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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归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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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机落地澜江机场是傍晚六点。舷窗外的云还没散尽,先看见盘山的灯,再看见江面上薄薄一层暮霭,空气里浮着青苔和茶叶的气味,和滨海城邦那股咸湿的潮气截然不同。夏逸欢在廊桥里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缝里还留着搬箱子的灰。
行李转盘边上,王可爱已经候着了。她手里夹着一支铅笔,另一只手翻着货单,见她们出来,先没说话,只把单子递过来。林熙站在身侧,接过叶清寻手里的两个拉杆箱,利落地并到自己的推车上。
“恒温箱走的是专线,明天一早到工坊。”王可爱开口,“陶副总走英爵的商务渠道帮忙对接妥当,海关加急通道审批走完,拆验放行优先处理。”
叶清寻点头,替夏逸欢拢了拢外套领口。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明天我送你去工坊。”她说。
“不用。”夏逸欢摇头,“你集团那边堆了半个月的事,先紧着公事。工坊这边可爱跟着我,没问题。”
叶清寻看着她,没再坚持,只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过跨江大桥,灯一串一串往身后退。夏逸欢靠上椅背,窗外的暮色在玻璃上晃,晃着晃着,人就困了。回到麓江公馆,她没撑住,沾着床就睡沉了,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恒温木箱准时运进工坊后院。青砖地上摆开十几口箱子,学徒们拿扁撬一根根起钉,撬杠压着木箱边缘,发出闷钝的响。木屑簌簌落在砖缝里,干燥剂袋子拆出来堆在墙根,王可爱蹲在边上对单子,勾一项念一项,声音不急不缓。
“夏季系列居家面料十二匹,编号对得上。”她抬头,把单子晃了晃,“封条都在,没动过。”
夏逸欢蹲下身,从箱子里取出最上面一匹月白涧泉,展开一角,指腹贴着丝面缓缓滑过,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受潮的霉味,只有桑蚕丝本身那股淡淡的、带一点谷物的气味。她点了点头,把料子重新叠好,放回箱中。
清点过半,学徒小满从箱底捧出巡展时被灯光吻过的那匹月白涧泉,小声问要不要先送进展柜。夏逸欢接过来,对着天光一寸一寸看过去——二十天展下来,丝面上竟找不出一丝起毛。她把料子递回去:“先入恒温柜。记住规矩,这类纹样属于高定绣品,以后只接私人订制。跨年联展那边要是想借它做主打,只能选居家面料线的纹样,新织一匹配套面料给他们展出。高定老料子,不出。”
“这一趟带回来的不只是展出的名声。”王可爱把两份邮件附件打印件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英爵旗下那家买手店,居家面料整季续订,数量翻了一倍,合同里注明要用夏季系列同款熟丝。另外是两位欧洲藏家的私人高定订单——瑞士那位要四幅屏风,点名不用金线,偏爱涧泉纹样的素净质感;巴黎那位定的是居家系列,要一批云锦面料裁成沙发靠垫与窗帘。”
陈师傅摘下老花镜,凑近看了看附件上的外文,又退回去戴上,看了半天:“窗帘?”
“是居家品类的订单。”王可爱应道,“海外客户和咱们国内藏家偏好不一样,屏风摆件属于高定序列,门槛高;居家面料更容易走进寻常居所,接受度更广。”
陈师傅咂了咂嘴,没再说,把料单收进怀里。秦师傅坐在窗边磨针,闻言也只“嗯”了一声,手里砂纸来回蹭着针尖,一下,又一下。老一辈人心里转的弯,夏逸欢看得明白。云锦走出两条路子,高端绣作守住匠心,只给少数人做定制;居家面料向外铺开,让云锦不只是陈列在展馆里的古董。只是居家料子要经得起日常坐卧、日晒,耐磨固色,工艺方向和高定屏风完全是两套思路。
“料子的事我来安排。”夏逸欢说,“熟丝储备优先拆分,一部分留给居家订单试样加固,另外一部分单独封存,专供高定订单。靠垫芯子走软包工艺,避免丝面直接受力磨损。”
“成。”陈师傅应下,“我下午就去库房盘料。”
傍晚收工,两位师傅却没走。后院那间小库房的灯亮起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窸窸窣窣翻箱子的声响。
夏逸欢去而复返,想取落在案上的钥匙。走到院门口,听见秦师傅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这匹正红是三年前存的,捻得匀,压箱底没受过潮,做嫁衣的底子够格了。”
“嫁衣”两个字,让她的手顿在门环上。
陈师傅的声音低下去:“孩子九月十六的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三个月,我们自己绣,来得及。别让她知道——我想给她个惊喜。”
秦师傅嗤了一声:“都商量多少回了,你那张嘴漏风。”
“我哪回漏过嘴——”
“上回你当着她的面说新料子‘存着备用’。”
“那是……”
夏逸欢没有听完。她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踩着墙根的石板轻轻走远。初夏的风热烘烘的,吹得她眼眶发酸。
之后几天,两位师傅照常上工,只是晚饭后总说“去散散步”,往小库房那头走。夏逸欢看破不说破,每天照旧去盯居家面料的试样、核对高定订单细则,只是路过库房时脚步会慢一点。她心里清楚,这是两位老师傅能给她的最重的心意。
这段日子,叶清寻和夏逸欢的白天各自排得满满的。夏逸欢一早去工坊,叶清寻去创世大厦。傍晚谁先到家,谁就在麓江公馆的厨房把饭热上。
叶清寻为了创世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夏逸欢也不催,路过书房时给她带了杯热牛奶和一碟点心。叶清寻抬眼,看着夏逸欢笑盈盈的目光。
“喝点牛奶,我来跟你汇报下我的工作。”
“哦,那我可要洗耳恭听啊。”叶清寻放下手里的工作看向她。
“云锦工坊排单已经排到年底了。居家窗帘这批料子,陈师傅试出来两套加固方案,正在打样对比。高定那边的预约问询也多起来,我让可爱统一登记排期。”
“缺人手吗?”叶清寻问。
“暂时不缺。就是师傅们晚上老往小库房跑,神神秘秘的瞒着我。”夏逸欢顿了顿,故意装糊涂,“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叶清寻笔尖在文件上停住,抬眼看她,眼底浮着一点笑意:“嗯,别问。”
“为什么?”
