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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锦赴远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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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之外,滨海城邦的晨雾像一层揉薄的素绡,浮在纵横交错的水网之上。包机落地,舱门开启,携着水生草木清冽气息的风涌进来,和麓江山风的干爽迥然不同。沿岸石屋攀满墨绿藤蔓,水道蜿蜒,整座城浸在温润的水汽里,静候远道而来的云锦。
陶婉清携接待人员立在出口,林熙伴在她身侧——这位集□□来的巡展随行统筹,从落地起便负责对接英爵方面与工坊两头的事务。她目光遥遥递来,沉静柔和。夏逸欢怀里抱着装订整齐的纹样稿夹,叶清寻走在她身侧,一手承住沉甸甸的样品收纳包,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隔开往来人流。
“恒温货箱昨夜完成拆检,锦料状态完好,无受潮折痕。”陶婉清迎上前,语声克制,“静态展区挂装点位昨天已校准,验收时正赶上午后,河面漫上来的柔光落在丝面上,恰好衬夏季系列清浅的调性。明早九点彩排,明晚六点开幕。”
夏逸欢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水道,心底微动。这一趟巡展,不只是一次商业展出,是麓江的桑丝经纬,渡过重洋,赴一场跨越语言的相逢。
车队径直驶入临江展馆。厚重的展厅大门向内推开,素净的米灰哑光墙面敛去所有喧宾夺主的装饰,将全部视线留给垂悬的锦缎。月白涧泉纹顺着展墙缓缓铺展,浅碧荷纹悬于弧形展台,熟丝薄料在顶光下漾出一层幽微哑光,把江南初夏一池静水的清宁,平移到这片临水的异国空间。
余下整日,所有人沉在布展收尾细碎的工序之中。夏逸欢踩着软底布鞋,在展墙之间来回进退,反复比对相邻纹样的色阶落差,一旦捕捉到丝面反光不均,便示意灯光师微调射灯倾角。她随身揣着放大镜与细银针,但凡锦面浮起一根游离丝线,都要亲手挑净,不肯留下一丝缺憾。
叶清寻不介入纹样与陈列的细节,只替她挡开接踵而至的合作邀约。英爵诸多海外合作方提前抵达城邦,屡次提出联名洽谈,都被她从容延后,把整块完整的时间留给夏逸欢和她的云锦。她立在展厅侧边,静静望着那个埋首于丝线之间的身影,眼底纵容,沉而不露。
陶婉清调度工人固定展架、排布双语展签、核验T台防滑设施;林熙守在手工演示台,将绣线按色阶分匣归置,绷架、捻线板、绣剪依次码放妥当,供随行绣娘现场演示。展厅之中,展架挪动的低响、音响校准的嗡鸣、翻译低声传述的话语交织,临开展前独有的紧绷,裹着一层安静的期许。
暮色漫过河道时,布展终告落定。展厅主灯次第亮起,一整片夏季云锦在光影里舒展,涧泉流痕、荷风卷瓣、流云舒卷,沉静悠远。夏逸欢站在展厅中央缓缓旋身,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妥帖安放。叶清寻移步至她身侧,肩头轻轻相抵,没有言语,掌心悄悄覆上她的手背。
“流程单已按彩排节奏倒排完。”陶婉清捏着流程单走近,指尖轻划纸面,“两位长辈的航班明早落地,专车先送酒店安置歇脚、用过简餐,午后再接入园,正好避开媒体签到高峰。”
夏逸欢轻轻颔首,心底漫开一层浅淡的忐忑。当初在麓江经由长辈引荐相识,一路历经波折。这场海外巡展,是云锦面向域外的窗口,也是两家长辈提前说好,趁这次碰面敲定婚期的契机。
当晚下榻英爵集团自营的临江酒店。巨幅落地窗直面河道,入夜之后,沿岸灯火次第铺开,碎光随流水摇曳。简餐过后,夏逸欢蜷在沙发上重读走秀脚本,在衔接易滞的节点,以铅笔轻做标记。叶清寻端来一盏温花茶放在她手边,挨着她静坐,不扰她思绪。
“别熬得太晚。”待她合上稿纸,叶清寻抬手,轻揉她酸胀的肩颈,“明天你要在台前应酬许久,早点歇着攒力气。”
