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西东》laundry

1、阿拉斯加 吴优已经是

　　吴优已经是第三次拿起手机，划开屏幕依然没有看见林梵发来的消息，只好又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心不在焉盯着眼前的电视。现在的电视节目收视率总是不理想，能成为现象级的节目除了新闻联播估摸着就是美食节目了，自打《舌尖上的中国》一鸣惊人后，各类美食节目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颇有要将全体华夏子孙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的架势，眼看着已经过了平日里的饭店，吴优饿的已经没有任何心思要在自己的老同学面前维持形象了，毅然擦掉口红，拿起洗好的苹果一口一口啃下去。刚吃到一半，那边林梵发来下班的消息，吴优索性就啃着大苹果出了门。
　　细细算来，两人并不算什么至交好友，只是大学认识的同学，因为毕业后都在这西南一隅，渐渐有了联系，印象中的林梵倒不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学法的人总是有点深沉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幸而吴优总是随和的性格，两人君子之交倒是和睦。还没有下车，吴优远远就看见了他，185的身高在锦城辨识度极高，还是印象中有些消瘦的样子，眉眼间挥不去的疲惫，手里还拎着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应该是装着电脑，看起来分量不轻。林梵就这样倚在花坛边等她，一边不时在群里回话，一边时不时抬头等她。
　　林梵素来脸盲，也不至于辨认不清，只是每天与各式各样的人交道打多了，总是很疲累，有时候再好看的皮囊也是记不住的，律所里那几个搞行政的小妹妹就总被他张冠李戴，一开始还以为是林律和自己开玩笑，时间久了才知道是真没把自己放心上。至于吴优长什么样子，林梵也模糊了，吴优家在锦城，读书放假回家说要一起吃饭，林梵这才想起来这位老同学。他记得吴优，这个姑娘长得不算惊艳，偏生眼睛生的极好，一双桃花眼，温温柔柔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正低头看着群里的案例讨论，突然身边跳出一抹黄裙，林梵抬眼一看，正是歪着头看他的吴优，还没说话吴优就笑起来，挥了挥手里的苹果核，抱怨林梵加班饿坏了自己，朝着路边垃圾桶走了过去。
　　虽然许久未见，毕竟都是极擅长与人沟通的聪明人，两个人一路从锦城的天气聊到加班的辛苦，吴优感叹着还是在学校的日子逍遥快活，她从窗边扭头看着林梵，却见他突然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林梵来锦城的原因她是有所耳闻的，大四时候林梵喜欢上了一个锦城的姑娘，于是放弃了研究生考试，放弃了留在B城的机会，生生追到锦城来，当年在整个法学院也不失是一段佳话。只是林梵家在东北，骤然来到锦城，想必也是背负了家里很多阻力。吴优是个聪明人，看到林梵不接话就赶紧转过话头，心中却暗自有判断，这段感情看来未必是善终了。锦城这几年摊大饼一样的发展速度让新城和老城的割裂越发严重，新城愈发发展蓬勃，可锦城的根还是扎在老城，要想寻觅好吃的东西，只能回到老城来。
　　吴优一向爱吃，再加上自小在这锦城老城长大，边边角角的美食都是了然于胸的，刚戳了林梵的伤心事，吴优心想着总是要请人吃点好的补偿回来，于是两人毫无意外选择了火锅。刚迈进大门，林梵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顺手把公文包塞给吴优，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去讲电话。吴优一愣抱着手里的公文包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服务员小姐姐投过来的同情目光，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忧伤，完了，这就被人当小助理了，这个人还真是自来熟，一点不客气。吐槽归吐槽，她到底还是老老实实抱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等他。这边林梵打完电话一回头看见小姑娘抱着自己巨大的公文包站的笔直笔直的，像那什么，对了，一棵小白杨，赶紧拿过包来，低头暗笑了一声。
　　按说故人相见在异乡，最少不了的就是一起聊聊母校聊聊同窗，偏偏这两人大学时都不是什么积极社交分子，刚聊了几句吴优就感到了深深无力感，说到的每一个老同学都被林梵一句不熟堵回来，无奈只能专注吃饭，一心一意捞着眼前的毛肚鹅肠，可她还是想问，对B城竟没有一丝留恋了吗，隔着沸腾的火锅飘起来氤氲的雾气，只看见对面人低垂的眼眸，依然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可能还不是时机吧。突然手机震动一下，吴优一看，又是自己的小姐妹发来的求安慰的信息，小姐妹有个很文艺的名字，姓易名安，因为爸爸喜欢易安居士所以得名，可易安姑娘未曾染上一丝一毫文艺气质，大学毅然决然学了地质勘探，喜欢上了一个同为地质工作者的革命战友，从此开始了一段真正的“地下恋情”，异地恋不易维持，所以隔三差五易安都会向吴优抱怨自家直男的迷之操作。在吴优看来这些全是甜蜜的烦恼，虽然自己没办法感同身受，也愿意陪易安附和几句。
