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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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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桦定定注视着楚浮明,阒然良久,方才开口问道:“贤王,为何如此?”
如此许诺。如此喜欢。如此温柔。
楚浮明反问道:“月堤,你可曾去过京城?”
洛桦:“不曾。”
楚浮明:“京城繁华非常,但皇宫是没有半点温度的,尔虞我诈,唯图己利。”
生于皇家,尽见天下腌脏事,遍尝人间凉薄情。
楚浮明的生母是扬州人氏,本是善舞之人,可自他识事以来,她的舞愈发娇媚动人,却也愈发失了美。最终,被磨去灵气的她再也跳不出真正的舞,泯然于后宫佳丽,又悄然玉殒于孤衾冷席。
“自母妃逝去后,我便活的浑噩,好似行尸。只因皆寻不到理由,不论选择死还是活,于是一直苟延至今。”
再无真心相待之人,甚至连他从小敬重的大皇兄也对他处处提防。
“是你让我感觉到了真实。”
虽只是心跳极短暂的一滞,但随后,它跳动得那么鲜活。
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活在这人间。
初次发觉月色之缱绻。
初次想要体味烟火气。
初次欲与人共度余生。
边说,楚浮明边执起不慎从洛桦手中滑落的牵绳,递至他手上。
洛桦接过,“谢谢……”
“不必立即答复。”楚浮明说,“我有公事在身需暂时离开临清,七日后方回。彼时,月堤可至城外听风院寻我。”
洛桦攥紧了牵绳。
“好。”
楚浮明离开的第三日,洛家的商船被口岸的乾司扣下一艘。
洛桦问:“他们可曾说明缘由?”
洛桂清摇了摇头:“前来通禀之人含糊其辞,只说暂留审查,却不言明何时归还。哥,这可如何是好?”
这背后含有谁的授意一目了然。
奈安南王无法,洛桦只得嘱咐堂弟道:“罢了,你先回秋安港着,有事再报。”
洛桦屏退其余仆役,留下管事,嘱咐道:“此事务必瞒住妍儿。若她知悉了,不晓得还要闹出多大的事端。”
管事连忙应道:“公子放心,老奴这就去让下人把嘴封严,定不泄出半点消息给小姐。”
话音刚落,听到商船被扣消息急匆匆过来的洛妍就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
“哥!让妍儿出府去找沈侑吧!”
洛桦皱了皱眉头:“我以为我已同你讲清楚了。”
洛妍力争道:“妍儿与他是真心的,为何只一味阻挠我们?”
“妍儿,你得知道,我作为哥哥不会干涉妹妹喜欢谁。”洛桦顿了顿,“可你更须记牢,你我,先是洛家之人,再是洛妍和洛桦。”
洛妍何尝不明白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只是她愿意相信沈侑,愿意压上仅有去赌一生永结同心。
“哥,我记得……”洛妍低声恳求道,“能否,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妍儿一个机会。”
“妍儿你不会不知,只要他仍为安南王一日,你与他便决无半分可能。”洛桦怜惜地轻抚了抚洛妍的头。
“妍儿明白,但……”
洛桦叹了口气,说:“若这份情意之珍,足让安南王抛却王位,我又何须做这个恶人。只是,妍儿,你可敢相信他?”
“哥……”洛妍微微退开半步,直面迎上洛桦的目光,字字铿锵,似利箭破空有声,“我信。”
那人曾在分离时如此诚挚地说过“等我”。
所以,她愿意为此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洛妍又重复一遍:“我信。”
“妍儿……”
洛桦一时语噎,既是不禁对洛妍的坚持感到头痛,又是为她的笃定所触动。他终是不忍再与之争辩,伤了兄妹和气,便让洛妍先行离开,自己则去处理商船被扣一事。
翌日一早,女婢发现小姐出逃后,急忙通报了管事,将此事告知给公子。
洛桦早有预料,故而此时并不算十分讶意,只问道:“可知妍儿如何出府的?”
管事综着下人的通报,推测道:“后院的池子连着护城河,小姐应是打昏了贴身的婢子,趁夜走水路离了府。”
“水路……”洛桦又念了遍,不由得为洛妍担心起来。
“公子,可要派人去追?”管事询问道。
洛桦思索良久,方才应道:“不必。”
“商船被扣,已然引得与洛家生意密切的其中几家生出疑虑,昨天何家家主便旁敲侧击询问过了,剩下的少不得要做些什么。他们未必会趁机对洛家下石,却恐怕会借此在合作中多谋上几分利。”洛桦说,“如此一系列疲心劳力的事压下来,众人皆忙得紧,谁余空去寻她?”
管家有些担忧,说:“但若不管小姐,恐怕……”恐怕又闹出些乱子,比如上次安南王的突然造访、前来提亲。
“无妨。妍儿虽稍欠些颖慧,但明晓是非,知道分寸。”洛桦说,“且由她去。”
不同于面上的淡然,洛桦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
他亦决定任性一回,又何来立场阻止她任性?
