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天渊·其二 奸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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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有句俗语，‘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既已赋予他们生命与神通，便是仁义至尽。他们命途如何，都是各人造化，母亲不必时时忧心不安。”
陵离泡了一杯茶香袅袅的云雾飞雪清，双手捧至春皇面前，温声道。
春皇接过香茶，重重吐出一口气，狭长凤目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阿离，本座对他们不好么？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桀骜不驯、自作主张，处处顶撞本座？”
她五根戴着银掐丝烧蓝嵌翡翠碧玺长甲套的纤纤玉指托着腮，垂下眼帘，雍容娇美的面颊上浮现深深的疲惫：“是本座老了，跟不上时间的洪流，不懂孩子们的想法了吗。”
陵离为她打起五明扇，微微笑道：“母亲乃上古正神、万乘之尊，自是圣寿无疆、容颜永驻。二八青葱，不及母亲芳仪天成；徐娘存韵，何如母亲千秋倾国。倘若母亲有老态，世间万万红颜岂不是都该化作枯骨抷土了？更可况，应是时间顺遂母亲心意而动，何来母亲对区区天道俯首之理？”
春皇被他逗笑了：“你这猴儿，真是我的开心果，惯会令我开心！罢罢罢，为娘便信了你这花言巧语！”
她微颦长眉，道：“共工和颛顼这两个孩子，倘有你半分知礼懂事，本座也不至烦心如此。本座劝了许多次，他二人隔阂嫌隙却不减反增，矛盾日益激烈。近日更是一见面就拔拳相向，甚至险些伤了前去劝架的句芒！”
春皇玉手重重拍了一下神座的扶手，灵波震荡，神庭中仙器摆设皆是一阵颠簸。她凤眸怒火暗炽：“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母亲息怒，切莫为了这星点小事徒增心魔。”陵离垂下纤长的羽睫，低声劝慰道，“弟弟们尚年幼懵懂，是我疏漏，未曾找到合适的贤者来教导他们书习礼仪，令他们于孝悌一道上，确有些欠缺。我这就去……”
“连人伦之本，都要你这个长兄手把手地去教吗！”春皇高声厉喝，怒火勃发，“神族虽人丁稀少，也不是就能放任他们这么无德无道，昏乱如此的！”
“孩儿以为，教之才能化。尊贤而容众，并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揠苗助长对他们也稍嫌操之过急了。母亲想要让诸位弟弟妹妹都做到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还得徐徐图之。”‘’
陵离从春皇手中拿过茶盏，放在一旁：“茶凉了。母亲，重泡一盏罢。”
“哼！说什么揠苗助长，他们可不算小孩子了！想当年，你才降生几日，便能独当一面！这些个孩子，枕在你给他们打下的富贵乡里养尊处优，浑身都钝了！”
春皇冷嗤一声，闲闲地摆了摆手，“这几年贡上来的飞雪清越来越少，想是收成不好。不过是不那么热了，如何便不能喝了？你啊，哪里都好，就是做事太精细、太求极致了。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不好。”
“飞雪清之所以闻名于八十一位面，正是因为它入口即散、只余清芬。如果不在特定的温度品用，就会饮之无味，如同鸡肋。”
陵离淡淡地说道：“母亲坐拥八十一位面，普天之下，莫非棠帝之土。无用之物，不必心慈手软地留下，自然会有无数替代品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春皇有些迟疑：“本座以仁德治天下，倘若如此骄奢淫逸，见什么人没有利用价值，便狠心抛弃，那么本座——与九黎邪魔、深渊混沌，又有什么区别？”说到最后，已是凤目含威。
“母亲日日多思多虑，对愚儿几句体己话，竟也有些过度解读了呢。”陵离举袖掩面，叹息出声，“诸位面混乱局面不知持续了多少万年，承蒙母亲降下慈恩雨露，才能一扫灰霾，重现清平。邪魔混沌为母亲提鞋都不配，岂能令母亲与那些低微卑贱之物相提并论？”
春皇面色稍霁，陵离又道，“母亲仁德慈悯，诸位面无不拜服。以儿的愚见，母亲对宵小之辈，绝不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无能之辈，也不可姑息养奸。母亲何曾利用过我们，我等没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卑劣想法。为您奉献，为天下发光发热，是我等最大的光荣。”
春皇面上动容，刚想出言安抚他，便见陵离单膝跪地，左手触心，垂首锵然道，“第七位面九黎涂山氏族敬献贡茶缺斤少两，是否有不臣之嫌；共工颛顼二弟之间的小摩擦，是否有转圜的可能——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就由我前去，为母亲一探究竟。”
“母亲只需垂拱而治，便能天下太平。愚儿毛遂自荐，请母亲降下慈恩法旨！”
“好！好孩子！”春皇喜极，举袖轻拭眼角，“是母亲蒙了心眼，错怪于你！娘的阿离，你怎地如此贴我心肝？凡人常言，女儿贴心暖肺，依我看，我儿也不遑多让！好，这两件事便交与你去办，可要做的漂亮妥帖！”
