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来归 陌上花开, ...
-
“孽畜休逃!”
数只以九节仙藤为竿的银花四股十二环禅杖,重重击打在瑶瑟脚下!
“……哇。大悲寺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管闲事了?稀见、稀见。”
看了看周围的十数个僧人,瑶瑟颇有些惊奇地说道。她右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极其长,在身后曳出遥不可见的一条。
“魔女休得猖狂!”
“我等观得天霄宗魔气冲天,搅乱天穹,原是你这魔女在此作祟!”
几个身着百衲袈裟的僧人金刚怒目,愤慨十分。
一个小个头的沙弥向后望了望,突然眼前一亮,高呼道:“方丈!无恸师叔!还有几位道君!小僧找到这魔气的源头了!”
“小僧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浓重的深渊的气味!”
“无吪,事情尚未辨明真相,休要对女檀越无礼。”
众僧身后缓缓步出一身着重紫宝裟的得道老僧,端的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老衲大悲寺住持慈德,敢问女檀——”
慈德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一道蜜色的影子鬼魅般闪出,手中“萦恨”雪亮的刀锋就向瑶瑟的脖颈劈来!
“一个个都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这女人身上灵气的臭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
萦恨刺到的,分明是柔软的皮肉。
触感没有错。
可是,却再不能更进一步了。
瑶瑟只是抬起了手,两根如冰玉般的手指轻轻夹住了萦恨的刀身。
咔嚓。
吐出一口心头精血的时候,鹰佐还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切仿佛是在一瞬间内发生的。嗡鸣的头颅只听得见他断掉的本命武器坠落在地上的钝响。
“我最讨厌偷袭了。你好歹自报一下家门,不然下一次断的,就不止是这把小刀了。”瑶瑟的神情带上了一点厌倦,“偷袭都能传染,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鹰佐!”江衔璧和樗里默大惊,连忙奔上前来,将单膝跪地、咳血不止的鹰佐搀起。
两人先前救了不少弟子,此刻满面灰土,衣衫没一块整洁的地方。樗里默额上淌下细细的汗,在他沙尘覆面的脸上冲出几条白道。
“道友未免也下手太重了!”江衔璧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两分埋怨。
“是鹰兄先对这位小仙子下手的……小仙子,默代鹰兄向你致歉,小仙子可有大碍?”樗里默向瑶瑟微微抱拳行礼,温声道。
“你们……你们两个,莫不是瞎了两对招子?”鹰佐一把抹掉嘴角殷血,声音沙哑道,“这样精纯的原力,分明是深渊的魔女!”
“……东君。您终究还是出来了。”一片骚乱中,慈德缓缓出声。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百岁,又仿佛已然向命运低头了。
“方丈瞧着倒是有些不大爽利?我听说,世上只有两种态度,支持或者反对。中立一方看似不偏不向,其实就是站在了反对方。因为,若是要说他们是赞成的,他们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瑶瑟这番话说得十分突兀,令人摸不着头脑。慈德却浑身一颤,老脸上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羞惭。
“我没有怪责方丈的意思,你也不必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我。”瑶瑟笑道,“面对力所不能及之事,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方丈并不是一人吃饱就全家不饿了,为了整个大悲寺数万弟子在修真界能站稳脚跟,逞英雄是万万不能的。”
瑶瑟的语气非常柔和,慈德却不敢看她的脸。气氛凝重,江衔璧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鹰佐神色阴晴不定,蠢蠢欲动的手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拦住。他抬头一看,只见无恸子神色古井无波。
“第三位面的人都是什么德行,方丈应该比我更清楚。大悲寺被整个修真界看不起、被其余大小宗门欺压了整整五百年吧?连两阁那种货色都能来踩一脚。呼呼,在深渊灵力泄露处做了五十年无偿苦工——”
“方丈应该最清楚,你们的辛苦有没有哪怕一丁点作用吧?”瑶瑟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这妖魔,可是还没有洗清嫌疑啊?方丈和诸位师父为我们鎏兰做出的贡献,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谁敢对大悲寺不敬?你亲眼所见?”
