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南风 南风知我意 ...
-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取自南北朝《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楚菁谣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无论多少宠爱无论多么努力……哈，用“南柯一梦”对付她，也是不错的吧，毕竟能让她陷入美梦呢。
楚菁谣，辰国二公主，是辰国女皇最疼爱的女儿，也是辰国下一任女皇，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作为当世唯一一个使用玄术的家族，楚菁谣尽得真传，且自小跟在辰皇身边，几乎可以说从不知挫折为何物。
虽然娇，却不纵。私下天真烂漫，人前沉稳端庄，可谓将辰皇的气势学了个十成十。而这所有的任性都送给了一个——岚国送入辰国的质子，吕燊。
提起吕燊，云遥宫中的人都知道，那是二公主心尖尖上的人；辰国官员都知道，那是公主的逆鳞。一个小国的质子，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入得了二公主的眼。
二公主为他长跪辰皇寝宫前请求迁宫镜湖，只因他的镜湖是辰皇宫最南端，那里是他家的方向；二公主为他修葺“澜苑”，院内所有物事皆按岚国习俗，不愿给他寄人篱下的感觉；二公主为他冲冠一怒，断了左相女儿右手，因龚小姐辱骂吕燊且用鞭子抽了他；二公主将手里暗卫全部交予吕燊，护他周全；二公主将一手建立的情报网交给吕燊负责，为了让他昂首立于人前；二公主为了消了辰皇的杀心，给自己下“牵丝咒”，若吕燊有任何伤痛都会直接反噬在自己身上；二公主为了护住吕燊，掌权夺势，变得狠厉无比；二公主因为吕燊被俘，身受重伤……
二公主做的一切，世人都看在眼中，知道吕燊攀高枝，俘获了二公主便麻雀变凤凰。可谁知道，吕燊是她在深宫无尽岁月里的救赎……
集万千宠爱，自小便是天女，得到最正统的玄术传承，身边暗卫无数护佑安全……可是谁问过她想不想要呢？见到吕燊的那天，他在镜湖边，正被几位世家子弟欺凌，脸上的淤青可以看出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坚持不发出任何声音。有些青肿的眼睛直盯着身边碎裂的鸢尾花玉佩。
或许是他不吭一声的样子，或许是他不肯认输的眼神，让菁谣有了保下他的冲动，她也这么做了。自此，便将他过成了自己的生活……从他望着她说出“子鸢”的时候，她想要的随心，她想要的坚持，便只是一个子鸢。世人的吕燊，她的吕子鸢。
子鸢有她所渴望的一切，而她有子鸢没有的一切。看看，多么巧，也许这就是注定吧，他们注定要相遇，然后活成彼此的样子。她从来都是个惜命的，看到子鸢被俘，想的不过是二选一的话，希望那个随心的自己可以继续下去而已。
“南柯一梦”呢，能让人沉睡在美梦中，直到完全入梦，死在梦中。其实也是个好东西呢，至少死的那刻是幸福的。
……
吕燊跪在公主寝宫的屏风外，公主已经昏迷十日了。救下他后，公主的贴身影卫卫辛当机立断，带了公主会到皇宫请求国师救治。不过“南柯一梦”，古书中记载的皇蛊，如今唯有楚氏祖祠中封存着一只。却不知公主中的这只是哪里来的……
屏风上映着国师和辰皇的影子，两人已经在里面商量两天了，却没有任何办法。依然记得两天前，卫辛抱着昏迷的公主回来时，辰皇的表情，是什么支撑辰皇没有当场杀了他的啊，哈~
“出去跪着，阿谣什么时候醒来你什么时候起来，若不是怕阿谣醒来见不到你会伤心，我真的想……”辰皇满眼血丝，恶狠狠盯着他的表情，他现在都记得清楚。怕阿谣伤心啊……阿谣，还会为他伤心吗？
跪在这的两天，他想了很多。从第一眼看到公主，到公主救下他之后看他的最后一眼，她最后对卫辛说的是：护好他……带着公主回来的一路，他想过各种被辰皇盛怒处死的情景，甚至在辰皇饶过他之后，想要问问为什么要饶过他，他不需要啊……
不能接受的不是自己被有心人抓住，而是自己的无能。她一直将自己守护在羽翼之下，给了他原本渴望的一切，教他习武，给他保护。而他，居然连不拖累她都做不到。果然是人安逸久了，就成习惯了吗？呵呵~他，凭什么？
内室转出一个人影，“吕公子，还站得起吗？”
国师据说是个实力高深的玄术师，从辰国开过便是国师，一直到现在。知道公主中了南柯一梦之后，唯一的希望便是国师。不清楚国师叫自己所为何事，吕燊忍着膝盖的疼痛，勉力站直了身子。
“国师，可是公主醒了？”说话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轻颤。
“吕公子先随我来吧。”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可能照顾吕燊发抖的腿，国师走的很慢。拐出御花园，吕燊才发现国师是要带他去祖祠。是要让他在楚氏列祖列宗前以死谢罪吗？
