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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繁烬(一) 昨夜笙歌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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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取自五代·冯延巳《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栏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斓曦站在城墙上,看着依旧繁华的锦城,不过,这些繁华再与她无关。谁还记得一个月之前的满目疮痍?一个王朝覆灭不过一夕之间……没关系,她记得就好,记得父皇不肯躲入密道,自饮一杯毒酒;记得母后听到消息后,自缢寝宫内,记得大哥宫门前驻守,万箭穿心;记得妹妹苍白着脸却站的笔直,一刀毙命;记得宫婢逃跑不及,凌虐致死……她记得那天晚上的一切,却记不得她的结局。
前朝皇宫内所有人全部诛杀,只留下她一个,想死却死不了,真是可笑呢……哈~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结局,然后再没有一夜安眠。穿着的仍是那夜的宫装,却宽大的可怕,夜风抚过,吹起她曳地的裙摆,仿佛随时会飞走的纸鸢,摇摇欲坠。
身体略微前倾,随风飘出。真好,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带着她所看到的一切,记得的一切,想忘记的一切,彻底安眠。父皇母后,怪斓曦吗?迟了这么久才来,可不要生气啊。
“斓曦!”城内一人飞旋而出,只堪堪擦过衣角,看着单薄的少女在自己面前坠地,苍白嘴角上的笑意那么刺眼……似乎做着很美的梦,再也不愿醒来。
男子如木人般一动不动,想来是难以接受事实,只盯着斓曦勾起的唇角,那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笑容。夜色斑斓,城内繁华喧嚣的是百姓的安居,城外明灭的是谁的念想?一轮孤月,男子矮下身子抱起斓曦,身下的血映着正红宫装,显得格外妖娆。
……
如今这清元帝,不说身为帝王的野心和权术,这附庸风雅却是历代之最。最是醉心词曲,一手丹青,当世之人恐怕难出其右。一国帝王,不思考如何扩充版图,如何攘外安内,毕生理想竟是出一本诗集与丹青册,流芳百世。若不是皇位桎梏,清元帝也许早已遍游山川,笔下山河了。
清元帝的各种奇事早已不胫而走,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毫不避讳。因为清元帝出了风雅,另一最便是心善。可能是因为文雅之士做不出如何血腥的事,所以自清元帝登基以来,从无一个斩首之人,最终的判罚不过是监禁。所以,近些年,一些原本有歪心思的人,越发猖狂,监禁总归有出来之日,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不能说百姓怨声载道,却也时常私论自己的不满。
幸得大皇子是个好的,没有被清元帝养歪了。文韬武略、权术谋策,必然是一代明君!否则,这文武百官如何还坐得住,只怕早已罢官归隐了。这不,今日又借个由头设宴呢。因为皇后宫里的牡丹开了,一株双色,艳丽极了,清元帝道是吉兆,非要设宴庆祝。听听,听听,哪朝哪代因为牡丹开了设宴庆祝的?唉……
“斓曦呢?”主位上,清元帝一身明黄龙袍加身,朗眉星目,颜色极好,自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丝毫看不出应是杀伐果断的位置。性子应是极温和的,说话时总是含了笑意,让人看了总是不忍反驳。
“父皇,姐姐说这宫宴最是无趣,溜出宫去了。”答话的是坐在皇后侧下的晋安公主,大皇子亲妹子,与斓曦公主是双生子。
清元帝了然一笑,便自顾欣赏歌舞去了。
说起这斓曦公主,也是个不输其父的人物。不知是遗传还是跟在清元帝身边被教育的……极好,斓曦公主的性子真的不是一般的活泛。也可能是双生子的缘故,优雅和端庄都在晋安公主那了,到斓曦公主这里便只剩活泛了。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授课的两人,却差距恁大,也是奇哉怪哉。
要说斓曦公主就是性子再活泼,但是终究是养在深宫的公主,也不如何向往宫外的生活。奈何有个向往宫外生活的父皇,每日在耳边念叨,晋安公主自小端庄自持,并不在意父皇充满向往的宫外,但这斓曦公主却不同。深的其父真传,打着代父完成心愿的幌子,竟然让清元帝准许她自由出入皇宫。这可是从不曾有过的啊!