薛觥从众僧中挤出来,夷然喝道,“来来来,把人证物证摆一摆!别到时候张口结舌,教世人说我们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他性情大大咧咧,心眼极粗,丝毫没有发现,他凑到跟前来之后,瑶瑟的双瞳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西陵一宗常年奔走在对抗深渊魔物的第一线,鹰兄身为掌教,岂会把人类和魔物认混了!你在这对着方丈咄咄逼人,算什么好汉!老实招供,饶你一条性命!”薛觥继续对着瑶瑟开火。
“谁跟你这路痴称兄道弟!我倒是第一次见,被一道仙雷扔进天霄宗、整个人倒栽葱砸进蘅宫仙坛这样的拜访方式!流花宫也太能耐了!”鹰佐啐了一声。
“薛兄,小仙子是女子,本来就算不得好汉……”樗里默低声提醒道。
场面又变得混乱了起来。慈德苍老的面庞愈加憔悴,但他终究没有出言再为瑶瑟说过一句话,任凭小辈们对她横加羞辱。
恶心。
好恶心。内脏在抽搐。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
这个人身上,传来了熟悉的气息,虽然只是稍稍沾染上,十分浅薄,却依然恶心得她想吐。
瑶瑟顿时失了跟这些人玩闹的兴趣,道:“慈德,之前我还以为,你会尚有几分修成正果阿罗汉的资质。哎呀,如今才知,是我有眼无珠。”
“本以为,你们中总有几个能担起这定倾扶危的护道之责,到头来,还是一团乌烟瘴气……”
少女手中寒光一闪,只见她素手纤纤,正虚虚握着八十八条望之悚怖森然的精铁重链!这些锁链的另一端并不是向以前那样,深埋在地底,而是曳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钢河。
“你们难不成还以为,这只是天霄宗一宗之祸?不过是首当其冲的反噬罢了,嘻嘻,不如回去看看你们宗门还在不在?”
“鎏兰十宗、修真一界,甚至上通仙界,下至人间,整个第三位面,五百年来,食我肉,吮我血,用我的灵力化作灵脉来修仙……好用吗?是不是进境一日千里、毫无窒碍?”
她望着诸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笑了起来:“魔气?深渊的臭味?凡是用我的灵气修炼的人,身体里所有灵脉、所有灵气,都带着深渊的气息罢?”
“凡是深渊的灵气,我统统都收回来了。结果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诸君都纷纷从化神洞虚掉到了练气一层,甚至灵根都没了呀,变得连凡人也不如?你们几个只掉了几个小境界,倒还算靠自己脚踏实地修行。说我魔气冲天,说我深渊不干不净——你们用了几百年的灵气,又有多少是你们自己的?”
慈德面如死灰,颤着声音道:“咒神锁……东君,你竟然挣脱了所有的咒神锁,还把它们都拔了出来?!你既出来,却还毁了这灵脉!我鎏兰诸人,可怎生是好!”
“这还真是好笑极了——一涉及到你们自己,什么自愧自惭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要做什么,凭什么还得征求你的许可?你算哪根葱?这八十八条咒神锁,缠绕鎏兰星星核整整一圈,以鎏兰为阵眼,窃取我的灵力,向三界辐射力量——只许你们装模作样假哭两句便能心安理得,不许我挣脱这束缚我的咒枷?”
瑶瑟讥道:“方丈,人与泥塑金身的虚假佛祖的区别,唯一颗心是死是活而已。”
“是,你们确实没有救苦救难的义务。可你们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三界,你们是要脚踏实地在人世间修佛吧?对这三界桩桩件件不平之事,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则无,见不平则蒙眼,听哀鸣则掩耳,目不斜视,熟视无睹——不慈无德,修佛修到狗肚子里了?来,汪汪叫两声?”
“魔女休得诡言巧辩,坏方丈道心!在其位尽其责,今日我几人便为天下大义,除汝祸世邪魔!”几人见状,皆捏诀念咒,运起功法,祭出法宝,擎武器向瑶瑟杀来!