国师带他穿过屏界进入祖祠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绕到祖祠后面辟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阶。长阶两侧的烛火明暗不定，尽头是一扇石门，吕燊看到国师将一块玉佩放到石门旁的凹槽，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那是公主给他的。
在公主将他给摔碎的随身玉佩请工匠嵌合好，他不肯要之后，与他交换的玉佩。原来这玉佩竟是祖祠后密室的钥匙吗？她也放心交给自己……
“吕公子，可知此处是何地？”
随国师进入室内，密室中央是十六枚阵旗，中间地上画着阵纹，这个场景他经常在公主的玄武室看到，只是公主只用三枚阵旗。不难看出，这里应该是某种高深阵法的事咒阵。密室最北侧，一整块玄冰上放着一个锦盒，不知放着什么物事。
“此处是救了公主的地方。”国师走向锦盒，“而这，是南柯一梦。”
“辰皇在生下二公主前，曾被其他皇女暗算，昏迷不醒，险些一尸两命。是二公主的父君，在这个阵法里，用替身咒救了辰皇和公主。大家都说辰皇偏爱公主，为什么不偏爱呢，那是她最爱的人用命换来的，怎可能不爱着。楚氏在创建辰国时曾被下过诅咒，世代没有男丁且女子与所爱永不得善终。自你到了公主身边，公主受过的伤害没有一次与你无关，所以辰皇是怕了，却又不忍。辰皇失去过爱人，她不忍心看着公主失去你，又怕公主应了不得善终。那么，吕公子自己呢，”国师转身，目光沉沉：“你愿意在这里再救公主一次吗？”
“可以救？”
“这个阵法是开国时便留下的，入阵之人自愿将自己献给想要救的人，替他承受当时加注在身上的一切痛苦。初代辰皇用过一次，公主的父君用过一次，如今这最后一次，你要用吗？”
吕燊没有说话，只慢慢走入法阵。
“若是公主入梦不深，你可能还会有十年阳寿；但若是公主已经入梦，你也许会当场笔迷。”
“需要我怎么做？”
……
“子鸢，你想回岚国吗？”公主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沉寂了，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出神。
吕燊端茶的手一顿，浅淡一笑，“若是我想，你会放我走吗？”
他该感谢替身咒意外的成功，他还有十年好活吗？或许回去岚国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她愿意的话。不得善终啊，她知道了吧？十年，就算不得善终，他也愿意坚持。但是他怕啊，怕的是她的终……
送他走的那天，菁谣并没有去送，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他鲜衣怒马，带着她给他的一切。挥挥手，示意卫辛让卫隐带着所有影卫随吕燊去。就算不在自己身边，她也希望能护他一生无忧。
“若是下辈子，我没有生在楚氏，你也不是皇子，娶我可好？”随风而散的一句话，不知吹入了谁的心中。
终于，走了。
卫辛抱起昏迷的公主，奔向祖祠。
国师和辰皇都以为是吕燊用替身咒救了公主，而咒法很成功，让他还有十年阳寿。但是替身咒早被牵丝引过来了，替身咒真正的承受人是公主……也该是感谢吕燊的，因为替身咒的加持，让公主能清醒一瞬，自己施咒冲破了南柯一梦，暂时醒来。公主强撑着送走吕燊，已经难以支撑，又入梦了。
公主怎么舍得让吕燊受伤，他看过公主为吕燊做过的一切，他阻止不了，只能陪着。将公主放在玄冰上，希望能减缓公主体内咒术的反噬。
遣了卫羽去告知辰皇与国师，用公主自制的符篆封了室门，坐在已经毁了的阵法内，向着公主的方向。自公主出生起，他的使命就只是在公主身边，无论何时，无论生死……就算入梦，有他陪着也是好的吧，也许梦中可以护她安泰。
……
选择辰国京都外的一座山作为落脚地，为自己盖了一座澜苑，弹她最喜欢的曲子，读她最喜欢的画本。就算离开了，也想留在一个离她很近，能看到她与他影子的地方。等着她黄袍加身，等着她万民敬仰。
虽然身边都是她安排好的客卿和护卫，但是他知道，既然给了他，他们就不会再与她汇报什么，更不会去打探公主的一切。有时候真的是恨死这群人的古板，却又庆幸，不知道彼此的消息反而是好的。
随手拨弄着琴弦，是她最喜欢的曲子。突然心口一紧，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钻出来了。
“公子，公主的本命牌，碎了。”卫隐跪在吕燊面前，声音有些颤抖。
那一日，辰皇的侍墨的官听到御书房里的哭声。
那一日，辰国国师归隐，再不出世。
那一日，辰皇下令封了祖祠。
那一日，卫家第一高手卫辛离世。
那一日，京都外的守云山上，一个人，孤立通宵。
那一日，辰国二公主楚菁谣的魂灯灭了。
……
用腰间的玉佩开了祖祠后室门，入眼的便是玄冰上一袭红衣的菁谣。想起卫隐从辰皇卫羽那里知道的事情，走到玄冰旁，取出锦盒里的南柯一梦。玄冰上的公主，不知做了怎样的美梦，让她能笑的那么美，那梦里会不会有他？
轻轻躺在菁谣身边，怕惊醒了她。若是知道他去寻她，她会开心的吧？她不是楚氏的皇女，他不是岚国的质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