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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伶仃 ...

  •   谈妙雪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她想要冲上前去,质问这个满口谎话的怪物,为什么如此欺瞒她们,利用她们的真心。

      但是身体背叛了她。

      后背密密地起了一层粟。

      好可怕。想要逃。

      想要立刻从这个地方离开。逃得越远越好。

      空气中灵压沉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灵气浓度异常重密,甚至凝气成水,结成一层细细的灵露。她感到面上有些微微的湿润。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不过不是自省自己口不择言。而是暗暗懊恼自己嘴太快。

      她们师姐妹四人都或多或少挂了彩,相互搀扶着才能勉强行走,哪里有还手之力?

      按说,她们修为也不算低微,自保之力起码是有的,不至于如此狼狈。可是在地动之时,身体里的灵气却骤然消失了一小部分——打乱了她们的步伐。

      而这个、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正是全盛时期,刚刚还杀了一宗掌门和陆二公子……

      她好歹也是金丹大圆满,却丝毫看不出来这东西的修为深浅。而且,鷟隆掌门再怎么人品差,也是个实打实的金仙……而这个东西,好像只用了一剑,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虽然人长高了一大截,可是怎么看,都是前些日子与她们住在一起的小瑶瑟吧!那时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原来、原来是装的!就应该提早把她掐死在萌芽之中……

      是、是魔族的人吗?这东西混进天霄宗,必然是另有图谋。

      总不可能是得了失心疯吧?

      等等,说不定,她已经在我们的饭菜茶水里下过毒了?毕竟前段时间与她同吃同住,也没有设防……别吧,各宗精锐岂不是都要遭了她的毒手——

      “……谈仙子,你话本看得真的太多了。”

      那个东西向她们这边转过身来,双瞳琉璃一样明净,令人心尖一颤。

      谈妙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赶紧把面色苍白的蹑雪挡在身后:“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过来!光、光天化日,青天在上,你、你还要滥杀无辜吗!”

      “……”

      那白色的怪物未曾流露出不悦的神情,而是看了一眼面色沉郁的兰霁雪,怔了一下,道:“是我不好。”

      四人周身灵压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的灵气也恢复到了正常浓度。

      谈妙雪长出了一口气,警惕地道:“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

      “不过,看你这孤儿行径,我倒是信你爹娘全家都死绝了——”

      “姐!不要再说了!”“妙雪!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慎言!”

      蹑雪和兰霁雪同时出声喝止。蹑雪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嫣红,霁雪胸口不住地起伏。

      瑶瑟有些惊异地看了眼她们二人,仿佛是没料到竟然会有人站在她这边、为她说话。

      对于妙雪带着敌意的言辞,她却仿佛已经习惯了,并不怎么在意。

      “你是说这身衣服吗?确实是祭服,也确实是祭祀父母所用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白色的衣裙,饶有兴趣地道。

      “皇天为父,后土为母。寰宇孕我这副躯壳,我所祭祀的父母,自然也是这天地六合。我族式微,确也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人丁稀落。我这样说,不算说谎。你这样说,也不算冒犯。”

      “哈?你脑壳烧糊涂了?哪有人真的天父地母啊,你莫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谈妙雪不住地翻着白眼。

      “你看,说真话,你又不信了。倘若我们有意为之,人类是看不见我族真身的。不过,我倒是未想到,重华还有血脉遗落下界,破了这‘不可视’的禁制。所以,你们几个可以看见我,旁人则不能。看你这反应,当时我若是说了真话,你们一定也不会信吧。”

      瑶瑟对着七窍生烟、大喊“你还有理了!”的谈妙雪,右手食指在唇上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闲话就不多说了。小谈仙子,兰仙子,我观你们所修习的功法,都不是偏阴的属性,而且,四个人所修的都不一样。如若只是简单吸收我的灵力,想必于疗伤并无大用。”

      “你别在这儿黄鼠狼给鸡拜年、猫哭耗子假慈悲——唔唔唔!”

