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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蜃女 千万不要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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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厌倦了这场游戏,扭头就走,仿佛再和她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就要刀剑相向了。黑衣青年迈开两条长腿,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倒兴致极佳的样子,尽管前面的人避他如蛇蝎。
待那二人的身影已遥遥不见,慈德青白的面皮颤了两下,突然呕出一仿佛口腥浓的黑血!
“方丈!”樗里默惊道,忙从袖里摸出方帕递与慈德。身后东倒西歪的众僧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关切。
无恸子凝视着白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语气和他的脸一样,毫无波动:“方丈,那就是‘报应’的源头吗。”
慈德嘴角仍涸着未拭干净的血。闻言,他骤然抬头,死死盯着无恸子,猛咳道:“你——”
“我以天眼视之,那位女檀越,周身缠连着不可计数的因果之丝。十世修行的真体,也未必会有那样如此极致的联结。”
无恸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方才二人,一者魂色无垢纯白,一者则如深渊一般黑暗凶邪。炎阳灼目,不可直视;然明月皎皎,亦不可侵。方丈,我等已然一步行差踏错,为何随后步步,都要重蹈覆辙?”
“嗤——我鹰佐除魔七百年,从未见过哪怕一个魔物、一位魔君,能比得上那女人魔气滔天!本座父母皆被魔族所害,我绝不可能认错!狗屁佛性,她若不是修为精深的高阶魔修,本座把这对招子抠出来给你!”鹰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下人的性命,如何比一个魔女的命卑贱了!牺牲她一个,幸福全三界,有什么不好!”
使尽仙丹灵药,黑衣男人给他留下的可怖伤口也完全无法愈合,就仿佛他的身体被凭空夺走了一部分。
看向痛得面孔扭曲的薛觥和几乎站立不稳的江衔璧,也是如出一辙。
薛觥大口喘气,双眼浮起血丝,抖如筛糠。
是那位……在丹熏山救了他一命的前辈……方才的威压,和那双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
他此时,理解了那自称邪神的恶兽死前凝在面上的惧怖。
仿佛被死神扼住喉咙,不住地心悸,恐惧深深刻进骨髓。他止不住地发抖,怀中的灵鸟朱砂亦害怕地缩成一团。
“……诸位道君,还请听默一言。”
樗里默环视众人,扬声道,“诸宗从来同气连枝,大家莫要起内讧,反让魔修钻了空子。现下地动虽停,然我等皆有伤在身,行走不便。既然这奇伤无法用丹药疗愈,不妨我去寻蓬莱长老问询一下,看是否能延请来一二医师为诸君瞧瞧伤势,我等也好快些回宗禀报——”
“迟了。”慈德颓然道,“想必,除了当年激烈反对囚锁东君,甚至一怒之下退出十宗之盟的珞珈山,九宗都已是荒土一抷,残垣断壁了罢。她抽走了所有的咒神锁,而咒神锁,正是九宗千年立宗根基所在——她说得没错,我们今天得来的一切,正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迟了,足足迟了五百年啊。”
“怎么可能!我鎏兰九宗立宗千年,如何便被一个魔女,顷刻之间如吹灰般毁去!”鹰佐厉声道,“秃驴,你怕不是老糊涂了!”
“谁老糊涂了~呀?”
身边突然传来妙龄少女的娇甜莺声,似是带了一把软软的小钩子,勾得人心一阵发痒。
不知何时,几人身边,正立着一道倩影。
这少女十三四岁上下的样子,脸颊圆圆,杏眼也圆圆,眸色暗红,眉若欲飞的蛾翅,腮边晕着健康的浅绯,满脸写着稚气的天真。
她梳着两个丫髻,一边耳朵缀着三颗猩红的血色棱晶。
这少女不着寸缕,周身只拢着一条绛紫色的长绸,包裹着躯干,两端在空中徐徐地飘动。还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和一对高底坡跟的柳木木屐,屐上各缀着一朵硕大的红罂粟。
红地好似饱浸鲜血。
她长得一团孩气,声音却又娇又媚。说话之时,两只尖尖的长耳愉悦地轻轻抖动着。
“咦——咦?怎么这——么多人类聚在一起呢?小瑶瑟在哪里?”
“谁~来~告~诉~我~呢~”
“这娘们在叽叽歪歪些什么?”恐怖的疼痛让鹰佐极度的不耐烦,“什么琴啊鼓啊,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诶——怎么这样!明明人家已经闻到她衣服上的香气了呢……难不成,你在说谎?”少女惊叫道,粉面上写满了委屈。
“这位姑娘,你要找的是刚才那位仙子和她的同伴吗?倘若是,他们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樗里默温声道。
“不关我们的事!趁还没走远,你要追就赶紧去追!”鹰佐漠然道。
“走、走了?!讨厌,居然不等我!!态度好差!!!”
