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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风释前隙 ...

  •   巡展最后两站的行程,收尾得利落干净。
      江南湿润的水汽浸过每一匹参展锦缎,展馆射灯落在绣面之上,桑蚕丝织就的纹路泛着温润哑光,层层叠叠的缠枝纹样沉静雅致,引得往来客商频频驻足洽谈。
      夏逸欢全程得体从容,应对往来问询分寸得当,唇角始终悬着一抹制式化的温和笑意。
      唯独眼底,藏着一层散不去的滞涩。
      她与叶清寻的关系,没有彻底决裂的冰冷,也没有从前熟稔的亲近。漫长巡展的朝夕相对,两人默契维持着最稳妥的距离。聊工作、聊面料、聊纹样合作,字字克制、句句分寸,唯独避开所有私人纠葛。
      那日休息室仓促的相拥像一场短暂幻梦,潮水退去,余下的隔阂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叶清寻极懂分寸,不纠缠、不辩解、不刻意讨好,安安静静陪她走完所有公务,把所有沉淀的真相与解释,全都留到了回城后的实训基地。
      巡展落幕,展品打包封箱,物流对接妥当。返程高铁上,两人隔着过道静坐一路。
      车厢轰鸣平稳单调,夏逸欢大半时间垂首对着纹样稿,炭笔在纸面游走,勾勒细碎花枝。偶尔抬眼,总能撞上对面落来的目光。
      叶清寻的视线永远安静、温和,被撞见时不闪躲,只浅浅颔首,随后便落回窗外飞逝的原野,恪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列车驶入澜江地界,城市楼宇次第铺展,喧嚣烟火扑面而来。
      出站口人潮涌动,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外。坐进车内,隔绝外界嘈杂,车厢里只剩安静的气流声。
      夏逸欢扣好安全带,侧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女人,声线清淡无波:“现在过去?”
      “嗯。”叶清寻低应一声,示意司机调转方向。
      车子驶离繁华主城,一路向着城郊深处穿行。林立高楼渐渐褪去,入目是连片葱郁的梧桐林。晚风穿叶而过,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把城市所有的浮躁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创世手艺实训基地藏在林海深处,浅灰院墙圈出一方安稳天地。安保熟稔放行,车子刚停稳,车间细碎的声响便随风漫来。机器低低的嗡鸣、绣针穿刺丝料的轻响、工人低声探讨图纸的絮语,交织成安稳的烟火气。
      车间高挑敞亮,整面高窗倾泻下通透天光。精密制版设备整齐排布,冷硬的金属质感,与堆叠如山的柔软桑蚕丝形成温柔反差。一排排工作台整齐列开,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夏逸欢扎根老厂区时,日日相伴的老师傅、老同事。
      她脚步放轻,缓步走入车间。
      最先看见她的是窗边一位鬓角染霜的老绣工,手中起落的绣针骤然顿住,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轻声唤道:“夏总监?”