默了良晌,洛桦又对管事吩咐道:“待商船之事暂告一段落,我会去趟绵琼寺,你记得提前打点好。”
“是。”
待洛桦从齐掌柜的酒桌上不动声色地脱身逃离,托着倦怠的躯体回到洛府时,夜已深了。
自洛妍离开,洛桦已连着两日未好生歇息了,整日围着洛家的生意打转。好容易早些回家,本欲速速就寝,怎料通报消息的洛桂清来得凑巧,洛桦只得先行处理事务。
洛桂清还未及冠,仍小孩心性,一脸的眉飞色舞,其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哥,就在今日晚食前,商船竟完好无损地被送回了!”
洛桦虽心中一喜,却仍觉突兀,不大放心,说:“怎会无故送回?”
洛桂清迟疑了一下,说:“找洛家通知商船可被送回消息的人,给了个木盒,说是要交给哥你的,还说,哥你看了自会明白。”
“木盒?”
洛桂清忙将那上好的檀木盒从怀中取出,递给洛桦。
木盒中,是朵玲珑小巧、净白中泛着微蓝的点地梅,不知用了何法,摘下后竟保持着清丽之感,还似初绽时分。
洛桦掂量着木盒的分量,内里应不至此花,又细细查看一番,开出木盒地下的夹层来——一件玉印和一张素筏。
筏上书:“此乃吾之诚。”
洛桦是个识货色,有眼见的,才拿起印章,不消片刻,便瞧辨出这是贤王王印。
洛桦握着玉印之手愈收愈紧,逐渐地,清凉的寒玉染上些许柔温。
洛桂清不禁有些担忧,问:“哥,可是这东西有不佳之意?”
“非也。此物乃一人之心。”洛桦摇了摇头。
洛桂清有些糊涂了,说:“一人心?何意?”
“以后再细说,现下,你且去让管事帮我去牵匹好马。”洛桦将玉印收进腰间锦囊,拿起一旁披风,“我需即刻出门。”
洛桂清说:“哥,你这是要去何处?”
洛桦拢好披风,答道:“绵琼寺。”
绵琼寺,洛桦之父洛承借居养病之所。
“哥,你找叔父有急事?不如先休息,我可替你前去递送消息。”
“此事我得亲自前去。”
待洛桦翻身上马,正欲扬鞭,洛桂清好奇地又询问一遍:“究竟是何事如此匆忙?”
洛桦略微侧身朝洛桂清琅然一笑,轻声道,“我欲去求取我之诚心。”
比起生意场上的市侩商人,洛承看起来更像位落魄书生,喜夜中漫步,乐竹间清风,好月下独酌。
是以,当洛桦到达城外绵琼寺时,洛承还未睡下,而是在竹林中的小亭里邀影共品茶。
“爹。”
洛承似乎洛桦的突然造访并不讶异,只指了指空椅,示意洛桦坐下。
桌上摆了两只已斟满的茶杯,但洛桦知道这多出的茶水是为谁而留,故而他并未伸手去取茶,只端正地坐着,纠结着如何开口。
不待洛桦开口说明来意,洛承已猜出大半,淡然一笑,说:“取洛水令?。”
洛水令一令双式,分为始令与终令,乃洛家最高级别的调令。由洛家家主持始令,而终令则择人给予,例如,洛承将终令交于洛夫人。现下,洛桦已拥始令,洛承作为老家主替洛桦暂保终令。
“是。”
洛承时不时摩挲着茶杯,目光着落于寺院围墙檐角,似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欲予谁?”
洛桦的话语被静谧的竹林与月光衬得分外清晰与笃定,他答道:“贤王楚浮明。”
虽早知洛桦不喜女子,但这几字一出,洛承脑中极快掠过关于贤王容貌有缺、德才有亏的传闻,着实忍不住皱了皱眉。
“为利?”
“为情。”
阒然许久,洛承终不愿做这恶人,只草草将杯中余茶一口饮尽,从石凳上起身,对洛桦说:“随我去取令。”
如愿取了终令,却了心事,洛桦便在绵琼寺中歇了一日,精神大好后,即预备启程回城。
洛承一路将洛桦送至寺门,又对洛桦细细叮嘱,最后才提到贤王,“既欲以终令予之,择日与之同来寺中吃餐斋饭。”
言下之意,便是肯允了。
“定然。”洛桦顿了顿,抑下眼眶湿意,“月堤且谢过爹的成全。”
未疑,未斥,未阻。
洛承笑道:“你乃我儿,何须言谢。”
洛桦亦以笑来回,翻身上马前,对洛承劝道:“我知爹与娘情比金坚,但还望爹珍重身体。”
洛承不置可否,直至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自语道:
“我已年迈,病体难愈,时日无多,若不多替她赏几次她偏爱的初八之月,又有何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