      谈蹑雪一把捂住妙雪的嘴,虚弱地对白衣少女笑了笑:“小……请前辈不要因为家姐气坏自个的身子。她口无遮拦,蹑雪替她向您赔罪……”

      她想屈膝下拜的膝盖却被一股轻柔的风轻轻托住了,半点弯不下来。

      “向我有什么可拜的,明明是你们先庇护于我,于我有恩。女儿膝下有千金,不要这么轻易对旁人折腰。”

      瑶瑟向怔在原地的谈蹑雪略一点头,又向兰霁雪平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掌心向上,托着四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瓶儿,皆盛着色泽如白玉的的灵液。

      “这是长乐天的香霞醴,名唤‘流玉散’。对你们这身外伤内伤,还算有些用处。——谈仙子不必如此警惕。我是利用过你们,但我没有害你们的理由,也不会费力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兰霁雪沉默地把药液接过,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周仙子昏迷不醒,把流玉散浇在她身上伤重的地方,效果也是一样的。”瑶瑟说完,就不再理会她们,转身向鷟隆和陆平宁的尸首走去。

      她素手往虚空中一探,取出一卷通体透黑的短轴。系带散开,徐徐铺展开的绢面上,天霄宗驻地,终于污脏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道寒凉如月的清光从卷轴面上当头照下,将鷟陆二人罩在其中。白光一闪,墙上地上的血污、两具仍不瞑目的尸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里山河图上,天霄宗驻地被生生抹去!仿佛食尽鸟投林,只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们,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或者,对你做了什么、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兰霁雪突然开口问道。一字一句,她说的极其艰难。

      “乱序之宗,其类不正,乃三界之蠹。”

      瑶瑟轻声道。

      “犯下的罪行不是不可饶恕,就不该死了么?被伤害的人,又有谁来拯救他们呢。”

      “——兰仙子。”她突然出声道,“你这两天,是不是经常头疼乏力?我方才观你经脉,有暗蛊潜伏。流玉散不治人间蛊,你最好赶快把蛊拔.出来,否则,日积月累,轻则变成废人,重则化成一滩血水。”

      “咦?什——”兰霁雪大惊,自己为何没有自查出来?这蛊是何时所下?她素日和什么人结下梁子,让那人不惜如此害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在那一刻如重锤,向她当头敲下!

      兰霁雪险些摔倒在地,她半搂半拽着的昏迷的周甜雪也和她一起晃了晃。

      “发作的这样快?兰仙子,你先不要强行运转灵气。”瑶瑟停下正擦拭着手中双剑“琼枝”的动作,叹了口气,“刚擦干净,又要弄脏了。真是一刻也不能安生。”

      “——流花宫的二位,当缩头乌龟当得可还自在?”

      躲在暗处的隋若樱和高妪大惊失色,刚想拔腿逃跑,却被一股巨力生生拖了回来!

      俯视着摔在她脚边,头晕眼花的隋若樱和护着她低头沉默的高妪,瑶瑟漠然道:“伶雀,五百年不见,你越活越回去了。”

      “老奴高氏,拜见东君!东君慈爱,奴愿跪伏聆听东君神旨谕令赐下!还、还望东君垂怜,放过奴的——放过奴流花宫的少宫主!”

      高妪四肢伏地,不住地磕头。瞥见她面上交叉的十字刀疤,谈妙雪吓了一大跳。

      “……你起来。你与我没有上下从属关系,也没有什么罪行,不必跪我,也不必如此卑微。”

      瑶瑟动了动手指,高妪的身体踉跄站起。待她站定,瑶瑟的目光转向了灰头土脸、满目怨毒的隋若樱。

      她嘴角突然弯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这便是凤喉仙的女儿?行同鼠辈,又蠢又毒。本事没有,坏水不少。骨龄二百五十八,污糟事干了不止两千五百八了吧?”

      “什么凤喉仙,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仙子是流花宫的……”

      “啪!”

