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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渊·其四 欲与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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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神宫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春皇凝视着陵离,少年对她报以温柔的微笑。
“我儿,如此诽谤本座,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个身负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的铁帽子王吧?”
春皇亦柔下嗓音,温声说道。
她甚至微微笑了起来,妩媚顺着她的眉眼蜿蜒而上。
少年偏着头,仔细端详了她一下,便收起了自己的笑靥。
“母亲,虽然你在其他事情上都搞得一团糟,但在装模作样这一点上,我自愧不如。”
“近日那些乌合之众净来骚扰,虽不成气候,也有些扰人清静。阿离,你若疲乏了,母亲放你几日休沐,你去梦华楼寻几个花魁娘子,放松放松——”
“行了。春皇,与你作这么多年母慈子孝的戏,简直要吐了。”
陵离手一扬,留影卷们纷纷扬扬化作灰烬。
“万年来,被你吞食入腹的所有神灵,连血带骨确实是找不到了。该说一句铁肚钢肠好胃口吗?不过,他们死前最后的影像,和残余的神魂碎片,我这里倒是没有遗漏。”
他长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幅幅灵气凝就,凄惨至极、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接连不断地蹦出来,神灵们死前最后的景象,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春皇神色冰冷:“放肆!你是真的失心疯了?你不会以为,凭空捏造这些不实之物,就能驳了本座的面子?神宫中只有你我二人,你当真以为,此事可以轻轻揭过,你也能全身而退?”
她的愤怒在神宫中沉沉流淌。
宝帐被飓风卷起,凌空狂舞;香几翻滚,金胎珐琅的盘龙香炉化作灰烬;博古架上的太平有象莲花台被震碎,滚落地上;白檀玉座上高悬的紫檀木镶玉芙蓉玛瑙如意、青汉玉八方花插和象牙诗牌和和田玉螭龙乳钉璧,纷纷分崩离析。
绘着金翅大蛇和万神千魔的八方藻井布满裂纹;支撑大殿的柱子摇摇欲断;白玉十二辰御笔册页被罡风割裂,寸寸成灰。
“退一万步,就算这无稽之谈,有那么分毫为真的可能性——本座的孩子们,不是为了大业慷慨捐躯,而是被奸人谋害——阿离,你既然从头到尾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什么没有施以援手?袖手旁观、冷眼相待,甚至笑吟吟地截留下他们临死的影像,用来栽赃陷害本座——”
“你暗中偷窥,凶手知道吗?知道了,还能放你安然无恙离开,埋下心腹大患?你的所作所为,诸天众神都知道吗?如此冷血无情之举,比之杀人凶手,也差不了多少吧!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奸人活活害死,还藏着捂着这么些年——”
春皇嘴角裂开了一个森然的微笑:“陵离,你是心虚了罢!何必反咬一口、自投罗网,你这戕害众弟妹侄甥、徒子徒孙的真凶!”
“来人!把这心肠毒辣、谋害群神,试图栽赃亲母,被揭穿之后还不思悔改、狺狺狂吠的冷血怪物给本座抓起来!琵琶骨上打进透骨钉,手脚缚上咒神锁,蒙眼塞耳堵口,投进三涂——不,九秦神狱里去!”
春皇厉声喝道!
…………
四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神宫中又出现了和方才一般无二的死寂,只是这次的空气十分尴尬。
以往她和陵离议事,多有秘辛密闻。是以,每次陵离前来拜见,她总是屏退左右,命神宫中服侍的仙娥灵童一齐退下。
但这些金童玉女并不是就这么走了,而是在神宫外的神庭丹墀之上候着的。
或是华表之下,或是江山社稷亭旁,或是玉狮、灵晶龟鹤一侧,或是日晷周边,或是停在吉祥缸附近,三三两两,总有几个侍儿,垂首静候棠帝与陵君议事完毕。
她的口谕夹杂了灵力,冲口而出,罡风激起了殿前的琉璃仙珠帘——不可能没人听见!又不是都死了!
就算没有人在,她养在神庭天池里能飞能翔、口吐人言的神龙鱼鳖,“一茎百叶,千年一花,从风靡靡,覆其波上”的青金瓣石蕖,可都是活物!
……死了?