樗里默扶着面如金纸的慈德,想出手阻拦,却有心无力。他看向一旁不进不退,只垂手静立的无恸子,不知他为何如此作态。
瑶瑟仰起头,看着四面八方向自己杀来的修真界中坚力量们。他们年轻的脸上,都带着除魔的快意、如仇的嫉恶。
哎呀哎呀。
——真是有趣。这些天,见了一出出精彩绝伦的好戏。人类总是能带给我新的乐趣呢。
忽然眼前一暗。是一截黑色的衣袖,挡住了她的视线。
有谁的左臂从她背后拢过来,绕过她的颈项,拦在她面前,掌心向外,握住了那些向她劈杀过来的刀剑之尖。
那些凝聚着杀意的刀剑,在一瞬间纷纷化作了飞灰。那股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并未就此罢手,而是一路蔓延上他们的手指、小臂、大臂,险些把他们的脖颈扼断,才缓缓止息。
鹰佐、江衔璧、薛觥三人的整只右手、整个右臂、包括右肩,都被齐齐毁去一半。
齐齐整整,裸露着一半森森的白骨,一半新鲜的血肉。
耳边乱哄哄的,都是那几个道君的痛叫与众人的叱骂,什么“蛇鼠一窝”“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魔女果然有帮手”“天霄地动果是魔物作祟”之类。
然而所有人都畏缩起来,不敢向前。
……透骨的厌恶和紧绷的警惕感顺着她的脊骨一路窜将上来。
他是狗皮膏药吗?真是烦不胜烦。
那个人的躯体并没有贴着她,而是不冷不淡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突然右肩一沉,一截小臂压了上来。黑衣包裹着他劲瘦有力的肌骨,垂下的手指如精雕细琢的寒玉。
头顶上,低而靡艳的声音,带着盈盈的笑意,轻缓地响起。
“继续啊,刚才是多么的一身正气、口若悬河,怎么就不继续了?”
他分明在笑,众人却如见恶鬼,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两股战战,想后退逃跑,腿脚却仿佛粘在地上了一般,不能挪动分毫。
“……”
不,这必是在讽刺我………
她内心略略复杂,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既想一个过肩摔抽得他亲妈都不认识,又觉得现在发难稍微有些不合适。自己旧伤未愈,此时与他翻脸,心里固然爽快了,说不准又得再添新伤。虽不怎么在乎伤啊痛啊,毕竟与这疯犬到底也撕了许多年,时常大打出手;然而让阿胭看见了,又得大呼小叫地唠叨好久。唉,真是的!
对方向来是不讲什么同僚和气的,说翻脸就翻脸,如今自己在这里躲藏避祸,竟然被他从天而降抓了个正着。得了,她已经预见到往后几百年都会被这家伙讥刺嘲笑的未来了。
趁背对着他,瑶瑟慢慢地收整好表情,尽量控制着力道掀掉他搭在她右肩的胳臂,转过身来柔声笑道:“西君平日诸事繁忙、宵衣旰食,今日是哪阵仙风把你吹来了,有空来管我的闲事?”井水不犯河水,你他吗不管闲事会死吗。赶紧滚滚滚,别待在这儿惹人讨厌。
“……”黑衣美人手一抖,扼断了一旁一个偷袭弟子的脖颈,“瑶瑟,你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说这些不阴不阳的话,怎么这么令人恶心,我都快吐出来了。”
他偏了偏头,端详着少女八风不动的假笑:“真不愧是你,装腔作势的本事不减当年。哟,也不见得受了很多苦,瞧着还丰腴了不少?可见还是东君修为高深冠绝天下,寻常人奈何不了你呀。”
瑶瑟自觉自己的道德水平还是不如这狗东西低下,只恨不能一剑把他这一腔黑肚肠戳个对穿,然而情势逼人低头,只得继续假笑道:“……我与西君无旧可叙,西君有何要事亲自前来,也不嫌脏了贵足。”
“要事?”黑衣美人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下,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生的美艳无匹,这一笑便如冰融雪化,春日千里浮光万里锦绣裹挟而来,令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对面的人看呆了去,瑶瑟却觉得一阵恶心。这家伙一笑,自己准要倒霉!!
“……当然是看你怎么还不去死了。”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