一位公主,混迹在市井小民中间,且常常乐不思蜀,大皇子宫外的太子府俨然已经成了斓曦公主的私宅。每每出宫,都要住上几日,玩的尽兴了才肯回宫。尤其喜欢茶楼酒肆,尽听些杂谈趣事。
难得的是,斓曦公主文采斐然,许是自由不拘小节,常常赖着大皇子一起去听课,文章作的要比女儿家大气得多,比起一些孤傲文士更是不遑多让。也因此常在文人雅士聚集的茶楼中觅得良士,引荐给自己大哥,为大皇子招揽了不少能人雅士。也正因着这缘由,众臣才能对斓曦公主不时出宫折腾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巧,今日斓曦为了避开宫宴,又来了这聚贤阁里折腾人。说是“折腾”,一点不为过。想着聚贤阁里的各位公子哪个没被斓曦欺负过。斓曦仗着女子的狡黠心思,尽出些刁钻问题,噎的这些自诩高雅的公子难以对答。且斓曦从来不掩藏自己女子身份,纵使这些公子吃了亏也不好大庭广众的对一女子发火。所以这斓曦公主招贤纳士,靠的可以说是撒泼打诨,坑蒙拐骗,却从未走眼……
如今这有识之士,脑子活泛些的便专门来这聚贤楼等着入了斓曦公主的眼,引荐给大皇子;中庸自持的便是对斓曦公主避如蛇蝎。今日见这斓曦公主又坐上了她惯常的雅座,照例列了几条问题立在旁侧,任众人探讨。一些心思活络,想着一展抱负的贤士难免生出些想法,故意大声说了自己的言论,以期引起临窗带着帏帽独自赏景的公主注意。
斓曦择士自是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最是受不得那酸腐的一套,能入得她眼的人不算多,且不论文采谋略究竟如何,单是这故作高雅的样子就令她不屑多看。若是有意得她注意,过来当面理论便可,何须如此刻意。有心无胆,故作清高,伪君子!
“虚伪。”帏帽里,斓曦仗着无人瞧见,毫不客气的赏了那些人数个白眼。这聚贤阁的人才都被自己掏空了不成,如今可是越来越无趣了。唉……看来需得寻个新去处了呢。
远处的一清雅公子似是听到斓曦对众人的评价,不免轻笑,抬眼示意身边的英朗少年。
斓曦这厢正考虑着该去何处,便听到一声沉稳略带清亮的男声插入几个伪君子的讨论中。似乎对那几个伪君子的说辞不敢苟同,却也不激昂辩驳,只含笑着与他们浅谈几句,但所说无不直中要害!
斓曦不由得打量起出声之人,五官硬朗,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蜜色,远远看去便给人杀伐之感,应是位少年得志且身手不弱的小公子。鸦青色长袍衬着他眉间应是时长皱眉留下的纹路,略显沉稳。望进一双细长略挑的墨眸,深不见底。嗯,应是个心思深沉且长居高位的人。
在他身旁,一位肤色白皙的清隽公子,静静听着他去旁人争论,时而轻抿一口茶,并不参与。与旁边的硬朗少年不同,这位公子一身红衫,更显文弱。眼睛略圆,盯着人瞧时双眼透亮,带着几分狡黠。
若不是硬朗少年出声,怕是大家都没有发现红衣少年的存在,似乎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的一人。但既然身边的明显是武将的少年都能如此准确狠厉的直击文人要害,这明显文雅的机敏少年又怎会弱了去。虽然带着几分好奇,但是明显可以看得出两人并没有认人为主的想法。斓曦只能暗道可惜,却不过去自找没趣。
唉……又是无聊的一日呢。
……
“曦儿,今日是李将军凯旋归来的接风宴,你必须出席,不可胡闹,知道吗?”知女莫若母。见女儿虽然安分坐在铜镜前任宫人上妆折腾,却不住打转的眼神,心知她定是又生出什么鬼主意。
略带不满地嘟嘴,却也清楚,母后这是明白地告诉她,今日这宴席,她是逃不掉了呢。唉~不是她多不喜宫宴,而是她如今的年纪,总是让父皇惦记着给她寻一门亲事好好安置了。许是自己贪玩的性子圆了父皇被桎梏的梦想,父皇对自己格外上心,连带着对这婚事也格外留神。她早听嬷嬷们说了,今天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明明就是她的相亲宴啊!李将军带着他英勇无比的儿子回来了,年岁与她相当,且悍勇无比,谋略更是可抵军师。是父皇为她相看的准驸马呢……
虽说明知自己身为公主,不可能真的肆意而为,却对父皇的眼光不报太大希望……但过场总是要走的。大不了两人达成协议,相处一段再让他寻个由头断了父皇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