　　林梵作为一个北方人，对于内脏的接受程度显然不高，同在一锅里面翻滚的鹅肠毛肚他只得视而不见，看见吴优抱着手机一脸傻笑的样子，无奈只能拿起漏勺把这些东西捞起来，突然心中一紧，从前自己也是这样为徐欢捞东西的，分手大半年了，他也尝试过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是徐欢总是自己心头的软肉，轻轻一碰就疼得不能自己。心思一动，再看着这一锅的喧嚣，也不感到温暖，只觉得压抑的想逃避，于是起身出去抽烟。吴优见他匆匆离席也不多问，顺手拿起他剩下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细长细长的烟身，不同于自己之前见过的水果爆珠系列，这个烟草味极浓，想想对面这个人，大概率还会喜欢无糖无奶的酸苦咖啡，煤烟味极重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真是和自己嗜糖嗜奶的喜好完全背离。服务员小姐姐过来添水，带着一脸姨母笑，吴优知道估计是误会了，不禁苦笑，从前也许有过瞬间她想过要努力去尝试，但人如其名，吴优即无忧，她只想要安稳顺遂过这一生，一点点苦也是不想吃的，林梵就是一杯苦艾，让人望而却步。
　　转念间，林梵回来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提议出去走走。吴优赶紧拿着手机跟上，林梵这个人可能是腿长，总是走路带风，可怜吴优向来慢吞吞的步伐也被迫加快，踩着高跟鞋，心里吐槽了一万遍之后，总算忍不住了，说着：“你就不能慢一点呀，你看看这大街上，哪个女孩子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的。”林梵回头望了一眼，又习惯性怼回去：“第一，你在我心里不是个女孩子，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第二，作为律师，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胸有成竹不能跑，所以我走路确实很快，你以后也要当律师，这是提前教你的；第三，我前女友走路就很快，我和她走也习惯了。“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了，吴优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讲前女友的故事，林梵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心里藏着的人轻轻松松说出来。吴优赶紧接过话来：”你说谁不是女的呀，我，第二性征这么明显，哪里不是女的！“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看来林梵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的，这样就很好。吴优从来知道，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这是她从过去的感情中学到最深的一课。
　　七月的锦城，夜里并不算热，南边灯火通明的架势让吴优无端端想到了B城的CBD，她决然不喜欢B城，不喜欢那里的阔大与喧嚣，不喜欢人们熙熙攘攘的流动，不喜欢一个人站在刺骨的风中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抬头看了看林梵的背影，与记忆里的那个人相仿，高高瘦瘦，只是两人性格南辕北辙，那人总是不肯好好站着，走路也是晃晃悠悠，林梵却愿意站的一丝不苟。“哎，林梵，我想去喝酒，我要喝牛奶加百利甜。”吴优再不愿意多想下去，她唯一一次的勇气早就在B城的大风中被吹散，支离破碎的只剩下伤心。林梵闻言倒也没有反对，锦城的女孩子大多数酒量是不错的，况且今晚加班的工作量不大，应该可以完成，于是点头应允。
　　锦城夜生活向来丰富，寻个安静的酒吧不难，面前这家吴优就很喜欢，外观看起来粉白为主色调，装成了洗衣店的模样，是美国禁酒令时期地下酒吧常用的伪装手段，看起来老板是懂酒的人，值得一试，于是按响了门口的铃。门一开，里面倒是别有洞天，酒吧不大，一排吧椅，两对沙发，外加一个小露台，看来是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敲断了隔断改成的这个小天地。灯光是昏暗的，深色的墙，暧昧的黄色光，露台上绿植的影子绰约印在墙上，倒是一处好地方。酒吧里人不多，两个女孩倚在靠露台的沙发上，低声絮语，调酒师放着Llris et la rose，吴优窝进靠墙的沙发，裹上了沙发上的盖毯，林梵皱眉，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又抽出了一支烟。吴优一边翻着酒单，一边抬眼笑：“室内禁烟，林律不知道吗？”林梵看着她一双眼似笑非笑盯着自己，不以为意：“酒吧里放了烟灰缸，是可以吸烟的。”旁边的酒保也笑着说：“我们这里可以吸烟的。”吴优笑着嗔怪酒保：“你怎么帮他不帮我呀？我要喝阿拉斯加。”然后开玩笑地把酒单摔给林梵，林梵也不以为意，合上酒单要了一杯威士忌。吴优默默夸了自己，识人的水平又蹭蹭见长，看着林梵笑得更开心了。林梵哪里知道她心里这些戏，只觉得这一笑又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对面这个傻瓜肯定又在算计什么。