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西东》laundry

2、一杯旧时光 看着吴优安

　　看着吴优安全走进小区大门，林梵坐上车，轻声对司机师傅说了声：“走吧。”他曾经也住过这个小区，英式外观，尖尖塔顶，晚上闪烁着璀璨灯光，深夜加班回来总会让他想到自己遥远的家乡。手机屏幕碎掉，手指拂过去一阵尖锐的疼，深夜的锦城很静，路灯顶着光晕的影子倒映在车窗上，车轮前进，一盏盏路灯倒退，看起来像是在挽留，可是自己两手空空，连挽留也做不到。多想无益，还是加班更重要，林梵一想到今晚的任务，心情更加沉重。
　　吴优一觉醒来觉得浑身都在疼，睡在地毯上果然硌骨头，糯米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唤了几声，没有回应，只能揉着还不算清醒的脑袋去客厅找糯米，可是客厅没有，阳台没有，书房没有，厨房卫生厅也没有，走到玄关一看，吓得差点叫出来，昨晚回家忘记关门。那糯米肯定随着上班的人乘电梯下楼了，小区这么大，傻狗走丢了可怎么办。于是也顾不上洗漱，匆匆带上帽子拿上牵引绳就下楼去。好在萨摩耶毛色显眼体积还不小，在小区颇有人缘，刚一下楼就被保安叔叔认出来了，在蹭了保安叔叔一个茶叶蛋之后就被临时关在了岗亭里，眼巴巴地等着不靠谱的主人来接。吴优对人连连道谢，折腾一圈下来也清醒了不少，索性就溜着糯米去买手机，全然不顾身上还穿着睡衣。在B城穿着睡衣出门遛弯总是让人感觉不自在，可是在锦城，一切像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往路人的关注力总在糯米身上，路遇熟人被薅一把狗头是常有的事情。晃晃悠悠买完手机回家，突然一条消息跳出来，“你放假了？”吴优不禁哑然，敢情昨天安慰了易安那么久，现在这个没心肝的才关心起自己来了，果然是有了男朋友忘了好姐妹。“是呀，家里就我一个人，什么时候来陪我呀？”吴优停下来回消息，心情突然又好了一些，就像回到了高三时候，易安常常来家里和自己住，两个人从上课讲到被窝里，少女心事真是总也说不完，还约好要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那时候谁能想到易安高考失败又复读，到底两人也没能同在一个城市，相隔两地独自面对生活的磋磨，被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吴优最近越来越容易想起来从前的事情，想起来过去的那些人，大概是年纪大了，虽然表面上是个妙龄女子，总感觉内心已经沧桑。
　　吴优估摸着午休时间要到了，拿出电话给林梵打过去，想要把手机给他。林梵刚会见完当事人，接到电话没想到吴优当真了，他上午换了手机屏幕，在葡萄店转悠半天，还是舍不得换掉旧手机，这个手机里有徐欢的照片，有电话的录音，见证了两个人走过的地方，记录了甜蜜的对话，一起听过的歌，一起玩过的游戏，一起......“就不用赔我手机了，晚上请我吃个饭吧，就当弥补我昨晚加班到五点的辛酸。”“你还说呢，我昨晚也没有睡好，你点的那个什么咖啡酒，害我失眠，你也要弥补我。”吴优条件反射总要和林梵争辩两句。打完电话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吴优牵起糯米，脑子里又浮起了对论文写作的焦虑，于是也不再留恋，赶紧回家看文献。林梵挂了电话，缺觉让常年加班的黑眼圈更加深重，再加上受了一上午当事人的折磨，浑身散发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Lisa看到林梵从会议室出来，捋了捋鬓边垂下的头发，带着笑迎上去：“林律，一起吃饭去？”林梵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美人，心里又开始犯难，这是Lisa还是Sophia还是Maria，他向来分不清这几位行政妹妹，偏偏她们热情得很，买个咖啡点个外卖都要来问自己。他累得挤不出笑容，只是递过去一张卡，对着Lisa说到：“帮我带一份double shot，一个羊角包就好，你吃什么，我请，谢谢。”然后疲惫地去吸烟区点燃一支烟。Lisa看他从身边走过去，心里有些泄气，从这个林律来了之后，自己也是百般殷勤，可总是看不到希望，真以为本姑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不可能！生气归生气，Lisa还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带回来咖啡和面包外加一份水果，“喏，午饭可不能随随便便打发，总吃这些没营养的，林律还是多吃饭，我知道有一家东北菜做的不错，林律晚上赏光一起去吗？”“晚上有约了。”林梵皱着眉头看了那份水果，“我不吃西瓜，你自己吃吧。另外，锦城没有好吃的东北菜。”下午还有一大堆工作任务，就靠着星爸爸的咖啡来续命。
　　吴优在家也闲不下来，喂饱糯米喂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以修仙的姿势阅读文献，她一向不是个勤勉的学生，但是考试运极好，大考小考总能通过，做学术研究就十分勉强了，别人眼里的缺陷在她这里就总也发现不了，因此学术功底堪称薄弱到不堪一击。看着文献，穿插着回复几条朋友的微信，刷一刷微博，一下午的时间飞快过去，可是文献才看了几页。吴优又一次在心里吐槽自己的无能，到底还是变不成小说里面的全能女主，所以就只能乖乖拿好自己路人甲的剧本。小时候的吴优不是这样的，她向来是一个自信心爆棚的孩子，长得好看，成绩好，家庭幸福，朋友众多，喜欢的男孩子也是著名校草，一个彻底的发光体，可就是这个发光体，吸引着吴优靠近，也慢慢掩盖了吴优的光芒，终于有一天，彻底消失在吴优的世界，只给她留下了黑暗的全世界。所以吴优单方面觉得自己和林梵挺有共同点，至少在感情上面受过的挫折都是相似的，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带给你光和热，让你习惯温暖，可是当他们突然离开，最初习惯的空洞冷清就变得再难以忍受。都知道拥有过再失去会更让人痛彻心扉，可是谁都会贪恋那一丝温暖。
