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方》玖廿玖

22、天渊·其三 众叛呀亲离

　　“贡宝长乐天，伏惟跪棠帝。

　　哭也！苦也！日暖月寒，煎我苦寿。

　　皇天阖眼，后土掩耳。

　　我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

　　海有涛，缺吾楫。

　　山有石，摧我轮。

　　老者死，少者哭，携妻擎儿啮泥树。

　　出门即羊肠，何况万里道？

　　樽无酒，盘无肉。

　　鼓坎坎，歌呜呜。

　　海不可涉，山不可徒，春皇当空，牝鸡司晨。

　　行路难，行路难！我以为母，安知非虎？我以为母，安知非狼？

　　仰天悲歌，泣下沾裳！”

　　这首凄怆的《长恨谣》，响彻了九十九位面的山川湖海，边边角角，每一丈苍天，每一寸土地。

　　泣血的悲鸣，随着鸟儿的双翼，随着卷舒的云朵，随着枝头坠落的果实，随着林间的清风，随着舟子的长楫，随着水面上扬起的微波，随着茶楼的杯盏，随着说书人的抚尺，随着贩夫走卒的闲话，随着母亲哺儿的喁喁——

　　传遍了大江南北，激起了各部族、各种族、各位面，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怨愤——

　　棠帝春皇如此昏聩无道，德不配位，才不堪任！

　　命令八十位面，年年都向她上供贡品，她当她是谁！好大的脸面！

　　最多汁的蟠桃，最鲜美的龙鲤，最精致的器具，最华丽的巧绣——这许许多多宝物，都要掐了尖，把最好的、最完美的，供奉给这个尸位素餐的女人！

　　任用酷吏，奸邪惨酷，苛欺各部，侮辱群神！

　　广开告密之风，连坐无辜之族！

　　太上失德，卖官鬻爵。奸伪斯炽，惨酷爰始。舞文巧诋，怀生何恃！

　　禁宫爪牙，群族震悚！罗织罪名，满门抄斩！

　　沉迷腥膻酒色，颠倒乾坤！

　　紊乱天纲，伦纪断绝！女子为帝，世所不容！

　　格老子的，俺对俺娘都没这么一点错漏都不出地日日晨昏定省、撅着屁股跪在地上请安！

　　我听说啊，她连三岁小儿、垂髫耄耋，都不放过！就连身怀六甲的妇人，但凡拂了她的颜面，也被施以刳剔之刑！

　　啊哟，可真是心狠手辣！女子自当柔婉和顺，这贱人难不成要翻了天去！

　　据说，人族有貌美女子，效仿棠帝，竟然做出囚夫害子，改朝换代，自称女皇之举！

　　真是惊世骇俗！唉，这可真是开了个坏头！若是都去当女皇女帝，谁来相夫教子、延续香火？使不得，使不得啊！

　　嘿嘿，依我看，这长乐神宫内，不知藏了多少男宠，供她亵玩？真真是秽污神庭宫闱……

　　她称帝近万年，就没有几个忠贞臣子，犯言直谏？哼，怕是她听信谗言，这些个忠臣良将，都被她剖心焚炙、虿盆炮烙了！

　　这……大哥，你这话可有根据？虽说她日趋昏庸，早先可也是做了不少实事的，你说她听信谗言，谗从何来？何况，同为女子，总不至于对怀孕的妇人都如此心狠吧……

　　谁、谁知道！喂，你为春皇说话，难不成是个里通外敌的叛徒？

　　我冤枉啊！

　　害，不论是男是女，皇帝昏庸起来，干的事不都一样？

　　想当年，水火二神大打出手，共工头触不周山，鲜血染红了不周山的岩石，她可是冷眼旁观，连心疼都不心疼一下！

　　虎毒尚不食子啊！

　　哼，怪不得能做出挑拨人妖二族，让阐教的姜尚杀了涂山铃琅女君的独女妲己妹子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对自己的亲子都不甚关心，更不可能对别人丧子之痛感同身受！

　　妲己妹子国色天香，是多少人梦中的巫山神女，春皇竟不怜香惜玉，怕不是嫉妒其美貌？

　　啧啧啧，毒妇啊毒妇……

　　我呸！自称造化之母，造化到哪个旮旯里去了？这一砖一瓦，可都是我们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心血一滴汗地做出来的！与她何干？关她屁事？

　　可怜！可怜！

　　世界落入了蛇女的口中！

　　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牝鸡司晨——！！！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天杀吾道，吾必反之！

　　坐拥位面、呼风唤雨、无有不应的春皇，从未想到，她的神令，早已不受信服；她的统治，早已岌岌可危。

　　鏖战的号角被吹响了，激昂的战鼓被擂响了。

　　九十九位面，人鬼魔妖数万部族，万万民众，高举义字大旗，纠集大军，誓要诛杀棠帝春皇，摆脱束缚，重获自由。

　　慧兽白泽，于军前愤激挥毫，写就讨帝檄文：

　　“妖妇春皇，多行不义必自毙！行不义之举，失天下之心，吾等铁骑成群，战车相接，

　　一鼓作气势如虎，斩汝颈上头颅！

　　匡我朗朗乾坤，复我寰宇正气！

　　马嘶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生来即兄弟，何须骨肉亲！同心协力，共讨棠帝，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宫，何宫不克！

