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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山茶 ...

  •   晨光还薄,从窗帘合拢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落在床沿,把被面染出一线浅浅的暖色。
      夏逸欢先醒了。她侧躺着,被角松松搭在腰腹,入眼是叶清寻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青的阴影,鼻梁挺直,平日里在会议室、谈判桌上带着的锋利棱角,此刻尽数松卸下来,唇线柔和,连眉骨的弧度都放得轻缓。夏逸欢安静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极轻地抬起来,悬在半空,生怕一点动静惊扰这份晨间的安稳,最后只是用指腹,极慢地拨开一缕搭在她眉心的碎发。
      叶清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掀开眼皮,低哑的声线裹着浓重的睡意,闷闷响起来:“看够了吗。”
      夏逸欢的手猛地顿住:“……你醒了?”
      “你翻身那一下我就醒了。”叶清寻这才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带着晨起独有的慵懒,“之后你屏住呼吸盯着我看,我就算闭着眼,也能察觉到。”
      夏逸欢悄悄收回手,耳尖慢慢泛上浅红,嘴硬道:“谁盯着你了,我在看窗帘缝漏进来的天光。”
      “窗帘拉得密严实实,那一点光有什么好看。”叶清寻低低笑出声,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捞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埋在发丝之间,“想看光,等会儿上山,满山的日光随便你看。”
      夏逸欢被她圈在怀里,脸颊贴着柔软的真丝床品,耳畔是叶清寻沉稳匀速的心跳。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相拥,谁都不急着起身,昨夜那些滚烫缱绻还残留在肢体的记忆里,温存顺着肌肤慢慢漫开。
      安静躺了半晌,夏逸欢才轻轻开口,气息蹭着叶清寻的锁骨:“所以,今天去茶园?”
      “嗯,天气好,日子好。”叶清寻低头,在她发旋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开春头一波芽,就这几天最嫩,再等上四五天,气温一往上冲,芽头就长老了,滋味差很多。”
      “那你教我采茶。”
      “当然,手把手教。”叶清寻的笑意藏在语调里,“不收学费,只要求学会之后,陪我喝一泡新茶。”
      “少借机占便宜。”夏逸欢轻轻拧了一把她的小臂,力道轻得像挠痒。
      “便宜,我昨晚占得还少吗?”叶清寻搂得更紧一点。
      “闭嘴!”
      在床上又温存片刻,两人才慢慢起身。
      洗漱过后,餐厅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是管家一早备好的,清粥熬得绵稠,配一碟脆嫩的腌笋,还有蒸得暄软的山药糕,两枚溏心蛋卧在白瓷盘里,热气淡淡的,不喧不闹。她们挨着坐在一起,吃得慢。
      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出门。车子驶出麓江公馆,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往城外的山坳开。车窗落下一半,清晨山间微凉湿润的风灌进车厢,混着青草与泥土、还有一点早茶的淡香,吹散夜里残留的慵懒。叶清寻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松搁在扶手边,夏逸欢靠在副驾,手肘抵着车窗,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这片茶园是我前几年直接整片承包下来的。”叶清寻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当时本来只是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安置一部分手艺工人,慢慢做茶,顺带辟一小块工坊。没想到这几年打理下来,茶树长势很好,每年春茶产出稳定。”
      夏逸欢侧过头看向她,轻声问:“就是之前和我说的,安排那十位手艺人的地方?”
