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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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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宁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和苏醒相伴而来的,是肩胛上的剧痛。
哪里冒出来的贱人,这样多管闲事?!
头颅莫名昏昏沉沉,提不起劲思考。
他虽然长年体弱,走一步喘两喘,可是精神状态始终是清醒的。然而此刻,脑海中却一片混沌,充斥着金属质感的、流动的彩色色块。
方才,这里的震感极其轻微。现在,却如同地龙翻卷,地面扭曲成波浪的形状。
不断有石块沙砾从头顶上坠落,砸在他身上。
这屋子极其简素,摆设并不多。此刻昔日仙木所制的家具俱断裂腐朽,金铁锈蚀,毡帐飞崩。墙壁上的香泥片片剥落,博古架倾圮,藏书典籍纷纷滚落在地上,一触地面,便化作了飞灰。
普通的地龙翻身,还能造成这种效果?陆平宁头晕脑胀地想。这洞府里时间的流动,似乎骤然加快了不少。就仿佛西洋钟上的表针,被谁飞速拨快着。
在这一片狼藉中,他模模糊糊似乎看见,有个银发白衣的少女,正跪坐在地上,手里似乎很珍惜地捧着什么。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悲伤。
……白发?
他努力甩了甩头,使劲眨着眼睛。
修仙之人皆青春永驻,修为越高,越是能将自己的容颜保持得和年轻的时候一般无二。他所见过的女修,不论真实年龄多少,几十还是几千,皆是青丝绿鬓,三千乌润。
这个人的长发,却有如秘银一般幽白。仿佛一捧沉凉的月光,又似一掬寂静的初雪。
陆平宁突然感觉脑内一道白光炸开——一道暴怒的沸火,登时便烧遍了他的五脏六腑,烧到了他的喉咙口——
“原来你就是那个被锁在隐峰的怪物!你这个——恩将仇报的贱人!”
他嘶吼出声,双目暴突,面上却不见血色,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僵白色,明明灭灭。
银发白衣的少女将手里的东西拢进袖中,缓缓地站了起来。不知她做了什么,一旁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鷟隆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诈尸一样的惨叫。
他向鷟隆看过去,心下不由得一片悚然——
鷟隆露在外面的皮肤,通通变得好似那皴皱的鸡皮。那个活龙鲜健的中年道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在地上蜷缩成一只干枯的虾米的,极度衰老的老叟。
仿佛天人五衰将近,鷟隆的须发纷纷脱落,稀疏的头发变得灰白,脸色青白一片,浮起大片大片鲐鱼背似的老人斑,牙齿松动朽落——
而刚刚打落他手中匕首的冰色长剑,此刻正贴着鷟隆跳动微弱的心脏的左壁,自下而上斜穿过他的胸腔,刺透了鷟隆的肺叶,甚至将他的气管恰好切开一半。
为什么他陆平宁一对肉眼也看得如此清晰?
胸口碧色灵核被剜出后,鷟隆的心脏暴露在体表。他的身体已然在过于充沛的、木之精灵的生命力下,异变了。可那少女看都未看那边一眼,准星却精准异常,刺的也过于完美了。
分寸拿捏的十分可怖。
“呼呃、咯、唔咕——东、君——尔敢——背约——”
“琼枝不会淬毒,你不必叫的像只被阉了的野公鸡。擦破这点皮就受不了,都修到金仙了,这么多晋阶雷劫你是怎么渡的?把尊夫人推出去挡?你才是天霄宗的顶梁柱,她外焦里嫩没关系,你是不可能自己上的?”
“啊呀,我这脑子,把你两千三百年前,就为了‘宗门繁荣’把雁虞夫人送给上界华清仙君充作婢妾这事给忘了!真是罪过、罪过!”
“不过我倒是听说,你自以为给雁虞夫人挣了个飞升上界的好前程,也对她‘贞洁有失’宽宏大量,是以觉得,她还得对你感恩戴德——是也不是?”