少女摇头跺脚,一脸愤懑:“定是陵离那混蛋带坏了小瑶瑟!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江衔璧扶着头。自从看见那两个怪物的脸,他的头颅就阵阵作痛,双目如针扎般刺痛不已。这个娇纵十分的小姑娘一来,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疼得更严重了……
眼前一花,脚边骨碌碌滚过来一个长条。
看衣服花纹和皮肤颜色,是鹰佐的左小臂?
……哈哈哈,鹰佐的胳膊当然好端端地待在他身上啦,怎么可能在地上,果然是我眼睛疼到花了,看错了吧。
……吧?
鹰佐的悲鸣和樗里默的惊怒之声轰击了他的耳膜。无恸子幽蓝双瞳猛然瞪大,禅杖前架护住慈德,长喝一声禅叱,慈德住持抱着头翻来覆去地念叨“报应、报应”,不知是否已经疯癫了。
“真不舒服……小瑶瑟、明明是我的……”紫衣少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人类,和我玩玩吧?——小瑶瑟会不会回来阻止人家呢?嘻嘻嘻~”
咔嚓嚓嚓嚓——
江衔璧悚然回头!
连一丝求救之声都没有发出来。大悲寺的僧众们所在之处,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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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太累了,我怎么好像听见了花梨紫的声音。
成年蜃女的习性,便是以集聚钱财和虐杀修士为乐。给她自己的私库,却也不要,嚷嚷着要自己亲手得到的宝贝才闪亮可爱。杀的太过分了,人修们鸣冤鸣到长乐天来,哀声鼎沸,于是阿胭亲自出手将她软禁在九秦狱中。
九秦地处漠荒,狱高千丈,花梨紫很是吃了苦头。轻而易举的逃脱出来,那必不可能。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但这也是为了她好。杀人不过头点地,无冤无仇却如此虐杀人修,长此以往,反噬的孽力也够她喝一壶了。
……这鎏兰怎么这么小,老是遇上熟人。自她上一次见到凤喉仙起,已经过去两千年了。
她只剩一点元婴的修为,面似秋容霜后老,浑无昔年凤喉一曲动九天的姿仪。女儿不认她,她还为她而死。司命说她孤雀伶俜的判词,原是真的。
然而身旁令人恶心的灵力压迫感十足,本想咽声吞气的无视掉,果然还是忍无可忍。
“你究竟要跟我到几时。”瑶瑟出声道,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不断被消磨。
“原来你不是把我无视掉了啊?看你想事情想得这么入神,还以为你超然物外、浑然忘我了呢。”陵离饶有兴趣地接过话茬,伸腰舒展了一下臂膀。
“司命铁口神算,怎么没算出来你上辈子是块烦人的狗皮膏药,蒸不烂、煮不熟、锤不碎、斫不断?”瑶瑟嗤了一声。虽十分厌恶于他,对他的某些不良之处也只能甘拜下风。
“司命铁口神算,也未曾卜出你和高伶雀彼此不过是半斤八两。”陵离蓦地收了笑容,漠然道,“瞧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真丢人现眼。”
“……”
瑶瑟停下了脚步。她觉得自己练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只这么两句话,她便想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撕烂他的嘴。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再如何行差踏错,西君的面子也长在西君的脸上,总归是八竿子打不着。”
陵离的声线骤然冰寒彻骨,“被抵足而眠的好姐妹背叛,人间蒸发五百年,几个垃圾都能对你逞口舌之快,一帮杂碎都能对你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八十八条沾了神血的咒神锁都看不见?瑶瑟,你当我瞎了吗?”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非但没有严加惩治背叛者以儆效尤,反而在这里蔫头耷脑黯然神伤?我固然讨厌你,然你如此丢脸——”
他身量高挑,此时居高临下俯视着瑶瑟的背影,目光格外冰冷:“与你这种女人同侪为君,我也颜面无光。”
瑶瑟背对着他,雪银色的发丝被白日西风吹拂起来:“难过?你是我腹中蛔虫不成,连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你也要强压个名头给我?我伤心如何,不伤心又如何,你待如何?我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备么。既井河不相犯,我不去打搅你,你又何必来插手我的事。”
那厢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瑶瑟有些奇怪。这种时候,他们应当会互不相让、明嘲暗讽,最后不欢而散才是。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身子亏空不少,不要轻易生气动火。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冲我来吧,我不会再与你吵了——”陵离美艳的容颜映在瑶瑟逐渐瞪大的瞳孔里,他忽地森然一笑,“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你个蠢狍子!这种话你都信,本事不行就赶紧自戕让贤罢!”
他的手指搭在后腰,似乎马上要拔出隐而未见的武器来割断她的喉咙:“我待如何?哥哥我现在送你一程?”
二人正剑拔弩张,耳畔却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呼唤:“女君在上,请受末将一拜!”