      隋若樱话还没说完,高妪突然反身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隋若樱瞪大了眼珠子,捂着红肿的脸尚未反应过来,高妪已然扑通跪倒:“若樱,还不快道歉!少、少宫主年少无知,东君大慈大悲,还请您高抬贵手,饶恕于她!请、请您降罪于老奴吧!老奴愿替少宫主……”

      “高婆子!你为了这个婊.子打我!你活腻了!”隋若樱尖叫出声,举起手,一根手指直直戳向瑶瑟,“你这个千人骑——”

      “咔吧!”

      “啊啊啊啊啊啊——”

      “活久了,果然什么事都能碰上啊。还有我替凤喉仙管教不成器的兔崽子的一天呢,呵呵!”瑶瑟嗤笑出声,“伶雀,她是无知,但已经不年少了。你何苦为这东西开脱,脸皮都不要了吗。你也别用大慈大悲形容我——”

      她望着高妪涌上痛苦与恳求的脸,微笑起来:“对乱序之人,若有半分慈悲,那就不是我了。”

      她轻轻俯下身子,看着抱着被折断的食指不断鸡叫的隋若樱,面上依旧带着薄薄的笑意:“我说的不对吗?凤喉仙高伶雀的女儿,高、依、棋。”

      “放你娘的屁!”隋若樱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毒恨,扭曲成狰狞恶鬼之态,“我娘是流花宫隋梅上人!本仙子是流花宫少宫主!高婆子这贱婢,与本仙子毫无半点干系!你还不快放了本仙子!我大师兄和我娘定饶不了你!”

      “哇,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二百五十一年前,流花宫遭魔族突袭,爆发毒疫,隋梅的独女——”瑶瑟停顿了一下,端详着她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隋、青、樱,感染瘴气,在隋梅把兰姑娘请来之前,就病死在了抗疫第一线。”

      “可巧,伶雀——你口中的高婆子,恰恰有一个与隋青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儿,高依棋。因为修为低微,也染了瘴气,濒临死亡。兰仙子医者仁心,不忍见小儿受病痛折磨,便把高依棋——把你治好了。”

      瑶瑟看着高妪沉默的疤脸,笑道:“痛失爱女的隋梅,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把大病初愈的高依棋,当做了自己的女儿,是也不是?为了抢走你的女儿,与你大打出手,把你打了个半死——还在你脸上,重重的划了一刀!”

      “另外一刀,想也知道,是你为了她挡刀的结果罢。”

      “想必心里还是不对味吧,才叫这个孩子若樱,而不是青樱。隋梅失心疯了,你也这么稀里糊涂地忍了二百年?还是说,这崽子嫌贫爱富,当少宫主当上瘾了,还真把自己这只野鸡当凤凰了?”

      “你放屁!你信口胡诌!你胡说八道!”隋若樱——也就是高依棋,尖声叫骂起来,“你拿出证据啊!我呸!编排你姑奶奶!没话说了吧!”

      她自觉理直气壮,可看见沉默的高妪那卑微苦痛的脸,她总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真是奇了。伶雀,你若是有她半分神奇的自信,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瑶瑟惊奇道,“一个用药堆起来的金丹,我一抽灵气,修为就哗啦啦地全没了,成了个凡人,就心慌气短成这样?”

      “隋青樱三岁引气入体,七岁已是筑基,天资卓绝,秀外慧中,在宗门危难的紧要关头,不顾身体,在抗疫第一线身先士卒,鼓舞弟子士气——”

      “而你高依棋,恩将仇报,下绝命蛊谋害救命恩人,是也不是?”

      “东君明鉴啊!依、依棋是个好孩子,只是糊涂了点,绝不会做出这种、这种猪狗不如之事!”高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纳头再拜。

      “……伶雀。要我把高依棋心里那颗母蛊剜出来,你才会死心吗。兰仙子救了你女儿一命,让她苟延残喘了二百五十一年,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对高依棋的恶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瑶瑟气笑了:“你们母女俩也做个人罢!真是的,这年头这么流行恩将仇报吗?”