“是，儿必不辱命。”
他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春皇的视线。她看不清儿子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子淡淡的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欢喜。
说起来，本座最近越来越喜欢施术缩小身形，以人类大小的身躯活动了，也开始对人类的服饰妆容和各种小玩意儿感兴趣了起来……春皇擎起一面陵离新献上给她的八瓣菱花月镜，轻轻抚着自己渐渐褪去自然野性的面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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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离请命的神情是那么的真挚，以至于，当共工与颛顼爆发了那场最后也是最大的冲突之时，春皇心中，只有对他们不悌之罪的厌弃与嫌恶。教而不能化，真是野蛮。
司水之神共工，一向与火炎之神颛顼极为不合，水火不容。他率领水妖水怪、虾兵蟹将，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担当先锋的座下大将相柳、浮游，猛扑颛顼所居的第七天‘朱天’大光明宫，弄熄了宫殿四周长年不灭的神火。
朱天顿时一片漆黑。火神颛顼驾着遍身烈焰的炎龙迎战，所到之处，云雾廓清，雨水齐收；黑暗褪去，光明重现。共工大怒，命令相柳、浮游二仙汲来江海之水，四散倾去。
刹那间，长空中浊浪飞泻，黑涛翻腾，白云被淹没，神火被浇熄。颛顼请来风神箕伯、飞廉相助，风助火威，火乘风势，炽炽烈烈，直扑共工。共工想留住大水来御火，可水泻千里，哪里留得住。火焰又长舌般地卷来，共工与二仙、诸龙子龙孙，被烧得焦头烂额。
共工率众海师水军且战且退，逃回第八天‘廓天’。浮游相柳逃之夭夭，共工无法再战，向长乐天边逃去。
髦身朱发、铁臂虬筋的共工，见众叛亲离，母亲春皇亦冷眼旁观，悲怒之中，头触不周之山。
天柱断折，九重天向西北方向倾斜，日月辰星纷纷坠落；地绳崩裂，大地向东南方向塌陷，百川众海皆归流。
春皇虽然嫌弃两个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他们造成的烂摊子，还是要收拾一二的。
她只得在神窟之中苦炼五色神晶，以补天洞地坑；斩断巨鳌玄武的四足，代替地绳，以立四极。
此次补天维地，春皇元气大伤。
她是天地孕养的精灵，有血有肉，并非陵离那样几乎全由无机质组成，因而，她会累，她会老，也会死。她需要更多神明帮她分担越来越多的工作，是因为她真的力有不逮了。
九重天动荡暂时停歇，八十一位面才安宁了下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九重天身为位面核心这么多年，它的枯荣兴衰早已牵动着诸位面，与诸位面息息相关。
春皇疲乏至极，便把诸事务都托给陵离代为处理，自己小睡一会，以作休息。
她这一睡，便过去了一千余年。
当她从长梦中苏醒，陵离正侍立在侧。见她醒来，便奉上净尘灵宝、香帕及华服法衣。
春皇十分满意，待她洁面净身，穿戴一新，便出言询问儿子：“阿离，本座休憩之时，八十一位面可有什么不平动荡之事？你且细细道来，本座一一前去处置。”
陵离略一思忖，微笑道：“母亲泽被天下，各位面各部族，都心甘情愿俯首为臣，若说什么大动乱，那倒是不曾有。只是——”
“第七位面，有一人族所建王朝，名‘商’。商之朝，迄今已有五百二十余年。现今在位之主，名‘帝辛’。前些时日，帝辛前往娲皇宫——人族祭祀母亲您、以求福国庇民的殿宇，奉宝进香。”
听到此处，春皇眉头微舒：“本座还当是什么，原是些香火供奉。随他们去，叫风伯雨师多多关照些便是了。这些小事，你自去处理，以后不必再提。”
陵离叹息一声，轻声道：“若仅仅只是如此，确实不该拿来给母亲邀功，仿佛他们不是诚心感恩母亲恩泽，而是别有所求。孩儿要说的，正是这之后发生之事。这帝辛，不专心祭拜祈请，本就该责罚，竟还作艳诗亵渎母亲圣明，毫无虔敬之诚！”
他向春皇递过一卷留影卷，示意她注入灵力打开。
在春皇骤然转为惊怒交加的目光中，陵离继续娓娓道来：“什么梨花娇艳、什么芍药媚妆，什么‘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儿虽已亲自前去，把这诗痕抹了，然商王不敬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春皇怒极反笑：“本座不过是小憩了一会，都当本座死了吗！人族小儿，无道昏君，不仁政治国、修身立德，以保天下，反而不畏苍天，吟诗亵我，安敢放肆如此！”
陵离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先前成汤伐桀，王天下，享国五百余年。如今帝辛无有德政，殷商已是气数已尽，若不稍加惩戒、以儆效尤，岂不是令诸位面都以为母亲软弱可欺，借此机会，蠢蠢欲动？”
春皇冷笑道：“第七位面，先出了对贡茶偷工减料的涂山氏族，又出了一个艳诗渎神的商王帝辛！好，好，真是风水宝地，无论是人是妖，皆是扶不上墙！”
她擎起一方光彩夺目、瑞气千条的招妖幡，置于神庭丹墀之下，伸手遥遥一指。