瑶瑟愣了一下。她眼前正单膝跪着一名通体乌色的魔君,一手扶膝,一手置于心口,姿态严整,乌发高束,头颅低垂,只看得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颏线。
他身着唐猊黑铠,束狮蛮银带,足踏鳞簟燕靴。铠甲线条流畅,包裹着他肌肉分明的躯体,令人隐隐窥见其中隐而未发的爆发力。
瑶瑟本欲伸手让他起来,想了想,还是微叹了口气,说道:“右将军,当了这许多年的赤八峰主,原来的皮囊可还用的惯?”
谢缙云的头垂得更低了:“让君上看笑话了。此为末将潜于第三位面这些年整理的一些资料,不足挂齿,请君上过目。然此区区之物不足抵大过,末将无能,未能救君上于水火,只得于近处旁观君上受毒咒之苦煎熬,末将日夜心如绞噬——末将罪该万死!请王上赐罪!”
瑶瑟未曾想他这快嘴快舌一股脑全秃噜出来了,背后发毛,也不敢向后瞧,只觉得在死敌面前颜面大失,高贵冷艳的形象塑造完全崩塌,想立刻塞上他的嘴:“嗯嗯嗯是是是好好好,本座晓得了晓得了!我知你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破坏此阵和鎏兰十宗根基底蕴,做了许多努力!本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右将军切莫妄自菲薄!起来罢,回去罢!”
谢缙云茫然抬头,暗红的双眸里满是疑虑:“君上可是贵体旧伤未愈,记忆混乱?您被囚锁于三阵绝眼,天霄绝壁之上,足足五百年,长睡不醒,如何能将末将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瑶瑟险些晕倒:“右将军,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吧?有话快说!有p快……没话我现在立刻送你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倒还有一件小事。原不足提起,徒增君上烦忧。”谢缙云伸出包裹着流光黑甲的五指,在虚空中一握,拽出三个被团团绑在一起,昏迷不醒的女修,“这是天霄公孙葵,并蓬莱青姑、麻姑。”
“公孙葵被君上拔了灵力,灵根一齐散了。许是接受不了自己成了个凡胎,已经疯癫了。她冲下靡衣峰,打伤了正在四处寻找弟子的青姑麻姑。末将见这三个女修扭作一团,一地鸡毛,便一同……”
“……还不快把青麻二姑请回去。罢了,和蓬莱弟子一同打包送回蓬莱仙岛吧。”
“至于公孙氏…”
瑶瑟沉吟道:“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而已,不必苛求她太多。檇李公孙家早已没落,天霄宗也不复存在,要寻她的去处,倒有些麻烦。若她醒了,便让她自行定夺罢。——倒是你!小谢将军!”
瑶瑟双手摁住他的肩甲,盯着他的眼睛,清叱道:“你给我听好了!装别人装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
“你是我深渊豳师十八骑的右将军!剑到处千军溃散、戟到处万夫辟易,无人敢来取死!你已经不用装破落宗门的冷板凳长老了!你不必跪天敬地,不必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不必收拾这王八宗门的烂摊子!”
“女君……!末将何德何能——”谢缙云热泪盈眶、感动不已,刚想起身再伏地跪拜,就被瑶瑟一手摁下。
“不必拘这些虚礼。这样,本座看你也乏了,就先把你送——”快快体面的回去罢。
“我倒是许久未与小谢将军一道叙旧了。东君不会不给我这个机会罢?”一道靡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瑶瑟只觉得胃又在抽搐,恨不得立刻把谢缙云这个大喇叭塞回深渊。
陵离在她身后稍远的地方静立着。虽说他不会当着自己的面主动窃听,然小谢这个大喇叭实在是音量惊人——
“……原是西君莅临。某有失远迎。”谢缙云不情不愿地向陵离潦草地拱了拱手。
他一直在那里站着啊!!!小谢,你年纪轻轻的猪油蒙了心,心瞎了,眼可别瞎啊!!!瑶瑟在心里尖叫。
这可完犊子了,谢缙云这个深渊第一扩音器绝对会被那个黑心肝的三句两句套出话来!到时候,连他三舅妈的表弟的小姨子的丈母娘的八女婿家养了几条狗,这人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的风评,怕不是会被这狗东西添油加醋,以至一泻千里了……
……虽然狗血了些,但是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小谢不至于晾着身体不适的上司不管不顾,而跟那疯狗嚼舌根吧。不,这疯狗可是自己的死对头,怕不是一盆毒水兜头就浇过来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她却确实感到头颅一阵莫名的晕眩,刹那间夺去了她的意识。
都睡了五百年了,我还能睡着么?这是什么隐藏技能…苍天啊,怎么不给我一个能痛打同袍男君的技能呢……
倒下去的那一刻,看见陵离面上依然带着的笑影,瑶瑟模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