　　共工之血未干，涂山之孤安在？倘能共立功勋，转灾为福，无废天命，

　　论功爵赏，瓜分春皇之国土，万里山河，兄弟与共！

　　不必眷恋旧主，歧路徘徊。

　　倘踌躇不前，蹀躞枯坐，昧了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试看今日长乐天，是谁家之天下！”

　　白泽的檄文，激情昂扬，挑起了各部族心头滚烫的沸血。

　　他们打砸了人族的娲皇宫，推倒了妖魔灵精的棠帝殿，掀翻香炉，撕毁宝帐，折断神像所捧玉如意，斩下殿前高悬金匾额；杀死春皇的官吏，占领春皇的城池。

　　人族转而信奉截教、阐教等诸神分支的信仰，而妖魔灵精鬼怪，则对深渊顶礼膜拜。

　　虽然春皇积威甚重，政权根深蒂固，起义各部族一时之间难以轻松取胜，却也对她的统治，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裂痕。

　　君不见，史书昭昭，哪朝哪代的民间起义，臣子造反，虽然并不会直接毁灭整个王朝，但是却一定会震动朝野，动摇王朝的根基，撼动君王的统治。

　　直到，这小小蚁穴，溃败千里之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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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的少年倚在王座旁，纤长的手指翻阅着手里一沓留影卷，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牝鸡司晨？他们当朝上下，就昴日星君一个人吧？要不然，怎么会非得让只公鸡来当皇上？”

　　“天道是‘有能者当’，而不是由男子当。天下以人才为最重之物，选择才能杰出的人居于合适的位子上；选择男子，是个位子就塞进去，真是贻笑大方！”

　　“男子为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开枝散叶、后嗣绵绵，少纳一个，都是不为江山社稷着想；女子为皇帝，就得清心寡欲，守贞持节，比尼姑女冠还要简素？别吧，说这种话的人，青楼不知逛了多少次，外室不知包养了几个，怕是私生子都有了。”

　　“对自己亲娘都不晨昏定省？自己不孝，反而成了讨伐天母的借口？呵呵。”

　　“女子自当柔婉和顺、相夫教子？哈哈哈哈，世间之物，不拘男女，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与天同寿。老僵尸的裹脚布都不像他们这般思想陈腐，臭不可闻！这种东西，还有传递‘香火’的必要？”

　　“万类霜天竞自由。倘若只有男子可一飞冲天，称王称帝，我目所视者，皆是须眉，毫无巾帼——那可真是，无趣至极……”

　　春皇肉身成圣，受世间香火供养近万年，乍失供奉，神色恹恹，面容都苍白了不少。闻言，她眉头紧皱：“阿离，世间之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而不是依你的喜好。你觉得无趣，它难道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吗？”

　　陵离听见她带了几分斥责之意的言语，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赞同她，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嘴角轻轻勾起了一弯月牙，眼睛里却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情感的波动。

　　春皇总觉得，从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分明看出了三分讥讽，七分漠然。

　　在那一瞬间，一丝冰冷的寒意击中了她的心脏。

　　仿佛这个对天下兴亡漠不关心、对辱骂赞誉视若无睹的，冷血的怪物，才是他——这个无血无肉的神明，真正的样子。

　　“三日前，白泽发檄文，于位面联军阵前叫骂呢，母亲。虽不如那首《长恨谣》流传甚广，这断脊之犬，濒死之际的摇唇鼓舌，倒也有几分聒噪。”

　　他没有回答春皇，也没有看浑身紧绷、悄悄握紧权杖的她。

　　那双幽如深渊的双瞳仿佛在看着远方，又仿佛眼里空无一物。

　　“生来即兄弟，何须骨肉亲……真可笑。四十四位面，那场声势浩大的‘九龙夺嫡’之争，我现在可还记得呢。血流漂杵脂如泉，绞首凌迟又鸩酒。呵呵，同血同脉的亲兄弟，为了一张龙椅，手足相残，煞是好看。”

　　“别说这些相互之间八竿子打不着的乌合之众，这诸天神明，皆同母所造，不也龃龉丛生？”

　　神宫中灵气逆卷，春皇寒声说道：“阿离，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意欲何为。你是在指责我不慈，不配为母神吗！”

　　“……轩辕丘的轩辕一族，相互扶持，倒是团结。那种极其接近‘无色’，纯净至极的阴灵气，对你是大补吧？不过，她们毫无错漏可寻，也不能罗织个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抓来。真可惜，母亲大人。”

　　陵离这次终于向春皇投来了一瞥，说着说着，他甚至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陵离！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蒙了心、昏了头！连本座这个母亲都不认了吗！”春皇厉喝道。

　　“母亲，”黑发黑衣的少年望着暴怒的春皇，以袖遮住了殷红的唇，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毫无情感的双眼——

　　“共工和句芒的血肉，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