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备嫁 ...
-
七月末,澜江的暑气闷在江面上,风掠过水面裹着一层潮热。
婚期临近,大大小小的筹备事项紧锣密鼓地铺开。婚礼定在澜江英爵酒店顶层的临江宴会厅,外连一片直面江水的露天露台。叶清寻只单独提了一个要求,仪式主背景要用云锦织造的面料打底,其余花艺、桌饰、灯光的方案交到集团行政处理。
夏逸欢同样无心耗在宴席排布、席位核对这类琐事里,心上牢牢惦着两件旁人替代不了的事:秦、陈两位老师傅日夜赶绣的中式嫁衣,还有那一件辗转海外工坊定制回来的婚纱。涉外宾客的邀约、签证与入住接待,交给陶婉清跟进,是她分内的工作。
喜糖这桩带着烟火暖意的小事,是林熙自己揽下来的。她偏爱亲手去挑,抽空独自钻进老城那条藏了几十年的糖果老店。玻璃柜里码着各色喜糖,她一颗一颗拆开试味,舌尖分辨甜度与香气,最后定下六款。油纸封装的手工芝麻酥糖,封面上印着端正古朴的红双喜,是澜江本地人代代吃惯的老口味;另一款软皮奶糖,奶香干净,甜度柔和不齁。陶婉清下班绕过来接她,捏起一块酥糖尝了尝,低声说糖分偏高,怕长辈也嫌腻。林熙弯着眼睛笑,指尖摩挲着糖纸,老人家念旧,就爱酥糖焦香厚重的味道,工坊里年轻绣娘、公司的晚辈,大多更喜欢奶糖清爽的口感,两样老款都备上,其余四样选些新奇的,给年轻人做伴手礼。
陶婉清把糖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再说甜不甜的事,只问一句:“礼盒定了?”
“定的是梧桐木匣,回头还要请欢欢在盖面上压个并蒂莲的纹。” 林熙把糖一颗颗收回纸袋,系好口子,“等她的请柬做完,就轮到这个了。”
这边请柬的收尾细节,是夏逸欢每天收工之后留在工坊慢慢打理的。她亲手裁切浅碧色的熟丝,贴在特种纸请柬边缘当作封边,纸面烫一行纤细内敛的金线小字,底纹压着浅浅的并蒂莲暗纹。一共一百二十余份,不急不赶,她每晚坐在熟悉的绣案旁,压纹、整理、分拣。秦师傅路过的时候,扶着门框扫了两眼,随口丢下一句白费功夫,手上的绣针还捏着,脚步却没有离开,拉过一把木凳坐下来,陪着她逐行核对宾客名录,帮她剔除重复名字。师徒之间不多说温情的话,案台上那盏灯亮到很晚,暖意就藏在灯影里。
请柬一封一封封好、寄往各处的那几天,夏母的电话先一步到了 —— 嫁妆备妥,她亲自送过来。
这天傍晚,一辆车停在麓江公馆门前。一只崭新的樟木箱,里外反复刷过两遍桐油,防潮防虫,箱角包着打磨光滑的紫铜皮,箱盖正中雕了一枝舒展缠绕的并蒂莲。掀开箱盖,里面铺着正红的被面,四床新被,还有金砖、玉器,母亲准备的新婚礼物。
等到帮忙搬箱子的人离开,屋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夏母握住她的手,领着她看箱里一样一样的东西,语气轻缓。
“嫁妆只是父母的一点心意,你们好好的把日子过好,我们做父母的就开心。我的宝贝女儿要嫁人喽,不对,也娶老婆啦。”
夏逸欢蹲在箱子前面,指尖轻轻蹭过箱角微凉顺滑的铜皮,站起身,抬手替母亲拢了拢被热风吹乱的鬓发,眼底软得一塌糊涂:“谢谢妈,这箱子雕得这样精致好看,你准备的太周到了,比我的嫁衣还要好。”
“哪能这么比。” 夏母笑着,抬手轻轻拍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藏不住期许,“嫁衣是两位老师傅熬着无数夜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里面的心意不一样。九月十六那天,我等着看你穿上它。”
“还没绣完,辛苦我的两位师傅,一边瞒着 —— 虽然没瞒住,我也装不知道。”
“你就继续装着。”
夏逸欢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又盼,又慌。她清楚这件嫁衣承载的分量,也清楚这场婚礼,是她和叶清寻跨过无数隔阂之后,稳稳抓住的归宿。
送走母亲那晚,她在绣案前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描着案上那块浅碧熟丝的边。江边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七月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八月初,赶上秦师傅生辰。工坊里的绣工们凑钱备了一桌家常菜,简单热闹,没有外人。两杯黄酒下肚,秦师傅兴致上来,嘴上的防备松了,端着酒杯随口说了一句,绷架上那件料子,差不多到收尾收针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去,满桌的说笑骤然停住一瞬。秦师傅自己也反应过来失言,愣了愣,连忙咳嗽一声,仰头喝下杯里剩下的酒,借着酒意掩饰慌乱。夏逸欢神色如常,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安静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碟爽口小菜。她心里早就有数,却愿意顺着师傅的心意,不戳破这份藏了许久的温柔。
那顿饭散了之后,谁也没再提那半句话。隔日一早,天刚亮透,夏逸欢拎着两瓶陈年黄酒走到库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木门。门向内拉开,秦师傅下意识侧过身子,稳稳挡在绷架前方,不想让她提前看见完整的纹样。夏逸欢没有探头往里面张望,只把酒递过去,声音很轻。秦师傅在门内静静站了片刻,终究向旁边让开半步,放她走进库房。
绷架之上,半幅嫁衣静静铺展。正红锦料舒展铺开,金线细细盘绕成并蒂莲,顺着领口往衣身蔓延,肩袖位置织出一对尾羽绵长的凤凰,凤尾徐徐融进连绵的缠枝忍冬纹样里。针脚排布密实紧凑,却特意预留了面料舒展的余地,红得厚重沉静,没有半点艳俗张扬。
夏逸欢站在绷架前,久久凝望着,手抬起来,指尖悬在锦料上方半寸,迟迟不敢落下去,生怕惊扰这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锦绣。头顶白炽灯垂落下来,细密的金线接住光线,漫出一道绵长柔和的光泽,像流淌在布料上的星光。