双腿骤然化作狰狞的蛇尾,从身下激甩而出,春皇直起蛇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陵离,冰声道:“无故滥杀无辜仙童,罪加一等。陵离,这滔天之罪行,林林总总、一条接着一条——你是真的活腻了。”
黑衣少年垂着头,抱着臂,肩膀微微抖动——春皇本以为他吓得掉了泪,竖瞳暴睁,定睛一看——
他在笑。
幅度非常小。却很显然,不是方才那种讥讽讥刺的嘴角轻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
春皇并没有读懂他在想什么。
但是这种真实情感的流露——如果他有情感的话——却让春皇在恼怒之余,心里有些触动。
……他并没有露出过这样真实的笑容。哪怕是在嘲讽她。
毕竟,陵离是自己第一个孩子,感情不比别人。念在他这些年对本座忠心耿耿,鞍前马后的份上,倘若他能认个错,服个软,本座大发慈悲,小惩大诫,饶他一命,也不是不可——
“啊哈哈哈!不必不必!真是听不下去,要你居高临下地施恩,我才能苟延残喘,捡一条命回来?春皇,你未免太可笑了!”
少年笑够了,漆黑的眼睛向春皇投来轻而冷的一睨。
和他本人真正的性格一样,他的视线并不掺杂任何感情。春皇却仿佛被薄而寒的刀刃剜去心头一片肉,那执刀的手还嫌弃自己的血脏了他的刀——愤怒和耻辱,一瞬间涌上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座看你这孽子,还能得意到几时!”
此话一出,春皇本想亲自对这不孝子施以神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能抛掷脑后,不能不去注意,否则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仿佛附骨之疽,令她脊柱上莫名爬上一股寒意。
咦?本座似乎……并没有把“只要你服软认错,本座就饶你一命”……这句话说出来吧……
“饥荒年代,人族会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吮骨喰肉,以求苟延。不过呢,只要吃了同类的肉,人就会变得疯癫失常,丧失为人的理智——原以为,只是人族的特性;没想到,放在神族身上也通用。”
陵离轻柔地微笑起来:“虽然对拥有躯壳并没有什么兴趣,对这些位面,也只觉得索然无味。不过,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妨。未曾想到,第一个看见的,正是用这具躯壳束缚了我的你。”
“春皇,你不记得——或许自己也没有感觉出来,你第一次看见我时的那个眼神了吧?”
“你以为那是什么呢?好奇?惊喜?母性?”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都不是。是——”
“饥饿。”
春皇冷笑出声:“本座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论,原来还是胡搅蛮缠!本座坐拥天下,什么珍馐美味得不到,对你目露饥意?”
陵离轻轻叹息道:“倒也不是要求你向我泼洒你过剩的母性;只是,那种垂涎欲滴、下一秒就要把我拆吃入腹的目光,仿佛我就是一块新鲜的生肉——实在是令人有些不爽呢。”
“让我猜一猜,”他用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作思索态,缓声说道,“你肉身成圣,为有血有肉的天生精灵,食五谷,受香火,自然受天道束缚,跳不出生死轮回,脱不出五行六道。”
“想要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日月同光,却挣不开时间的磋磨,生死的轮转。于是,你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方法——吞噬同类。这样,既可以增加道行,也可以延长阳寿,说不定有一天,还能够以这些以天道构成的神明的躯壳为养料,终成大道?”
“我说的对吗?世界的‘欲望’。”
春皇仰天长笑:“孽子,这就是你的遗言?本座当你如何学富五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一张嘴,还是这些不知所云的酸腐臭气!本座赐你躯壳实体,让你得以享尽一切荣华,你就是如此回报本座的吗!”
少年面上浮起一抹异常冰冷的厌恶:“我求你了吗?把我的神识强行塞进这个壳子,便觉得对我有天大的生恩,用孝道缚我,对我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你何曾问过我同意与否!”
他神色冷静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是你吧。某种程度上,我与你倒是同类,你再怎么掩饰,在我眼里也是无用。八十一位面几十万年来自发凝结而成的欲望,得了躯体,也不改本性,贪心不足,只知吞噬。”
“多少大小神灵,常年闭关的,受重伤的,藉藉无名的,臭名昭著的,都被你或是以母亲之名诱来吞食,或是趁祂不备痛下杀手——我之于你,有些用处,你便留我至今;而那些在你眼里失去价值的神明,你就自觉心安理得了吧?”
陵离望向空中静静漂浮的,最后的留影:“第一次吃到同类的血肉,是什么感觉?天道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春皇尖声长啸,身躯骤然膨胀成数丈之大,顶破藻井,撞坏殿柱,灰尘土石扑簌簌乱飞:“就算一切如你所说的一般无二,你又能把本座如何!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纳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