　　吴优永远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顾意的情形，她是转学生，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戎城长大，初一才回到锦城，两地口音不同，她其实听不懂锦城话，老师没有了解太多她的情况，只觉得小姑娘沉默寡言，特意安排了顾意做她的同桌，为的就是相互学习，有不明白的东西可以问顾意。可是顾意一开口，吴优就蒙了，只能憋红了脸用普通话说到：“我，听不懂，你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周围的同学听见了就哄然大笑，唯有顾意，温柔地看着她，也用普通话慢慢回答：“没关系，我教你。”虽然吴优后来知道，顾意教她的全是骂人的话，但当时，她是真真觉得顾意是她见过最温柔的男孩子了。顾意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皮的上天入地，和他当同桌，吴优每天都要经受不同的折磨。一上课顾意就开始给吴优讲笑话，偶尔恶作剧，偷偷藏起来吴优的作业，在她的课本上画一堆小人，还怂恿吴优装病，两个人好向老师请假偷溜去网吧打游戏。吴优一开始总是不明白怎么顾意什么都不学，成绩却还是比自己好，每次问他总会得到同一个答案：因为我比你聪明呗。直到后来家长会，吴优才从妈妈口中得知，顾意的妈妈是年级组长，天天在家拎着顾意学习。吴优气的追着顾意打，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关系越发亲密。真正让吴优沦陷的还是那次地震，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吴优在教室里准备上课，顾意风风火火抱着篮球在操场打球，突然之间天摇地动，吴优只看见墙上的瓷砖开始落下，听见人群尖叫的声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顾意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就开始拉着她往操场跑，在操场上余震不断，在等待家人来接的时候，顾意抱住她，拍着她的背，一遍遍重复说：“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别怕。”说来也奇怪，明明那天身边嘈杂不堪，她却牢牢记得每一个细节，就像是胶片刻下了记忆，许多年过去了也无法忘怀。从那天开始，吴优就认定了她不会和顾意分开，两人读了同一个初中、高中，大学又商量好报了同一个城市，以至于在顾意决定离开的时候，吴优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她的生活早已与顾意相连，她以为两人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系被顾意一刀剪断，她所憧憬的幸福婚姻、和睦家庭，原来都是痴心妄想。
　　和林梵吃饭有一个好处，他不愿意花功夫去想吃什么，但吴优不是，作为骨子里对美食有异乎寻常热情的人，她很乐意代劳。限于林梵每天加班的工作量巨大，即使心里有一张老城区美食地图，吴优不得不迁就他在南城吃饭，南城的餐厅大多开在商场里，口味一般，环境尚可，一到饭点就有一堆人排排坐着等位，像极了幼儿园时候等待老师发点心的样子。这两人不愿意加入等点心的行列，拿了号就去一旁的花园等，天气有些闷热，锦城的夏日常常这样，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奏，吴优穿了一条暗绿色连衣裙，裙身夹杂了银丝，动起来有如水波一般光泽粼粼。林梵指了指对面的高楼对吴优说：“本来我是想把房子买在这里的。”吴优顺势看过去，银色的高楼，波浪一般流畅的线条，每家都有宽大的露台，地理位置也极好，是个置业的好地方。“后来为什么不买呢？”“被家里人劝住了。”“因为他们不想你太早结婚吗？”吴优依然盯着那栋高楼，问的有些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我前女友的事。”这就奇怪了，吴优心想要是自己执意选择毕业后不回锦城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家里人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为爱走天涯，怎么林梵的家人如此迟钝。“我们是准备谈够三年恋爱，她三十岁时候就结婚再知会双方家人的。那时候就一起看了许多楼盘，做足了准备。这是我们一起看好的房子，还没有修好就分手了，后来我想自己来摇号，妈妈请人看了说方位不适合我，就算了。”“嗯，还挺可惜的。”可能是各自怀着满腹心事，一顿饭吃的也无言。路过楼下电影院的时候吴优突然来了精神，非要拉着林梵去看大猫，还美其名曰为了不耽误林梵加班，可以妥协买电影院最偏僻的角落。
　　林梵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来看过电影了，他和徐欢都是事业心极重的人，两人约会常常是一人一台电脑相对着改合同，虽然辛苦，但工作间隙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爱意流转。他以为吴优只是随口开玩笑，没想到真的就把位置定在了影院最后一排的左侧角落。工作日的晚上，看电影的人本就不多，稀稀拉拉只是一些家长带着自家小朋友来看大猫，他们两个人坐的如此偏远看起来倒有些做贼心虚。吴优尴尬地笑了一下，说：“这不是方便你加班吗，好了林律，我给您拿水和爆米花，您开始为当事人的权利战斗吧。”“加你个头的班。。。”林梵没有看过动画版大猫，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吴优看的津津有味，在他看来这部电影和动物世界的纪录片一样，内容乏善可陈。大概是中午double shot的能量耗尽，吴优突然感觉肩膀一沉，竟然是林梵倒在她的肩上睡着了。吴优不敢乱动，只能努力坐直扛起林梵的头，不是说自己重度神经衰弱入睡困难吗，她看着林梵这样一点也不像有睡眠障碍的人。林梵的呼吸扫在她的脖颈处，痒痒的，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一秒的悸动像是偷来的一般，令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