      这一声轻唤,瞬间牵动了整间车间的目光。
      周遭伏案劳作的手艺人纷纷抬头,细碎的呼唤此起彼伏,带着久别重逢的真切暖意。
      “真的是夏总监,好久没见您了。”
      “我们还以为,您不会再来这边了。”
      众人不自觉围拢过来,无人喧闹,只是目光里藏着真切的亲近与惦念。从前夏逸欢坐镇厂区时,事事亲力亲为,陪着大家改纹样、调针脚、磨工艺,这群手艺人,是最念她好的人。
      风波骤起后流言漫天,众人被悄然安置于此,许久未见她身影,心底一直记挂。
      夏逸欢驻足,眉眼间的疏离悄然软化,对着众人轻轻颔首:“大家都还好。”
      “托叶总的福,我们才能安稳干活过日子。”老师傅抚着顺滑的蚕丝底料,语气满是感慨,“当初裁员名单公示,我们这群老手艺人心都悬空了。一辈子靠刺绣织造吃饭,最怕年纪大了,手艺无用,连糊口的地方都没了。那几晚没人睡得踏实,直到悄悄收到实训通知,薪资社保一分不少,我们才敢放下心。”
      一旁的机台师傅接过话头,语气坦诚:“我们起初都不敢信,怕是临时安抚,没想到,叶总真给我们找了老师,给我们上课,说是话夏总监,新技术好,新机器的操控更好。我们都可高兴了。”
      年轻的制版姑娘握着数位笔,轻声补了一句:“前一阵有人还来闹事呢,结果陶总和公安人员都给解决了。我们才知道,蔡大勇这个王八蛋,一直在暗地里搞破坏,但是我们没事。”
      夏逸欢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老师傅们字字朴实,却字字戳心,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叶清寻,心底生出莫名的心疼,叶清寻叶也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温柔。
      车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逸欢身上,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夏逸欢眸光轻扫,从思绪中缓过神来,默数着车间内的人影,疑惑的问:“这里二十七个人,当初公示名单一共三十七位,剩下的十人呢?”
      身侧的叶清寻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温柔:
      “流水线节奏太快,不适合那十位性子沉静、偏爱细工慢活的手艺人。我在澜江外围山坳,盘了一片生态茶园与手工工坊,让他们负责茶田管护、采茶分拣,顺带承接高端茶礼的刺绣纹样定制,这些人员我是这么分配,不知夏总监,满意吗?”
      夏逸欢微微一怔,抬眸望她:“你还有茶园?”
      “一直都有,怎么,不然你以为你喝的茶是哪里来的?那可是我让师傅精挑细选的手工茶,只是这些事从未对你说罢啦?”叶清寻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柔色,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你,要不要去看看?”
      夏逸欢垂眸沉默良久,心底积压许久的猜忌、委屈、愤怒,在此刻终于瓦解消融,倒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反而叶清寻更应该委屈,自己应该好好哄哄她,甚至,奖励她,因为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藏在叶清寻冷漠外壳下的温柔与担当。
      叶清寻看着夏逸欢蹙眉沉思的样子,担心的问道:“逸欢,你在想什么?”
      听到这,夏逸欢才抬头迎上叶清寻的目光,这才回过了神,轻声的回答:“好。”
      围拢的工人们看到这,很识趣的慢慢散开,各自回归工位,只留窗边两把木椅,把独处留给她们两人。
      天光温柔洒落,丝线微光流转,机器嗡鸣低缓,混着蚕丝独有的淡香,萦绕在周遭。
      夏逸欢靠着椅背,侧眸看向身侧的人。
      数月的冷战、隔阂、拉扯,那些堵在胸口的戾气,终于慢慢散了。她依旧介意那场隐瞒带来的难堪,依旧怨她从不商量的独断,可所有的怨怼,都抵不过眼前实打实的温柔周全。
      “你从来不说。”夏逸欢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别扭的哑然,有嗔怪,有无奈,还有藏不住的软,“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解释,还,还让我误会你。”
      叶清寻望着她,眸光澄澈真挚,没有华丽说辞,只有最坦诚的迁就:“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是我刻意辩解、刻意洗白。我只想让你亲眼看见,我做的所有事,从来没有过半分负你,但是我还是不好,没和你商量。”
      “我那天很难堪。”夏逸欢低声道,字句轻缓,是卸下所有防备的真心话,“被蒙在鼓里,被所有人孤立,我一度以为,你真的为了所谓的利益,舍弃了所有人,包括我。”
      这句话,是她所有心结的根源。
      叶清寻喉间微涩,身形微倾,距离拉近半寸,气息温柔克制:“是我不好。我护了所有人,唯独忘了护你的情绪。让你受委屈了。”
      简单一句认错,便抚平了夏逸欢心底大半的褶皱。
      她看着叶清寻沉静温柔的眉眼,心底爱恨纠缠的结,终于缓缓松开。还是怨,可更爱。还是介意过往,可更舍不得眼前人。
      夏逸欢别开眼,望着车间忙碌的人影,唇角绷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既往不咎了。仅此一次。”
      叶清寻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静静望着她,无声释然。
      短暂的静谧后,叶清寻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笃定又缱绻的试探:“还有件事,我自作主张了。”
      夏逸欢抬眸看她。
      “我让管家,把你放在林熙公寓的所有行李,都搬回半山宅邸了。”
      夏逸欢耳尖瞬间染上薄红,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还带有一丝期待:“你,叶清寻,我没说要回去住啊!”
