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西东》laundry

4、北京骡子 九月，吴优

　　九月，吴优把糯米送回戎城的爷爷奶奶家，陪他们呆了两周，拖着大箱子又回到了B城。B城在吴优心里是特别的，她对这座城市从向往到依赖再到厌倦，就像七年之痒，她和B城正是这样尴尬的时间段。大学毕业过后，好友散落天涯，唯一的慰藉就是洛珍还陪在身边她和洛珍出来喝酒，约在常去的那一家。吴优喜欢这家的景色胜过美酒，从八十层的高度望下去，B城的灯火几乎是要汇成星河，就像这座城市给大多数人的印象一样，辉煌灿烂。洛珍听吴优提起过她和林梵的故事，她虽有预感这不会是故事的结尾，但是到底不敢多说，只是陪吴优饮了一杯一杯的酒。酒保突然走来，端着两杯dry Martine，示意是旁边桌的先生点了送给吴优和洛珍的。吴优顺着看过去，坐着一个外国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正朝着她挥手。洛珍轻声对吴优说：“长得还不错。”只见那人突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开口是极低沉的英音，说想和吴优喝一杯。吴优不好拒绝，只是邀请他可以与自己和洛珍同坐，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这人来自西班牙，就职于一家英国公司的B城办公室，工作是艺术品策展，家里有一只狗两只猫，单身，没有婚史，目前和自己的表弟住在一起，表弟在B大当交换生。吴优和洛珍听着这一大串的自我介绍有点目瞪口呆，吴优有种考了一遍雅思听力的错觉，连忙打断了他，说到：“那么，怎么称呼你呢？”“Antonio”吴优忍不住向洛珍吐槽，怎么十个西班牙人有五个都叫安东尼奥，洛珍没憋住笑，差点一口酒洒在裙子上。安东尼奥不明所以，只跟着一起笑，然后细细问起吴优的情况。吴优对陌生人戒备心极重，只是编了一大堆假话搪塞他，说自己和洛珍是来B城出差的，有男朋友，准备下个月结婚......安东尼奥一脸失落，但还是微笑祝福吴优幸福，给了吴优一张名片，说是可以作为朋友陪她在B城到处逛逛。吴优礼貌地道谢，和洛珍也不多停留，匆匆离开了酒吧。下到大堂，这家酒店特有的温香弥漫了整个空间，吴优尤其喜欢这股味道，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估计回学校也已经过了关门时间，少不得又要登记晚归，干脆拉着洛珍登记入住，两人还可以继续喝酒赏夜景。
　　洛珍自然没有反对，两人盘腿坐在酒店的大床上，洛珍摩挲着吴优的背说到：“我怎么觉得你跟安东尼奥说的未婚夫怎么那么像林梵呢？”吴优把玩着洛珍的一缕长发，想把它缠在手指上，回答：“像就像呀，不然我还能说谁？说四字弟弟他也不会信啊。”洛珍知道这个人总是用这样没正形的样子掩饰伤心，不再追问，只是让吴优早点休息。吴优睡觉极轻，而且怕光怕声，只有在完全的黑暗与安静中才能入睡，但此刻洛珍浅浅的呼吸声反而让她很安心，在无尽的虚空里有人陪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B城入冬之后每天又干又冷，可是屋里的暖气又开的像桑拿房，吴优每天早上都会被渴醒，她习惯性拿起手机，昨天已经把初稿交给导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眼看着圣诞节快到了，这是吴优的生日，小时候热烈期盼的节日，如今多了一丝抗拒，又要老一岁了。吴优想去798玩，那里有一家咖啡店，椰青拿铁是一绝，每每馋虫上脑吴优也顾不得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一定要拉着洛珍去一趟。两人裹得粽子一般出门了，一路说说笑笑，学业压力之下也是难得的轻松，798是B城著名的艺术中心，常年有画展，喝完咖啡洛珍建议可以去看看城中著名的印象派画展。吴优对印象派的好感全部来自于莫奈，为此还专门飞去欧洲看过现实中莫奈的花园，精致小巧，是吴优心中家的样子。新锐艺术家的作品这是第一次见，吴优试着用洛珍教她的方法，用心去感受色彩和笔触，可是总觉得精力不能集中，展馆人不多，吴优却总感觉有人跟踪自己，大概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吴优！”她听见一人在急切地喊她的名字，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可不就是几个月前认识的安东尼奥吗。安东尼奥充分展示了西班牙人在偶遇朋友之后极大的热情，吴优心里确是尴尬，上次说谎骗他，好多细节都想不起来，这个谎言怕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索性还是坦白。安东尼奥不以为意，这次的画展是他作为策展人在B城的首次亮相，不但大获成功而且还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吴优，中国人总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看来是有道理的。他细细地向吴优和洛珍介绍了展品的情况以及布展的思路，还邀请吴优同他和另一些在B城的西班牙同乡一起度过圣诞节，他保证这次的活动不会让吴优失望。吴优笑着应允，同他交换了手机号码。
