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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夜深忽梦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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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秋天到了一片灿烂金黄,吴优常常在讲课的间隙抽空抬头看一眼,有时候一阵风吹过,那树叶片片盘旋飞舞,恍惚如梦境。这种时候她一般会停下课程,和学生一起欣赏如斯美景,这样的场景一生所见也不过数十次,有多少次又是能在青春年少时与自己的同窗共赏呢,想必日后学生们回忆起来也会是一段难忘的回忆。前几天一场大风把枝头残留的银杏全部带走,窗边只剩下萧瑟的枝干,吴优有些遗憾,心里默默叹息,继续讲课。突然听见后排有些骚动,按说大学课堂纪律并不是十分严格要求的,若是自己在下面玩手机、吃东西,吴优一般不愿意干预,她所教授的这门课本就是有些枯燥,并且实务中应用也不十分广泛,因此对于学生没有过多要求,但今天这种情况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了。吴优停下来不急不慢地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金骏眉,润了润嗓子:“最后一排穿黑衣服戴帽子的那位同学,你说一下什么叫做紧追权。”说完她倚在讲台的桌子边,料定学生肯定答不出来。这是一个最大容量的教室,她强调了无数次希望大家坐在前排,否则肯定听不清课程内容,吴优自信自己声音不够洪亮,肯定是没有办法让这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同学听得清楚。果然,那人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对不起,老师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吴优这才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这群大男孩好像都有些面生,自己这课有什么旁听价值吗?“你是来旁听的吗?是哪个专业的。”“老师,我们是信息学院的,听说您好看,过来看看。”那人越说越害羞,教室里一片哄堂大笑。吴优心里有些无奈,只能让他坐下,赶紧又转开话题接着讲剩下的内容。下课的时候吴优正准备离开,却看见那群男孩子探头探脑地跟着自己,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你们出来吧,是想跟着我回办公室吗?”“老师,我们来道歉的。”为首的还是戴帽子的男生。“快回去吧,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再晚又要和大一新生抢饭吃了。”“多谢吴老师体恤,我会好好教训他们的。”这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吴优知道这是他小时候伤了声带留下的后遗症,她想着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既然是顾老师来了,那我就把学生交还给你,我先走了。”顾意一把抓住她的手,旁边的学生早就跑得干干净净,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搁着一臂之遥。吴优定了神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回来是好事,为什么也不知会一声老朋友,我也好和我先生请你吃个饭。”她从前一直不敢盯着顾意的眼睛,甚至于偶然的四目相对都会让她的脸一下子红透,小女孩的爱慕明明白白全部写在脸上,现在不会了,她感受不到脸颊猝然发热,只是心跳的极快,一下一下像是落下来的重锤。“优优,我不会缠着你,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这真是吴优听过最虚伪的理由,也许这就是人性的不堪之处,总是要争抢来的东西才更吸引人,若是没有林梵,顾意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当年他头也不回地去A国的时候,又何曾做出这番温柔的姿态说要看见自己过得更好。她不愿意再多停留,只是使劲挣开,穿着高跟鞋跑出走廊,鞋跟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顾意心头刺出了血。
吴优一口气跑到相邻的办公室,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她摸出手机给易安打通了电话:“易安,来接我,别告诉林梵,我在办公室等你好不好?”易安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扔下手中的面粉黄油,打车往学校赶去。易安是在办公楼门口见到了顾意,他一身黑色羊毛大衣,内搭浅蓝色衬衣和牛仔裤,匆匆从她身边掠过。吴优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窗外梧桐早就零落,从窗口望下去可以看见顾意离开的方向,她手里捧着青瓷小杯,里面盛的铁观音飘着丝缕烟尘气。“我刚才见到顾意了,你是因为这个叫我来的?”易安问的小心翼翼,吴优重新拿一个小杯,顺手给她倒了一盏茶水:“是,今天遇到他了,没头没脑地说了好多话。”“那你是怎么想的?”易安接过茶水,觉得有些渴,喝了一口觉得不对劲,“今天怎么把茶水泡的这么浓?”吴优不接这话,只是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对易安说:“安安,我想回高中去看看。”