      “东西已经安置好了。”叶清寻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轻扫过她耳畔,语气带着强势又宠溺的缱绻,“逸欢,你不回来,你要去哪?”
      她语气极轻,带着隐忍多日的思念与期盼,尾音微微拖长,勾得人心尖发颤。
      夏逸欢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面料,心跳乱了节拍。
      别扭、羞赧、心软、沉溺,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
      夏逸欢睫毛垂得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视线落在两人鞋尖之间的地面,耳根悄悄浸开一层薄红。沉默半晌,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绷劲:“那,行吧,是你,是你强行让我回去的,不是我要回去的啊!” 软糯的妥协,尽数藏着藏不住的破防温柔。

      叶清寻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没有急着去拥她,不再步步紧逼,只伸出指尖,轻轻勾住她垂在身侧的小指。不攥紧、不束缚,只是浅浅相贴,指腹轻轻蹭过她指根细腻的皮肤,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归位。
      她目光沉沉锁着她泛红的耳尖,嗓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哄人的低哑:“嗯,我绑架你,把你绑回去的。”

      夏逸欢指尖被她勾着,微微颤了一下,偏过脸,不敢长久对上她的眼睛,唇瓣轻轻抿了抿,气息都放得浅:“讨厌,叶清寻。”
      “好啦,我们和好啦,好不好,我错了,原谅我。” 叶清寻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她小指的指节,语气诚恳,没有过重的压迫,只是安安静静等着她松口。
      夏逸欢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唇线松下来,那层僵持的硬壳终于彻底化开。她没有立刻大声应下,只是被勾着的小指,悄悄反过来,轻轻勾了一下叶清寻的指尖,力道很轻,像一声无声的应允。
      “行吧,原谅你啦。”
      夏逸欢垂着眼,指尖热度慢慢传过去,她舍不得再推开眼前这个人。
      两人又在基地停留片刻,夏逸欢松开相勾的手,转身和几位熟识的老师傅轻声道别,走出实训厂房,晚风漫上来,裹挟着远处茶园淡淡的青叶香气。叶清寻很自然地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陪着她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返程的车厢格外安静,没有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疏离尴尬,漫在狭小空间里的,是松弛下来的缱绻氛围,和来时各自揣着心事、沉默紧绷的模样全然不同。
      夏逸欢靠着车窗,侧头望向窗外向后掠去的树影,余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身侧的人。
      叶清寻捕捉到那道反复游移的视线,反手轻轻扣住她落在膝头的手,指腹贴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低声开口:“看什么?”
      夏逸欢猝不及防被抓包,耳尖倏地烧起来,声音轻得像吹过窗沿的风:“看你。”
      话音刚落,她便慌忙偏过头,视线扎回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不敢再同她对视。
      叶清寻低低笑了一声,掌心缓缓收紧,把她的手妥帖裹住:“看吧,给你看。回家,你慢慢看。”
      “臭美吧你就!” 夏逸欢挣了挣手,却半点没有要抽离的意思,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尾音都裹着一层软意。
      车胎碾过路面,风声顺着半落的车窗渗进来。积压许久的委屈、迟迟才说开的坦白、熬了无数日夜的想念,不必一股脑在这短短一程里尽数倾倒。
      夜色正在往前铺展,属于她们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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