“我晓得。”夏逸欢往她肩头轻靠,目光落向河面流动的灯影,“倒不是担心秀场出岔子,就是一想到两边爸妈都在,心里有点发紧。”
叶清寻低头,鼻尖轻蹭她的发顶,声线压得很轻:“紧张什么,我爸妈早就盼着这一天,私下总跟我说特别喜欢你。”
“道理我都懂,可还是控制不住。”夏逸欢轻轻叹气。
“那我给你按按肩放松一下?”叶清寻抬起手,作势要探到她肩后。
夏逸欢笑着偏身躲开,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今晚不行,你安分一点。”
“好吧。”叶清寻垂下眼,装出一点委屈的模样,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低声叹口气,却乖乖收了手,只是伸手把人圈在怀里,安安静静陪着她看资料。
夜色渐沉,房间里只剩河水缓淌的微响。相拥片刻,二人各自洗漱安歇,为来日的盛会蓄养精神。
次日一早,天光初亮,一行人便抵达展馆。上午的彩排从容有序,模特踩着改编后的古筝旋律,沿临水T台缓步而行。轻薄云锦长裙随步履漾开,月白涧泉款转身一瞬,丝上纹路似有水光流转;水杏晚荷款温润内敛,裙摆开合、内衬松紧,夏逸欢一一细察,经由耳麦传递调整指令。
“第二套流云款,转身时裙摆易贴腿,后台微调内衬松量。”
“收到,即刻处理。”助理的应答自耳麦传来。
叶清寻静立侧台阴影之中,视线大半落于夏逸欢身上。长发松松挽起,一身素色衬衫,她的眉眼全然浸在属于锦缎的沉静里。
近午时分,彩排收尾,陶婉清收到讯息:长辈们的航班一早落地,已在酒店安置妥当、用过简餐,车辆正驶入园区。夏逸欢与叶清寻理好衣衫,候在VIP休息室门外。
两家长辈推门而入,目光先越过她们,落向远处垂落的锦缎,眼底先漾开惊艳,才收回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几句寒暄过后,长辈不急着谈及婚事,顺着夏逸欢的引导,缓步走入展区。
一行人放轻脚步沿展墙慢行,唯恐惊扰这份织物独有的静谧。夏逸欢随行解说纹样的缘起,哪一幅取自麓江茶园山涧,哪一幅生发于夏夜荷塘,丝线配比、织造工序,叙说平实克制,不事张扬。行至演示台,两名绣娘已经就位,银针起落,金线游走,一点点勾勒荷瓣轮廓。
夏母亲自给夏逸欢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是家常的欣慰:“以前只在图片上看你做云锦,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不容易。欢欢,妈真替你开心。”
叶清寻侧头与夏逸欢对视,指尖悄悄勾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一捏。
“逸欢愿意守着手艺往前走,我肯定全力陪着她。”叶清寻语调安稳,“非遗的公益课堂会一直办下去,给愿意学手艺的年轻人留路子。”
叶妈妈笑着拍了拍她们交握的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们俩互相扶持,我们做长辈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午后日影渐斜,长辈们边走边看,随口聊着料子、绣工,慢慢走遍整片静态展区,又在休息室用过一盏清茶。距离开幕式尚有一刻钟,宾客陆续签到入场。英爵邀约的私人藏家、海外面料理事、本土艺术媒体,循着指引安静步入展厅,目光第一时间被T台两侧的锦缎攫住,低语闲谈,快门声克制细碎。
傍晚六点,展厅主灯缓缓暗下,悠长舒缓的筝曲流淌开来。第一名模特自后台缓步走出,月白涧泉长裙曳地,蚕丝面料在流动柔光里漾起温润哑光。全场不自觉静息,只剩乐曲、裙裾擦过地面的轻响,间或几声克制的快门。
一套套作品次第登场,雾蓝流云、浅碧池莲、水杏晚荷,剪裁简净克制,所有重心交付丝线交织的纹样。东方独有的水汽、荷风、山涧流云,隔着语言的壁垒,依旧能抵达观者心底。
末套作品退场,灯光复明,掌声缓缓漫起,温厚绵长,并无喧嚣。绣娘重回演示台,继续针法展演,不少宾客围拢俯身,细看银针起落,翻译在一旁缓缓转述工艺渊源。