　　平安夜到了，B城依然没有雪，身边的室友纷纷去找男朋友过节，洛珍也陪男友回了老家，吴优躺在床上，手边堆了一袋零食，准备追个剧，一个人度过平安夜。零点的钟声响起，她拿出手机发了一张前几天去画展的照片，写到”按时长大”。然后开始接来自家人好友的祝福电话。挂断姨妈的电话之后吴优松了口气，已经12：40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打电话过来，把白天买的小蛋糕拿出来，吹个蜡烛，就算是给自己过生日了，她在桌边刚点亮蜡烛，电话又响了，这次也不知道是谁，吴优开了免提，继续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正在纠结点几只蜡烛的时候，电话那边的声音让吴优晃了神。“吴优，生日快乐。”她听见林梵的声音有点抖，不像记忆里的平静，”你出来吧，我有话想当面讲。“蜡油滴在吴优手上，明明不是很烫，却让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开始颤抖：”你在哪里？”“你们寝室门口，我给你发了短信，你没有回复我，我以为你睡了。”吴优来不及吹灭蜡烛，拿着小蛋糕就往门口跑，可是早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她看见林梵远远站在寝室楼门前，比印象里更瘦的样子，他对着她笑，可她却想哭。“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早说要来，阿姨都睡了，没人开门，你要怎么办。”林梵愣了一下，看着挡在两人中间的玻璃门，说到：”我以为研究生没有门禁的。“吴优哭笑不得，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跑回寝室放下蛋糕，披上大衣，脸上泪痕也不擦，跑去敲了值班阿姨的门。林梵看见玻璃门打开，他一把抱住吴优，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吴优觉得此刻幸福的有些虚幻，就像阳光下的泡泡，像空中飘浮的蒲公英，像世上一切美丽又不真实的幻象。他身上的烟味异常浓重，身形又高瘦，紧抱这吴优的时候，她不合时宜感觉到硌人，羊毛大衣蹭在吴优脸上，痒痒的。虽然不是完美的模样，但是多年后这些不完美的瑕疵会一次次提醒着吴优，这段记忆是曾经鲜活存在的。“你怎么不提前说要过来，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我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过节的，”吴优声音有些闷，突然有些委屈。“我出差到B城，刚刚开完会，在你们门口站了会儿，想来看看你，又怕你睡了，还是没忍住给你打电话。”吴优听他说的轻描淡写，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熬了多久的夜才加完班抽出这点时间来看自己，感觉又是温暖又是心疼。“呆几天呢？”吴优不想问，但也不得不问出口。“明天晚上回锦城，这个项目时间太紧了。”吴优下意识捏紧了林梵后背的大衣，人总是讨厌分离，但是至少还可以珍惜拥有的当下。她不愿意浪费任何一分钟，拉着林梵往校门口跑去。林梵怕她着凉，用大衣紧紧裹住她，这是他的稀世珍宝，他想要护她周全。B城那条长街依然灯火闪烁，这座偌大的城市第一次让吴优感到归属感，她倚在林梵怀里，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抬头笑着看林梵：“以后锦城的家我也要这样巨大的落地窗，正对最繁华的地方，要有宽大柔软的床，铺着长毛羊绒毯，要伊朗手织的那种，有繁复的腰果花图案，要和你住一起。”林梵把她搂的更紧，回答道：“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吴优闻着酒店轻软安谧的暖香，一旁的Glühwein有缕缕白烟飘动，她不舍得睡过去，只想用尽全力感受此时此刻，把所有的一切印在脑中。
　　第二天吴优是被微信提示的震动音吵醒的，林梵大概已经去工作了，房间里寂静无声，窗帘被关的严丝合缝，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一看手机，已经十点多了，微信上一条条消息纷纷都是询问她和林梵关系的老同学，她有些诧异，点开林梵的朋友圈，那人从不发工作以外的内容，可是最新的一条是B城的定位，写着“我的女孩，生日快乐，岁岁无忧。”配着那张从自己朋友圈找来的照片。这算是官宣了？吴优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扩大，像傻子一样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翻去不停傻笑。之后溜达去旁边的商场买衣服，昨天出来的匆忙，只穿了睡衣和大衣，试了一条cashmere连衣裙，温软无骨，熨帖的就像量身定做，原绒色把吴优衬得格外温柔。冬季的B城，没有雪但是冷风吹在身上如同刀割，她躲在咖啡馆里小口小口吸着热拿铁，等待林梵下班的时刻。她刷着手机看回锦城的机票，想要给林梵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