      “对。”叶清寻轻轻颔首,转过一个平缓弯道,“机械的学习,他们实在是学不来,所以让他们来茶园,他们手巧,学得快,所以我安置在茶园,也是让他们有个营生,养家糊口。”
      这话落在夏逸欢耳朵里,心口轻轻一软。叶清寻向来如此,很多事情做在前面,让她很踏实。
      “原来如此。”夏逸欢低声应了一句,视线重新落回窗外绵延的山色,指尖悄悄蜷了蜷。
      主路开到尽头,沿着狭窄的砂石土路往山坡上行进。道路两旁生满香樟、青冈,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拱,阳光穿过叶隙,在车身、路面投下跳动的碎光斑。空气里草木的清香气越来越浓郁,混着露水潮湿的凉意。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视野骤然开阔。
      整片茶园顺着山势层层铺开,一道道茶垄顺着坡势蜿蜒,像青色波纹,从脚下一直漫到半山腰。晨间薄雾还没有散尽,薄薄一层浮在茶丛上方,朝阳穿透雾气,给整片茶山镀上一层柔和的柔光。连片的茶树青翠鲜亮,新芽顶着晶莹的露珠,一眼望过去满目清新。
      茶垄间已经零星有工人在采摘,每个人挎着竹编茶篓,弯腰低头,动作舒缓利落。看见车子停稳,有人直起身,远远朝着这边挥手招呼一声,隔着一层薄雾,声音轻飘飘的。
      “今天人不多。”叶清寻下车,拿起草帽替夏逸欢戴好,伸手细心理平歪斜的帽檐,“头春嫩芽娇贵,采起来慢,产量不高,不用大批量人手。”
      “那现在教我?”夏逸欢走到田埂边上,低头望着脚边齐腰高的茶树,新芽饱满,露珠顺着叶边轻轻往下坠。
      叶清寻拎起两只竹篓,走到她身侧,弯腰拨开一层老叶,露出藏在里面肥嫩的单芽。她伸手握住夏逸欢的手腕,带着她的指腹轻轻靠近芽柄,动作放得极慢,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
      “采茶忌讳用指甲掐。”她的气息就贴在夏逸欢耳畔,温热轻柔,“指甲掐出的伤口会氧化变红,做出来的茶汤带着涩味。要用指腹捏住芽柄,顺着枝条生长的方向轻轻向上一提,芽头就能完整摘下来。”
      夏逸欢跟着她指引的力道,指腹稳稳捏住嫩芽的细柄,轻轻向上一提,青翠的芽头落在掌心,叶缘凝着一滴露水,凉丝丝蹭过皮肤。
      “成了。”叶清寻的笑意落在声音里,“学得很快嘛,不愧是手艺人。”
      “那当然。”夏逸欢把芽放进竹篓,又俯身去寻下一枚新芽,打趣道,“我这双手捏了十几年绣针,灵巧程度,可不是公司里那些只看报表的董事能比的。”
      两个人并肩顺着茶垄慢慢往前走,一左一右,各自采摘。一开始夏逸欢还需要偶尔回头看叶清寻的手法,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节奏,一提一放干脆利落。朝阳慢慢爬升,山间晨雾一点点消散,明亮的日光铺满整片茶坡。竹篓里的青翠芽头,薄薄铺起一层。茶园里做工的师傅偶尔抬眼,看见叶清寻陪着人在茶垄间慢慢采茶,都只是温和笑笑,不凑过来打扰,只远远扬声喊一句“叶总,今天带朋友上山啦”,话音被山风揉碎,散在空气里。
      采到日头爬到正中,两人走到茶垄尽头那棵巨大的老香樟树下歇脚。叶清寻从后备箱取出保温壶,倒出两杯温水递过去。夏逸欢接过水杯,仰头喝了大半,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脸颊被日光烘出淡淡的粉。
      “累不累?”叶清寻在她旁边靠着树干站定。
      “还好,不算累,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夏逸欢低头看向竹篓里的茶青,看着看着笑起来,“以前只喝过成品的春茶,从来没有亲手采过。”
      “以后想来了,随时过来。”叶清寻抬手,摘掉她帽檐上沾着的一片碎落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鬓角,又从容收回,“这里安静,静心。”
      夏逸欢被这一下触碰撩得心尖发颤,低下头抿着水,没有接话,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临近正午,两人挎着茶篓,往山腰的茶坊走。茶坊是原木搭建的老式木屋,空间敞亮通透,屋角堆着干燥柴火,一口厚重铁锅架在土灶之上,灶内余温袅袅。地面整齐摆开一排排竹匾,已经摊放着今早采摘回来的茶青,静静萎凋,叶片边缘微微向内蜷曲,青草气息慢慢转化成柔和的清香气。
      “采回来的鲜叶第一步是摊晾萎凋。”叶清寻洗净双手,走到竹匾边上,指尖轻轻拨弄茶青,“散去一部分多余水汽,等到叶片发蔫、失去刚摘下时的脆劲,就可以下锅杀青。”
      “杀青是做什么?”夏逸欢跟着洗净手,站在她身侧。
      “锁住茶香,去掉青草气。”叶清寻走到灶边,伸手在铁锅上方试探温度,很快收回手,“锅温要够高,手掌悬在上方两秒就觉得灼热才行。鲜叶倒进去,要快速翻抖,受热均匀,青气散掉,茶叶的本香才能透出来。”
      说完,她端起一匾茶青倒进锅里,“嗤”一声轻响,淡淡的白雾升腾起来。她双手探入锅中,不停翻动抖散茶叶,手腕翻转稳定,动作熟稔流畅。夏逸欢在一旁静静看着,忍不住也想试一试,指尖刚靠近锅沿,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叶清寻反应极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拉到木屋角落的水缸旁,掬起一捧清凉山泉水,淋在她泛红的指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一小块发红的皮肤上,声音放轻:“烫到了?”
