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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繁烬(二) 昨夜笙歌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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斓曦收起入殿时的惊异,暗暗想着:难怪,难怪。偶尔抬眼轻瞥对面的锦衣少年,正是当日在聚贤阁内引起自己注意的硬朗少年。原来他是李将军的儿子李权,难关博通古今且难掩杀伐之气,若是出身将门且智谋堪比军师的少年将军便说得通了。
突然觉得,若是嫁与这人,也应是不错的选择,虽然看上去无趣了些,但是好歹能每天有争执的话题不是。而且她虽然不受拘束,却也从未出过这皇城,若是可以借他名义偷偷溜去出征,岂不是一番从未有过的体验。实在不错呢。
本就从未对爱情有任何幻想的公主,只管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那眼神与看她寝殿内的新奇玩具并无二异。皇后观望着斓曦的态度,见她应是对李权的存在颇为满意,虽然知她应是动了什么玩乐的心思,但是也好过两看相厌不是。
与其说是为她择选夫婿,不如说是皇家对在军营中已经只手遮天的李家的示好。这不就是皇家女儿的用处……纵然可悲,却也不可逃避。若能得她青眼,也是最好的结局吧。终归是自己的女儿,就算为江山却也盼望她能幸福的。
猜想归猜想,初听得清元帝准备为二人赐婚时,二人俱是一愣。斓曦楞的是,她才刚刚觉得选他做夫婿不会太过无趣,这边父皇就已经定下,她还没有玩够呢。即使再随意,却也有身为公主的常识的,既嫁与她人,且是大大的功臣,以后再李家怕是没得如此洒脱的日子咯,她还没玩够呢……
而李权楞的是,当日友人所说犹言在耳。那红衫公子在出了聚贤阁后,表示出对公主毫不遮掩的兴趣,对她多方打探,虽然自他口中得知这斓曦公主很可能是皇上为他安排的妻子,却也只换得一声冷呿。他太了解那人,若是得了他的兴趣,无论是什么,都逃不出。那是一个看似稚气却可以笑着刮人的魔鬼……但如今的形势他却是推辞不得的。只期公主或许对此怀有不满,毕竟斓曦公主的任性肆意是众人皆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斓曦公主似乎对他青眼有加,并未对婚事有任何异议,因此他更不能推脱。想起此时应该已出了边境的某个恶魔,后襟禁不住一阵冷汗。希望这件事不要引起他的什么恶劣想法,至少不是对他……
……
仗着清元帝的宠爱,斓曦偏要再恣意个几年,且李权在赐婚后便立刻赶回边疆驻守,二人的婚期便托了下来。斓曦继续她的胡作非为,俨然有像小恶霸发展的趋势。
一月后便是她十八岁生辰,自及笄后赐婚已过了三年,清元帝称如今国泰民安,边疆无忧,以公主生辰为由召回了准驸马李权。希望借此机会,为二人举办婚礼。要知道十八岁已不是小年纪了,他的女儿岂是能被人背后诟病,太过放纵使得夫家不敢娶进门的人呢!
清元帝却不知,他找回的不是准驸马,而是一柄直插胸臆的利刃……
知道很多年后,锦城的人依旧记得,斓曦公主十八岁生辰当日的景象。无论是空前繁盛,还是杀伐果断……
那一夜,斓曦公主的穿着正红的宫装,亲眼看到皇宫中所有亲近之人的血沿阶而下,看着父皇被自己的驸马逼饮下毒酒以求她的平安,看着大哥为了保护自己被乱箭穿心,看着晋安为不受他人掣肘,冷傲且狠厉的穿心利刃,看着寻到母亲是已经僵硬的尸身……多讽刺,自己的驸马啊,拿着她要了她全家人的命,却护着她不被军士所伤。
她该如何说呢?多谢他护她周全,还是告诉他自己恨不能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该感激他对她的深情眷顾?让他利用自己杀害了所有亲人后,却不肯伤自己分毫?
此时最恨的不过是从不肯随大哥习得一招半式,只能被缚,看着一切……甚至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为什么要闭眼呢?她凭什么不去看?看裙摆上亲人暗红色的血迹,看他们离开时无措又心痛的眼神……她如何不去看,不去记住?
只觉得眼眶灼热,眼前似乎只有红色在肆意蔓延,昏昏沉沉的不知几何。睁眼愣愣的顶着床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透过月光隐约可见屏风外小榻上的人影。呵……只是看管已经不够,这每天喂食的软筋散也是煞费苦心了呢。
又是一夜睁眼到天亮,毫无意外的听到开门声,紧紧闭上眼睛,似乎这样能让她不必认清现实。
这个每天来她床边说“爱”的男人,竟然是因为他所谓的求亲不得,而串通她伟大的准驸马,杀了她所有亲近之人。他哪里是稚气清隽?他那身红衣明明是以血染就的!邻国最年轻的帝王;早已通敌的李将军;野心勃勃,宁可将自己未婚妻献出的李权……
她该是如此的,合该每日无眠,这是她欠下的!她要偿还的!父皇母后,大哥,晋安,你们可是想我了?你们恨我吗?
纵然每日被强行灌下参汤,却也难以支撑不眠不休的身体,不过一个月她几乎瘦的不成人形,任谁也看不出她曾经的肆意洒脱。唯独那一身浸血的宫装却是谁都碰不得的,那是她的命……
最近斓曦公主格外反常,每日都按时进餐,虽然还是日夜不肯合眼,脸上却渐渐有了血色。之前身子太过虚弱,早已听陛下吩咐听了软筋散,这身子弱成这样,之前又长时间喂食软筋散,想来也是软绵难以施力的。
因着这一“想来”,红衣男子留住的,唯有一袭红裙……
……
还是皇子的他随使臣出使曾见过最恣意洒脱的斓曦。一袭火红宫装,将她衬得格外艳丽。从没见过笑起来这样毫无保留的女子,全然不似深宫中的虚伪阴毒。能当着众人的面撒娇耍赖,且丝毫不显娇作,那一双狡黠的眼睛,让人起了难以遏制的探究之心。想来他偏爱红衣,便是从那时起吧。
长在深宫中的人,都是渴望那样生活那样笑的吧?他不也是吗……
再见她时,他已凭自己的双手爬上至尊之位,不知是野心使然还是那袭红衣作祟,他竟然联合了李家想要进驻到那个有她的宫中。经年一别,他说不清是为野心准备还是为了知道她的更多,派遣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从饮食起居到喜好习惯,他早已熟记于心。
听闻斓曦公主时常出现在聚贤阁,等了几日终于还是给他等到了。即使带了帏帽,他也能想象得出面对这群愚人,她是如何不屑的表情。果然,听得一句“虚伪”,便知她耐心耗尽了。示意李权出声,希望能引得她再稍坐片刻,毕竟这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日。
当得知清元帝将她赐婚给李权时,不是不愤怒,若是李权在他身边,他可能忍不住亲手杀了这个自己精心培养的下属。想起他未继位前曾求亲被拒,心中更是意难平!他看中的人,怎可能由得别人做主!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行。
再次走进那座皇宫的那天,心里不免快意却有有些空。看吧,自己想要的,终归逃不掉!他要的天下,他要的属下,他要的女人!全都逃不掉。看着李权亲手将毫发无伤的她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说不出的满足却又心悸。
想起带着她的牌位完成封后大典之后,李权问他的话: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想要的一切都逃不掉?
是啊,谁又能说得清呢?自认为的爱,却可以杀尽她的所有亲人;以为的狠戾,却只想护她无恙。为了所谓的虚荣心还是自以为的深情,谁又知道呢?
不过是又抱着那一袭红衣,饮一夜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