“绣得真好。” 她的嗓音微微发哑,目光舍不得移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品,老师,谢谢您。”
秦师傅哼了一声,嘴上依旧不肯软下来:“先别急着夸,还有几处纹样的走线要微调,离完工还差一截。”
秦师傅转过身,取来一卷软尺。
“领口最后一颗盘扣我们先不钉,给你量量尺寸,等到大婚当天,由我们亲手给你缀上去。”
“好 ——”
又过了两日,试样定在一个闷热无风的午后,日头毒辣。工坊后院的竹帘尽数放落,把灼人的日光隔绝在外,室内浸在淡淡的草木与丝线气息里。夏逸欢换上嫁衣,缓步从隔间走出来。秦、陈两位师傅绕着她,慢慢转了三圈,目光一寸寸扫过衣身。秦师傅伸手轻轻拽一拽肩线,仔细检查每一处线结牢度;陈师傅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裙摆,一点点查验面料垂坠的弧度。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出声,直到秦师傅缓缓点头,陈师傅才跟着松了口气。
“合身,纹样衬你,不抢你的气韵。”
夏逸欢抬眼望向镜面,一身正红在镜中铺展开,金线勾勒的并蒂莲顺着领口一路向下蔓延。领口一排盘扣,只差最后一枚,孤零零静静躺在秦师傅的针线笸箩里。镜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她望着,看得微微出神,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期待、忐忑,还有一想到叶清寻,就漫上来的柔软。
秦师傅收好软尺,随口问起婚纱的进度。
“清寻还没说,在卖关子呢!” 夏逸欢轻声答,“等她约好了,她陪我去试,然后我发照片给您看。”
“好,我们等着。”
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日子过得比人预想的快。等叶清寻约好试纱那天,澜江的暑气正盛,工作室藏在商圈僻静的一隅,落地大窗滤掉燥热的日光,室内天光温软匀净。
叶清寻推掉了当天全部对外会晤,一身炭灰色手工西装,面料垂顺,袖口松松挽到小臂。她骨架清挺,眉骨锋利,眼窝略深,墨色的瞳仁沉得像深水。平日里坐在会议室主位,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沉敛压迫感,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夏逸欢身上的时候,眉峰慢慢松下来,眼底所有尖锐的锐气一层层消融,只剩下沉缓、专注,裹着藏不住的偏爱。
礼服师把跨洋送达的婚纱取出来。层层薄纱叠在一起,缀满手工缝制的细碎珠绣,设计简约克制,没有繁冗堆砌的装饰,清雅内敛。
夏逸欢走进试衣间更换。布帘向两侧拉开,她缓步走出来的那一刻,周遭空气都仿佛放轻了。白纱衬得她肤色莹润通透,眉眼线条偏柔,眼尾天然微微垂落,自带温顺气韵。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颊边,冲淡礼服隆重的距离感。平日里守在绣架前、对接订单时的干练尽数收起来,此刻裹在轻纱里,像月下悄然舒展的白玉兰,干净柔和,藏着一点不自知的明艳。裙摆轻轻一动,缀着的珠绣便漾开星星点点流转的微光。
她下意识轻轻攥住身前的纱料,眼睫垂落,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带着一点不自控的局促。
“会不会太惹眼了?”
叶清寻缓步上前,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一寸寸看过,舍不得移开。她微微俯身,指腹极轻,擦过夏逸欢脸颊边散落的发丝,声线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不会。逸欢,你这样,很好看。”
夏逸欢的耳尖一下子泛起一层薄红,抬眼撞上她深邃安静的视线,又慌忙错开目光,嘴角却压不住向上扬起的弧度。
“就会拣好听的哄我。”
“不是哄。” 叶清寻低低笑了一声,手臂虚虚轻拢在她腰侧,力道轻而稳妥,气息落在她耳畔,“是我眼里,独一份的好看。”
礼服师安静站在一旁,仔细记下肩带、腰节、裙长需要修改的尺寸,不多打扰。末了笑着随口一句,说她们二人站在一起,格外相称。夏逸欢耳根烫得更厉害,下意识悄悄往叶清寻身侧靠了靠,贪恋这份安稳的依靠。
从工作室出来,天光还亮着。叶清寻替她拉开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来,发动车子之前,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颊边那缕又滑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夏逸欢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半晌,轻轻 “嗯” 了一声。
往后的日子,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王可爱稳稳守住云锦工坊两条业务线,订单流转平稳有序,不会因为筹办婚礼打乱绣坊的节奏。林助理则核对海外来宾的行程回执、航班与入住信息。酒店送来的布置图、席位表。不管英爵还是创世,当下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老板的终身大事。
梧桐木匣的喜糖礼盒送来那天,林熙特意抱到工坊给夏逸欢过目,盖面上压着并蒂莲的纹,和请柬是特别搭。
“真好,谢谢你,林熙。”
“哎呀,谢什么,等我结婚,你有得忙。”
“好家伙,你在这等着我呐!”
日子就这样天天飞速的过着,没有人刻意说爱,可爱意散在这些细碎的选择、等候与陪伴里。大家一同等着九月十六那一天。
澜江的江水日夜东流,暑气慢慢褪去,所有筹备,一步一步,向着约定好的日子收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