“是惊喜。”叶清寻说,“她们想给你,你就接着。”
夏逸欢被她看得耳根一热,放下牛奶碟转身就走:“知道了,不打扰你办公。”
叶清寻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六月末,创世集团的季度汇报提上日程。
这是重组之后第一次面向全体股东的正式述职。皮特杜提前一周让人把材料备齐:地产板块的修复数据、数控产线的投产情况、非遗工坊的落地进度、海外巡展带来的品牌溢价,一页页列成表格,附上审计盖章。法务和财务各核了两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才装订成册。
汇报设在创世大厦顶层。长桌两侧坐满人,靠窗的几位老股东年纪大,戴着老花镜低头翻册子,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年轻些的机构代表拿着平板,指尖一直在屏幕边缘滑动。叶清寻坐在主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只有一杯水,和薄薄一册讲稿。
财务负责人先报数。一季度集团合并营收同比回升,经营性现金流由负转正,资产负债率较峰值压降了将近三成。讲到地产板块时,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是过去两年拖累集团最深的板块,也是所有人心里那根刺。
“地产这块,请皮总把话说明白。”开口的是头发花白的周姓股东,声音不高,分量不轻,“我们想知道,现在的‘转正’,是靠卖资产腾挪出来的,还是项目本身能造血了。”
皮特杜没有急着答,他翻到讲稿中间一页,念着:“资产处置只占回款的不到两成,大头是项目实打实卖出去了。往后不再做高杠杆拿地,转向代建和存量运营,轻资产走。数据不是发给各位股东看了吗?难道还不满意?”
周股东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叶清寻,对上她的眼神,气场太强,心虚的不在为难,没敢再追问。旁边一位机构代表又开口,问的是非遗工坊:“工坊兼顾公益,长期投入下去,会不会成为集团负担?”
“工坊不会变成账面包袱。”叶清寻合上讲稿,语气平稳,“它双线运营,居家面料走批量订单,自负营收;高定绣品走私人预约,溢价充足。公益板块只面向学徒传授针法,学费全免。教学的成本由我们承担,但这份沉淀下来的品牌价值,利润表里体现不出来?”
“体,体现出来了。”
“那以后这种无脑的问题就不要问,股东投资看收益就好,具体实操是皮总,他很辛苦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扫过会场:“还有谁要说什么的吗?”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没有人再说话,有眼力见的人已经带头鼓掌,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叶清寻没有笑,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长窗,落在外面澜江那一道发亮的江面上。她知道,今天这场会不只是创世的季度汇报,更是她给夏逸欢的一个交代——她守着集团,她守着手艺,两个人没有各走各路,而是把彼此的路,走成了同一条,并且堵住了所有人得嘴。
散会已经傍晚。叶清寻坐进车里,才把紧绷的肩背松下来。管家问她回不回麓江公馆,她说回。车沿着澜江城外的盘山道往上走,转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她看见别墅区的铁门半开着,门廊下亮着灯,夏逸欢蹲在台阶上,正拿喷壶浇门口那排绣球花。
听见车声,夏逸欢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前院的石板路对视,谁都没说话。叶清寻下车,走到她跟前,弯腰从她手里接过喷壶,替她把剩下两株浇完。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又滚进土里。
“今天累吗?会议还顺利吗?”夏逸欢问。
“顺利,”叶清寻直起身,把喷壶搁回墙根,“地产那边理顺了,工坊的商业模式股东也认可。一季度账上盈利落定,没人再来挑刺。”
夏逸欢往她身侧靠了靠,声音松松软软的,带着一点倦意:“那今晚可以早点歇了吧?你都累好几天了。”
叶清寻看她一眼,笑意沉在眼底,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嗯,正想呢,陪你早点歇。”
夜里灯熄了。叶清寻翻过身看她,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勾出夏逸欢柔和的侧脸。她嘴角翘着,眼尾还泛着一点浅红。
夏逸欢往她怀里缩了缩,肩头轻轻抖着,低低笑出声。笑够了,指尖抵在她心口,慢悠悠掰着指头念叨,调子懒洋洋的:“过几天我们得去看看场地,伴手礼,试礼服,一堆事呢,宾客礼单,晚宴的菜品,我有点焦虑啊。”
“别怕,后勤和团队会配合你的,我陪着你。”叶清寻手臂收紧,稳稳圈住她。
夏逸欢蹭了蹭她的颈窝,小声撒了句软娇:“人要是太多,我会怯场的呀。”
叶清寻指尖顺着她后背的衣料轻轻摩挲,声音放得很轻:“有我陪着你,不怕。咱们办得热热闹闹的。”
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溜进来,浅浅铺在交叠的被角上。澜江六月的风夜里带着凉意,院子里的绣球开得正疯,一簇簇沉甸甸坠着,把枝桠压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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