      “好哇!少宫主、不是,姓高的,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谋害大师姐?!”谈妙雪气急,就要打将过来。

      “姐,你这一句话骂了两个人…高前辈未必——”谈蹑雪忙拦了拦。

      瑶瑟的目光上下扫了一眼护在高依棋面前,老泪纵横的高妪,突然嗤笑出声:“未必?若不是你的好娘亲趁鹰佐不备,在他武器上下了蛊,就凭你,能谋害一个实打实的元婴?还是凭你的客卿表姐?凭你那一干莺莺燕燕的女侍?”

      “高前辈?!”谈蹑雪满脸惊怒,“我珞珈山素日与流花宫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大师姐!”

      “为何?为了高依棋这针尖大的小心眼呗。凤族天赋神通‘凤舞九天’用来给救命恩人下蛊,为你女儿泄愤——伶雀,你的傲骨,都被这不如叉烧的玩意磨没了吗!”

      瑶瑟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她害了人,还能这样逍遥自在?我这里没有‘轻轻揭过’这样的事!”

      “依棋…你、你快对东君和卿云君服个软认个错,啊?——娘、娘求你了…”高妪满脸哀求地看着高依棋,却只在她眼里看见了赤.裸.裸的厌恶。

      “你这老妇,又丑又恶心,别和本仙子乱攀关系!”高依棋挺直了腰板,冷笑道,“我呸!惹了本仙子,安有全身而退的道理!想让本仙子道歉?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她从头上拔下一只金簪,骤然暴起,向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兰霁雪心口刺去!

      “去死吧!想当本仙子的恩人,还早——”

      “——扑哧。”

      “……当着我的面杀人,说她没脑子,还真就没有吗。最后的凤舞九天,给这叉烧挡刀,值不值得?”

      瑶瑟看着穿透高妪喉咙的琼枝,轻声道:“你何苦如此。她不知听了谁的妖言,把母蛊种在了自己的心里。绝命蛊,绝体绝命,子蛊若死,母蛊也不能独活。况且她素日不努力修炼,连涅槃重生都做不到——从来都留不住的,还赔上了你自己。”

      高妪凝视着瑶瑟,两行浑浊的眼泪缓缓下坠。她眼神充满了恳求,喉头咕噜着,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她回过头去,想最后看一眼女儿,高依棋却瑟缩着,目光躲闪。

      如避蛇蝎。

      高妪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

      以高妪的尸身为掩护,高依棋正想偷偷后撤,突然觉得胸前一凉。

      她迷惘的向前看去,只见那白衣的少女,纤纤五指正捏着一个鲜红的东西,犹在咚咚跳动。

      她倒了下去。

      与她的亲娘一起。

      “兰仙子,母蛊已除,你这几日不要妄动灵力,慢慢调休一下,就自然无碍了。”瑶瑟转向脸色渐渐恢复的兰霁雪,平声道。

      谈妙雪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恶鬼出世;谈蹑雪满脸欲言又止,见她望过来,轻轻瑟缩了一下。

      瑶瑟突然一拍脑袋,笑道:“啊呀,有件事我又给忘了!”

      她向前两步,还未有动作,谈妙雪谈蹑雪已然一左一右,警惕地护在兰霁雪身前。

      瑶瑟笑了笑,便也停下了脚步。

      “我——”兰霁雪的脸色骤然苍白,她轻轻拨开两个师妹,对着瑶瑟,满脸急切,神色惶然,“多、多谢你!我想你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嗜杀的人——先前是我做了错事,我对不住你,我、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我想和你——”

      她无助的伸出手,想要握住少女的指尖。她只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

      她的声音,止于瑶瑟比在唇上的,一个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噤声的动作。

      她遥遥地向兰霁雪的额头,轻轻一点。仿佛菩萨在座下童儿额上,点下了一点盈盈的朱砂。

      “快走吧,此处不宜久留。别的位面,有不少好去处。回去问玉檀吧,她一定知道如何去。”

      “告辞。——愿诸君平安,愿后会无期。”

      这一次,她永远地消失在了她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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