      “一点点,不碍事。”夏逸欢轻轻摇头。
      “锅沿温度最高,别贸然伸手。想试,我带着你来。”叶清寻没有松开她的手,低头对着她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两下,气流扫过皮肤,带来一阵发痒的麻意。
      夏逸欢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指尖那点灼痛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路漫上来的燥热。她悄悄抽回手,假装整理袖口:“我记住了,你继续炒,我看着。”
      叶清寻回到灶前,手上翻炒的动作没有停顿。锅里的茶青在翻动之间,刺鼻的青草味慢慢褪去,清润甘甜的茶香一点点填满整间木屋。杀青结束,茶叶倒回竹匾摊开散热。下一步便是揉捻。
      “揉捻,把茶汁揉出来,卷紧条索。”叶清寻捧起一把温热的茶叶,在掌心顺着同一个方向匀速团揉,力道均匀,“太重,茶叶容易碎;太轻,条索松散泡不出滋味。和刺绣是同一个道理,力道藏在手腕,不在指尖。”
      她放慢动作示范几遍,把茶青交到夏逸欢手里。夏逸欢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拢慢慢揉动,力道忽轻忽重。叶清寻站在她身后,偶尔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微调发力的节奏,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湿润茶汁的滑感,碰一下便立刻收走,不逾矩,却处处带着缱绻。
      “稳一点。”她的声音贴着夏逸欢的耳廓。
      “嗯。”夏逸欢的呼吸轻轻顿了顿,手上动作稳住。
      “你倒是什么都愿意沉下心学。”
      “还不是有人愿意教。”夏逸欢低声回她,手上依旧慢慢揉着茶青。
      叶清寻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很多别的事情,从前我不愿意好好教你,不愿意摊开和你说。”
      夏逸欢揉捻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抬头,几秒之后才继续,声音闷闷的:“知道错就好。”
      “知道啦,我这不是正在积极改正嘛。”
      “哼——”夏逸欢轻哼一声,肩膀凑过来,轻轻地撞了叶清寻一下。叶清寻环住她,握着她的手揉捻着茶叶。
      茶叶的条索卷曲经过揉捻成型,两人将茶叶分装到竹烘笼,架在炭火上方低温慢慢烘干。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细碎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山林里断断续续的鸟鸣。等待烘干的间隙,叶清寻从木架上翻出往年留存的茶样,拿给夏逸欢对比,和她说头春茶和晚春茶香气的差别,山阴、山阳地块长出来的茶,滋味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夏逸欢听得认真,时不时捏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细嗅。
      等新茶烘干,两人在木屋靠窗的木桌前落座。叶清寻引燃炭火煮山泉水,温杯洁具,捏一小撮刚做好的新茶投入白瓷盏。沸水缓缓注入,蜷缩的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茶汤清透,泛着淡淡的蜜绿色,鲜活的茶香腾起,萦绕在两人之间。
      夏逸欢端起茶盏,先凑近闻香,再浅浅啜一口。清甜在舌尖铺开,咽下之后,喉咙里慢慢泛起绵长回甘,尾调带着山野独有的淡花果香。
      “真好喝。”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叶清寻,眉眼弯起来,“亲手采、亲手做出来的茶,味道到底不一样。”
      “往后每一年开春,都带你上山。”叶清寻端着茶盏,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调温和笃定。
      “好。”夏逸欢说完伸手勾住可叶清寻的小拇指。“拉钩。”
      “拉钩。”
      窗外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光影在木桌上一点点拉长。两个人对坐着,一盏茶从滚烫喝到温凉,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彼此。远处茶垄间传来工人收工的招呼声,一声又一声。
      歇了许久,夏逸欢放下茶盏,忽然开口:“等我们回去,云锦的海外巡展就要启动了,首站巴黎,5月底开展。”
      “我知道。”叶清寻拿起水壶,给她续上温水,“我陪你一起过去。”
      夏逸欢抬眼:“集团这边一堆事务,你走得开?”
      “要紧的事情交给婉清对接。”叶清寻淡淡一笑,“她现在,也有林熙陪着,我们俩就别当电灯泡啦,哈哈。”
      一句话,瞬间让夏逸欢想起昨夜那通闹出岔子的电话,脸颊猛地烧起来,伸手虚虚捂住她的嘴:“好啦好啦,别说啦。”
      叶清寻笑着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不说了,喝茶。”
      山风穿堂而过,掀动木屋门口垂着的竹帘,哗啦轻响。新茶香气盘旋在屋内,久久不散,这一盏亲手做成的春茶里,慢慢化成绵长的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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