茶礼盒的草图，盒面上描着一枝银杏。林熙站在门口，盯着她看了半天——眉眼带笑，缝得全神贯注。
　　“给谁的？”
　　夏逸欢手上一顿，抬头看见她，一拍额头。
　　“哎呀，忘看时间了。等很久了吧？”
　　“我问，给谁的。”林熙走过来，两根手指把那方帕子拈起来。右下角一枚立体银杏叶，叶脉尽头勾一段花体字母Y，流云般的线条。
　　“客户。”夏逸欢把帕子抽回来，“答谢礼。”
　　“客户。”林熙眯起眼，又拈起一张画稿，“那这个呢？连人带盒，手帕加礼盒，全套伺候。夏逸欢，你什么时候接过这么上心的单？”
　　“人家帮过我。”夏逸欢把画稿叠好，“不像某些人，相亲泼人家一身水。”
　　“那是她活该！张口创世，闭口扶贫，我听着来气——”林熙嚷到一半，忽然卡住，眯起眼睛，“等等。你刚才说‘人家’。夏逸欢，你完了，你陷进去了。”
　　“你今天来，就是气我的是吧。”
　　“我是关心你！”林熙凑到桌前，忽而又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哎，说真的，那手帕——云锦的手艺加你亲手绣，这东西，无价。”
　　夏逸欢没接话，低头收针。耳根却慢慢红了。
　　林熙还要穷追猛打，忽然愣住。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哼歌？”
　　“……有吗？”
　　“有！就那种，很老很甜的那种。”林熙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完了完了，全完了。夏逸欢，你完了。”
　　“闭嘴吧你。”夏逸欢抄起软尺作势要抽她，林熙笑着满屋子躲。闹了一阵，她瘫回椅子里，看着夏逸欢重新低下头去穿针，忽然不笑了。
　　“哎。”她轻声说，“好久没看你这样了。挺好。”
　　夏逸欢针尖顿了顿，没抬头，嘴角却弯了弯。
　　——
　　宣云堂茶楼。
　　檀香沉沉，茶香浓醇。叶清寻坐在书案前，亲手煮着一壶新茶。
　　管家引着人进来。张石山一进雅间就四下打量，落座时手掌在桌面上摩挲了一把。
　　“这茶楼真是雅致。这家具，都是金丝楠木啊。”他啧啧两声，“妹妹这么大手笔，不愧是英爵的总裁，阔气。”
　　张石山是世交张家的长子，比叶清寻大八岁，两家走动得勤，叶清寻从小管他叫哥。商圈里谁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只有这位哥，敢进门就揶揄她。
　　“哥，您快别贫了，喝茶。”
　　“哎呦，叶总亲自泡茶，那必须尝尝，何等荣幸。”
　　“正经点，一点当哥的样子都没有。”
　　叶清寻把茶杯递过去。张石山笑着接过，凑近闻了闻，小饮一口，闭眼咂摸了半天。
　　“好茶。焙火轻，回甘长。”他睁眼，“说吧，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一口茶都堵不住你的嘴，老规矩，”叶清寻拿起公道杯，给他蓄满，“我要一支队伍。懂机械化改造的工程团队，外加一个压得住场的负责人。半个月内要到岗。”
　　“半个月？”张石山挑眉，“你这是挖人还是抢人？”
　　“抢人。”
　　“行。”张石山把杯子一放，“包在我身上。海外的还是国内的？”
　　“国内知根知底的。背景要干净，别沾创世那摊子旧账。”
　　“明白。”张石山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这种团队如今抢手得很，价钱低不了。”
　　“钱不是问题。”
　　“霸气。”张石山竖起大拇指，随即收起笑，“那我也拿件事还你。凯达集团的林睿，在查你。”
　　叶清寻斟茶的手稳稳的，眼皮都没抬。
　　“查到哪一层了？”
　　“宣云堂茶园。再往下，她暂时够不着。”张石山看着她，“看来你早知道。”
　　“我知道她会查。”叶清寻把公道杯放回原处，“只是没想到，她还真有几分本事，能摸到这一层。”
　　“毕竟是商圈新起之秀，各行各路都得给她几分薄面。”张石山身体前倾，“需不需要我出面，替你堵一堵？”
　　堵不如疏。叶清寻还没答话，张石山又想起什么，笑出了声。
　　“对了，前儿个听老爷子念叨，说你上回相亲相得不错，人家姑娘还托中间人打听你来着。你妈乐得整宿没睡，已经开始研究婚期了。”
　　叶清寻扶额。
　　“哥，这事你能不能帮我挡一挡？”
　　“我挡？”张石山连连摆手，“你们叶家的事，我一个姓张的，哪有我说话的份。自求多福吧，妹妹。”
　　叶清寻摇头。
　　张石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抬手指了指她。
　　“那我等着吃喜糖啦！”
　　——
　　轩计生煎。
　　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夏逸欢和林熙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林熙盯着夏逸欢看了半天。
　　“气色不错啊。”
　　“最近睡得香。”
　　“公司跌成那样，你睡得香？”
　　“跌到第二天就稳住了，不跌不涨。”夏逸欢夹起一个生煎，慢悠悠吹了吹，“这操盘手，是个高手。公司稳，我就睡得着。”
　　林熙眯起眼睛。
　　“以前公司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吃你的生煎。”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林熙放下筷子，笃定地往前一凑，“是谁啊？”
　　“就是客户，最近开心是因为接触了新项目。”夏逸欢面不改色，“订了一套礼盒，价开的很高。”
　　“男的，女的？”
　　“女的。叶清寻，宣云堂的老板，创世新股东之一。”
　　“她啊！！”林熙一嗓子，邻桌都回头。
　　“你小点声。”夏逸欢皱眉，“一点都不淑女。”
　　“没办法，不然怎么跟温婉贤淑的你互补。”林熙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哎，说真的，能在跌停板上吃进百分之三十七——那位叶老板，什么来路？”
　　“不知道。”夏逸欢想了想，“反正，不是坏人。”
　　“你就认人吧。”林熙摇头，忽然又凑近，神神秘秘，“哎，那手帕送出去了吗？”
　　“还没绣完。”
　　“绣完赶紧送。”林熙一拍桌子，“晚了，人让人抢跑了。”
　　夏逸欢白她一眼，低头喝汤。
　　林熙还要再说，眼睛忽然直了——直勾勾地钉在夏逸欢身后的某个点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
　　夏逸欢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脸色骤变，猛地转回身去。
　　斜后方那张桌子上，林睿正和两个西装男人坐在一起，不知看了她们多久。她端着杯子，远远地朝这边举了举，笑了一下。
　　那不是打招呼的笑。
　　下一秒，她搁下杯子，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径直朝这边走来。高跟鞋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算好了的。
　　林熙腾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夏逸欢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我靠，林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