中学在锦城的老城区,校门口的街边有两排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从前对街有一家生意红火的面馆,再早一些的时候有老爷爷推着小车在街边卖蛋烘糕。现在校门口的安保工作严密,即便是两人说了自己前来拜访老师也经历了一番排查,最后才被放进去。学校怎么多年倒是没什么变化,吴优挽着易安的手臂一路走一路慢慢地说着故事。“有一天上学时候下雨,我坐在车里看见一个女生撑着伞进了校门,她看见顾意骑车进来,就赶紧把自己的伞塞进书包,站在雨里淋了一下躲进自行车棚下面等着他,然后她就装作没带伞的样子和顾意撑伞一起回了教室,我在后面看着,一路跟着他们也没有去打招呼,只是跟着,都忘了自己还淋着雨。”转过车棚就是一排夹道的樱花树,春天时候开得洋洋洒洒,就像漫天霞光笼罩在眼前。“以前晚自习下课顾意会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家,有一次我记得是我们先放学,我就站在那个角落里等着想要吓他,结果看见他们班一个女生从楼梯上冲下来直接跳到他背上,他就那么自然地接住那个姑娘,我当时真是心酸,一赌气就自己跑回家了,后来问过他这件事,他只是说那个是妹妹,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有多少个妹妹。”易安并不插话,她只是想起来当年的时光,大概爱慕顾意的人要比吴优知道的要多得多,吴优说过顾意身上有种阳光下肥皂水般清爽明朗的气质,他成绩拔尖,长相清俊,打的一手好篮球,对人温和有礼,而且家境富裕,幽默风趣,简直有夸不完的优点。她其实是羡慕吴优的,同样的青春岁月里,她能够讲出这许多故事,而自己永远是趁着课间操的间隙匆忙看一眼顾意,就像流星一般,再多的情意也只能归于沉寂。教学楼传来读书声阵阵,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往操场走去。易安过去就在这里训练打排球,隔着一个足球场是顾意打篮球的地方,周五下午每次打篮球都能看见一群小姑娘围住球场,她在这边一下一下扣球,心神却全部飘到那一边。“你记得以前顾意爱打篮球吧,他不是投篮特别准吗?其实都是我陪他练出来的,他不喜欢捡球,练习投篮的时候就总是我满场去捡球,还总是午休时候练球,又热又累,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即使是形影不离的好友,易安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她知道午休的时候吴优总是不在,却不曾想过这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会陪男朋友顶着烈日练习投篮,更没法想象她一遍遍来回跑着去捡球的模样。学校不大,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后门,从前这里有油炸串串开在巷子里,吴优穿着高跟鞋扶着易安小心地踩过会溅水的地砖,两人坐在店里等着自己选好的配菜。刚端上来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幸福感的源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高卡路里食物,油滋滋的串串和甜蜜的珍珠奶茶就是绝配。再多的意难平最好留在原地,一顿美食过后还需要继续向前看。
林梵最近被一个非法集资的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带着团队每天加班,忙起来说是披星戴月也不为过。眼看把易安送回家已经九点,想来他还应该没有吃饭,于是又去还没有打烊的粤菜馆点了许多点心,又在旁边星爸爸买了一堆咖啡,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律所大门。上一次到这里来的经历可以说是毕生难忘,她不愿意再细想下去,只是调整了最温柔的笑容朝林梵的办公室走过去。办公室的门开着,林梵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领口有些凌乱,头发也不是早上出门时规整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连下巴处都隐隐冒出来胡茬。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还有什么问题吗?”吴优有些心疼,把手中东西全数放在茶几上,绕到林梵身后轻轻地伸手按压他的太阳穴。林梵很是惊奇,他从来没有想过吴优还能再来律所看自己,只是放松下来,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优优,看到你我怎么突然就饿了。”“你是在变相夸我秀色可餐吗?”林梵素来胃不大好,她专门点了滋补的粥水和几样小菜,剩余的咖啡点心全部分给团队律师和实习生们。林梵分发完毕,回来的时候特意关上了办公室大门,阻挡一道道八卦的目光。吴优把粥水小菜摆好,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林梵嫌烫,一下子坐在沙发上抱住吴优的腰。吴优心里好笑,转过身来顺势坐在他腿上,搂着林梵的头,用手指梳理他乱乱的头发,又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案子太复杂了?”提到案子就感觉这人瞬间有些僵硬。“倒也不是十分复杂,就是涉及的被害人比较多,金额也大,社会关注度比较高。”总有一些舆论对于刑辩律师非常不友好,认为他们拿钱办没有良心的事,颠倒黑白为犯罪嫌疑人脱罪辩护,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刑辩律师所作的实际是一场捍卫基本权利的斗争。面对强大的国家机器,即使是罪大恶极的犯罪嫌疑人也会显得孤立无援,法律规定了他们享有一些基本权利,这些权利的实现很大程度上就依靠刑辩律师,在被压垮的骆驼面前,没有一颗稻草是无辜的,也许是出于复仇心理,也许是因为缺乏基本法律素养,也许是最极端的天生犯罪人,律师所要做的不是帮助他们脱罪,而是找出犯罪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强化犯罪预防。休息片刻,林梵又开始了看起来无休无尽的加班,吴优坚持要留下了陪他,拗不过只能从衣柜中取出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吴优裹着大衣缩在沙发上,实在撑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微亮,林梵轻轻摇醒她:“优优,我们回家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