夏逸欢陪着两家长辈立在观展前排,听着身侧低声的赞许,心口温热。叶清寻伴在她身侧,替她接应上前问候的来宾,分寸有度。
走秀与公开展览落幕时,暮色再次覆过河面。私宴设在展馆顶楼包厢,落地长窗正对整条水道,晚风掀动纱帘,菜品清淡适口,顾及两方长辈的口味。包厢之内没有商务宴席的虚与委蛇,氛围松弛家常。
闲话聊过巡展反响、工坊近况,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婚嫁上。夏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是家里长辈闲谈的模样:“你们两个一路走来不容易,彼此认定,是早就该给彼此、也给我们一个交代的事。我们不讲究铺张排场,一家人热热闹闹就够。”
夏逸欢耳尖一下子热了,下意识转头看向叶清寻。
叶清寻没有立刻接话。她松开握着夏逸欢的手,探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只丝绒戒盒,轻轻放在桌面,推到夏逸欢面前。盒子掀开,一枚主石十克拉的钻戒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戒托线条简约利落,不繁杂,却足够夺目。
“戒指很早之前就定好了,一直带在身上,等着今天这个机会。”叶清寻的语速放得很缓,目光牢牢落定在夏逸欢脸上,周遭的人声仿佛都轻轻退远,只剩她清晰的声线,“长辈们都在,我向你求婚。逸欢,我想和你共度往后所有日子。无论顺逆起落,我忠于你,衷于你一人。”
夏逸欢眼尾很快漫上一层湿意,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父母。夏父夏母望着她,轻轻颔首,眼底全是默许与温柔。
夏母笑意温和,出声感慨:“清寻有心,当着我们长辈的面说出这番话,这份诚意,我和你爸都认。”
夏逸欢垂眸看向丝绒盒里静静躺着的钻戒,指尖微颤,再抬眼时,撞进叶清寻盛着星光的眼底。她鼻尖轻轻发酸,缓缓点头,声音轻而笃定:“我愿意。”
叶爸爸笑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红纸,就着桌面轻轻展开:“好!那婚期就定九月十六——我们找人择的,九月中旬两天吉日,十二和十六,这天最旺你们两个。天气不冷不热,办完婚礼,也不耽误工坊和集团的事。”
其余长辈纷纷应声附和。夏父把那张红纸接过来看了一眼,用指腹在“九月十六”那一行上轻轻点了点,像把一桩心事按进了实处。几人端起杯盏,清脆的碰杯声融在包厢柔和的灯火里,盛满这一刻的欢喜。
宴席散后,长辈先行回客房歇息。夏逸欢、叶清寻、陶婉清与林熙四人沿着河畔步道慢慢走。晚风携着河道清润的水汽漫过来,冲淡了席间残留的淡淡酒气。两岸灯火沿着水岸绵延铺展,游船慢悠悠划过水面,船尾拖开一圈圈舒展的涟漪。
“恭喜你们,总算把终身大事落定了。”林熙轻声开口。
夏逸欢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无名指上新戴上的钻戒。冰凉通透的主石贴在肌肤上,分量沉实,是落进心底的安稳。她微微靠向叶清寻的肩头,晚风撩起鬓边碎发,语声柔缓:“还有好几个月,婚服、场地,大大小小一堆琐事,够我们慢慢筹划。”
叶清寻抬手,替她把飘到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嗓音沉静妥帖:“嗯,你想怎么安排,我都顺着你。”
几人缓步往前走,随口聊着返程之后的打算,巡展订单的对接、麓江工坊的进度,还有茶园待采的春茶。异国河畔的晚风温软,将这些绵长细碎的期许,一并沉进沉沉暮色。
这场远赴重洋的云锦海外首展,经纬织就的锦缎跨过山海至此圆满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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