吴优喜欢小甜酒，奈何这杯阿拉斯加实在不算甜蜜，透明的酒体盛在鸡尾酒杯中，金酒做基酒，混合其他酒液，闻起来很是清冽，入口冰凉却没有丝毫甜味，只觉得是猝然被放进冰天雪地里，冻的唇齿发冷，咽下去之后酒劲缓缓发散，倒是别有风味。吴优爱酒，自小就闻着酒香偷喝爷爷杯子里的酒泡泡，无奈酒量天生十分有限，一喝就上头，这才断了她叱咤酒场的梦想。林梵看她双手裹在毯子里，一口一口吸着杯子里的酒，也觉得十分有意思，徐欢也爱喝酒，百利甜加旺仔就是她教自己喝的，喝起来一点酒味没有，只有香甜的奶味，醉了也丝毫不知。吴优和他闲闲聊着工作上的事情，聊自己写论文的瓶颈，聊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但是他心里却总不由自主想到徐欢，要是对面是徐欢，该有多好。两人边聊边喝，不经意间点了酒单的大半鸡尾酒，家中来催吴优的电话来了两三个，她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理性人的克制在酒精的冲洗下所剩无几，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她索性就直接开问：“你和你前女友到底怎么回事呀？”林梵没想到吴优会如此直接，就讲了一个跨度为两年的悲情故事。正好酒保端上来一杯旧时光，林梵喝了一口，入口有椰奶香，吴优应该也会喜欢，于是递了过去，吴优就着杯子喝了一口，香甜顺滑，简直今晚最佳，也不客气，想要据为己有，林梵怕她喝多，想一想又抢了回去。
　　夜色已深，露台上吹来的凉风温柔地掀起了窗帘，这是锦城最好的季节，林梵皱着眉头继续看群里的案例讨论，吴优半身趴在沙发扶手上，静默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素来喜欢喝酒，倒不是为了买醉，只是喝到微醺，看着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模样。对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的，醉里看人间，个个都温柔。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但是总有一些片刻的美好时光让人觉得不枉这世间来一趟，多年后吴优回忆起今天的月色，也依然固执地认为，这是她的好时光。
　　林梵显然有些心绪烦乱，他是为着维护当事人正当利益的梦想选择了成为律师，可是律师一行说来光鲜，实则钱少事多忙成狗，在这个行当里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是少数，更多人走到一半就丢盔弃甲，究其根本就是受不了巨大的工作压力，所谓的工作安排自由，对于律师来说应当是选择在哪里加班的地点自由，譬如此刻，他就选择了凌晨时分的酒吧椅子上完成工作。过了许久，吴优听见一声略带悲伤的叹息，她回头望向林梵，一脸疑惑。林梵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看着桌上震动的手机，向吴优解释到：“这是主任又分工作下来了，不想接，就装作没听见。”“这么晚了还分工作，你是去上班还是去卖身的呀？”显然吴优对于这样的工作节奏表示了不理解，“林梵，你是没有学过劳动法吧，劳动者拥有休息权，下班时间应该是自己支配的。”“没学过。。。”林梵倒是回答得理直气壮。桌面手机依然努力刷足了存在感，电话消停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微信语音，两人盯着这个手机，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梵，要不我帮你把手机扔了吧，明天你去和主任讲手机被人抢了，怎么样？”“好啊，我顺便还可以请几天假回B城补办电话卡，你扔吧。“林梵笑着开玩笑，拿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突然，他看见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再也维持不了处变不惊的样子。吴优刚把手机扔出露台，回头笑嘻嘻地看着林梵：”你看，解决了。“于是这个美好的夜晚接下来的时光就是两个人钻到露台下面的小区绿化带里找手机，相互抱怨是免不了的，锦城的夏夜蚊子不胜其扰，伴着虫鸣，顶着来往巡视保安怪异的眼神，最终在草丛中找到了可怜的手机，机身屏幕毫无疑问已经牺牲，想要得知主任讲了什么已经不可能，林梵有些头疼但是又感到一丝轻松，可以睡一个好觉了。吴优依然没心没肺的样子，摔坏的手机赔给林梵就好了。这一场兵荒马乱下来，两个人倒是相视一笑，吹着凉悠悠的夜风送吴优回家。
　　可能是困劲过了就不好睡，可能是鸡尾酒里加了咖啡，吴优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摸黑起来找床边的百乐眠，一不小心又吵醒了趴在客厅睡觉的糯米，糯米摇着尾巴向吴优走过来，亮晶晶的大眼睛，都说萨摩耶是狗狗里面的小天使，吴优摸了摸糯米的头，举起它的两只前腿教它直立走路，糯米小声抗议，最终放弃挣扎。吴优玩累了，抱着糯米一起躺在卧室的羊毛地毯上，把头枕在糯米暖暖的身体上，随着糯米的呼吸起伏平静下来。不能不说是心动，可是吴优清醒地知道林梵心中有一个忘不掉的人，这个人会时时刻刻横亘两人之间，吴优没信心能够让林梵忘掉这个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