不多时，便见仙风号飒，灵雾迷迷。风过数阵，诸位面凡是美艳一挂的雌性妖精灵物，俱到长乐天神庭之前跪伏，听候法旨。
春皇含威凤眼扫过宛转娇伏的涂山九尾狐，淡声吩咐道：“各处妖魔且退；第七位面，轩辕冢三妖留下伺候。”
三妖拾阶而上，步入神宫，再拜而谒，口称：“娘娘圣寿无疆！”
轩辕冢三妖，一个是九尾白狐，一个是九头雉鸡，一个是玉石琵琶，皆虔心俯伏于宫中。
春皇淡声说道：“三妖，听本座密旨：吾望帝辛，紫气黯然，当失天下；凤鸣岐山，周生圣主。天意已定，气数使然。尔三妖，可隐汝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断送他锦绣江山；待到姬发兴师伐纣，便倾力助他，不可残害黎民。事成之后，吾便令你三个皆修成正果。”
春皇吩咐已毕，三妖叩头谢恩，化作三道清风，翩然而去。唯有九尾白狐，离去之前，向着春皇身旁高擎五明扇的少年望了一眼，目光痴痴，似是依依不舍。
“阿离，你何时还沾了朵桃花？这涂山女倾心与你，你还这样心如磐石，不假辞色，既对涂山氏族大公无私，也不提醒她此番差事难做？”
春皇并未回头，打趣道。
少年漆黑的眼瞳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浓烈、极其冰冷的厌恶。
春皇只听得他柔声说道：“母亲说得是什么话？我身为母亲长子，九重天的一份子，自是要摒弃私情，公正执柄，亲做表率，事事以母亲为先，才是我的本分。”
春皇笑起来：“这孩子！净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干甚！说起来，睡了这许久，本座倒有些腹中饥饿……”
“我这就去为母亲做一桌脂酥膏酪、仙酒仙肴。”陵离即刻说道。
“不必。”春皇却阻止了他，“阿离，这些时日你劳心劳力，想必也疲乏了，自去歇着罢。本座唤几个仙娥来便是。”
陵离忙道：“仙娥岂有孩儿手脚伶俐，做的东西合母亲心意口味？母亲不妨稍待片刻，我……”
“叫你去你就去！啰啰嗦嗦，推三阻四，连为娘的话也不听了吗！”春皇突然勃然大怒，用力拂袖，起身长喝一声。
陵离愣了一下，微微躬身施了一礼：“既如此，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妨母亲用膳了。孩儿即刻告退。”
春皇平息了一下心情，自觉有些懊悔，想唤他回来，却见神宫中已然没有黑衣少年纤细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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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涂山氏族族长铃琅，见女儿妲己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春色，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问道。
妲己玉手捧着粉颊，神情娇羞而憧憬：“阿娘，今日春皇娘娘召我等前去长乐天议事，陵大人也侍立在侧，他好俊啊，比当年更加风姿……”
妲己还未说完，铃琅已是脸色大变：“春皇？那老妇安的什么心？”
她急声问道：“我儿，一千余年前，你勾惑陵君不成，险些被他一镰斩断手臂，他连被你碰到的衣袖都要切掉——自那时，春皇对我涂山的态度就莫名有几分冷淡，她如何能想起你来，还让你去长乐天议事？你快细细给为娘解释清楚！”
妲己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娇声道：“阿娘就是太谨慎了，做什么都畏手畏脚！陵大人素日笑面迎人，人缘极好，是八十一位面无人不称颂的君子，妾一个小小的狐妖，值得他挖空心思地对付我？至于娘娘，那更没可能啦！”
“春皇娘娘降下密旨，命我和两位妹妹一起，托身宫闱，惑乱商王帝辛，助武王伐纣，待事成之后，便许我姐妹三人正果……阿娘，你笑什么？”妲己奇道。
“哈……哈哈哈……好一个春皇娘娘，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天生神女！”铃琅恨声道，“正果？此乃无人知晓的密旨，到时候，把你三个推出去受那天罚，她摘个干净！她还是泽被天下的棠帝娲皇，永生永世背上戕害人族、妖孽奸妃骂名的，可是你们！”
妲己有些生气：“阿娘怎么能这样说娘娘！什么祸水、什么奸妃，到时候女儿得了正果，与天同寿，娘在涂山继续做这妖物，可不要眼热！”
女儿拂袖而去，然而铃琅并没有追。
她的目光似淬了剧毒的刀刃，阴寒冰凉，毒入骨髓。
“俊？越有毒的花，越是美艳刻骨……”
“春皇，你不仁，把我唯一的女儿推出去处理昏君，挑起第七位面人妖内斗，图这一石二鸟，便不要怪我等不义……”
“陵离……你不是不近女色、嫌我儿脏了你的袖子吗？呵呵、呵呵呵呵……此番事，没有你背后挑拨离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我等着，我等着，等着你因为一个女子，求而不得、苦楚噬心、永堕地狱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天渊·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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