她冰雪一样纤白的手指掩着初绽樱瓣似的小口,神情时而充满讥诮,时而假作凝神细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既惊且笑,十分丰富多变。
然而她的眼睛却如同寂寂的死水之海,殊无笑意,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养尊处优了五百年的废物,脑仁和嗅觉都钝了。”
“当年属你跳的最欢,现在,却连今天就是千年之约的结束之日,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语气漠然地扔下这句话,不再看目光淌出毒汁的鷟隆,她将视线转向虽然满腹怨恨、但是已经屁都不敢放一个的陆元禧:“陆二子。”
“——请你偿命。”
屋内刹那死寂。
陆平宁猝然爆发出一阵如砂纸摩擦琉璃似的粗噶的尖笑。
“你就是那个什么瑶瑟女君吧!我方才听见,母亲,和那个女人——都与你颇有交情。偿命?我这是子报母仇,天经地义,有何不可!你又有什么资格,妄加审判我的罪责!”
他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笑道:“要杀我?你便是这样对待世甥、对待救命恩人的?!咯——”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簇金色的尖刺,在那一刻横向贯穿了他的喉咙,如同黄金之锁。
“嘿……嘿……不可视其容貌,不可言其名讳……若有违逆,天降罚之……东君,你们神族还是这样恶心!”鷟隆怪笑出声,吐出几口乌黑的血沫。
“你不妨——给他说个一清二楚,又能如何!便让你这世甥,做个明白鬼,再收拾了他,也不迟!”
“明白鬼?然后我说着说着,后面来了一把穿心冷刀,把我扎个透心凉?”
瑶瑟奇怪地看了一眼像被掐住脖子的鹅的鷟隆,和又开始干瞪眼的陆元禧。“鷟隆,你脑壳里确实是长了脑子的,是吧?”
“你对我们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陆二子不是我的世甥,确切来说,他并不算阿姈的孩子。他兄长自然也是一样。”微微皱起了眉头,少女继续道。
“你、说、谎——我们兄弟、怎么可能、不是母亲的孩子——”黄金尖刺撕开了陆平宁喉咙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双目睚眦,长嘶出声。
“……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瑶瑟的神情复又浮上淡漠的讥诮,“轩辕女,是我的眷属。轩辕丘,是我阴之一脉的眷族。”
“全族皆习阴灵力,皆是阴体,皆为女修。”
“代代只有女性。她们种属各异,却都寿命绵长。偶与其他阴脉眷族联姻通婚,生下的孩子,都是女孩,都是轩辕女。”
“个个灵力卓绝,□□非常,能文能武,才貌兼有——都是我长乐天的明珠。”
她对着陆平宁,目光淡薄:“你有哪一点,与她们同质同类?”
“是你自己说的,偷听了许久,听见了很多。你是选择性地忘记了吗?要我搜魂,你那针尖大小的脑仁才能想起来吗!”
她音量略一提,陆平宁只觉得灵魂都在隆隆震荡。
“——不。你没有人类的器官。你不存在脑子,八成也没有魂魄。”
瑶瑟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轩辕女是最接近我的本源的眷属,力量无限接近纯阴,根本不可能生的出男孩。而且还是跟资质如此低劣、血脉如此驳杂的人类一起——”
“不过,可以想象,陆家只想要能‘传香火’、也做得了首徒、做得了天霄掌门的男婴吧。为此,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的父亲和大父,不知寻到了哪里的邪神。想必,邪神允诺了他们,一定可以让阿姈生出灵力强劲的男婴吧?”
“然而天道如此,他不可能违逆。想必是,用陆虢的灵气血肉,在阿姈腹中,生生捏造了一个空壳。”
她瞥了一眼在地上缓缓蠕动、正欲往外爬的鷟隆,长剑锵地一声飞出,换了个方向,擦着鷟隆心脏右壁,穿过右肺叶,把他钉在了地上。
“鷟隆掌门,别这么急着走呀。让你做个明白鬼,倒是简单的很。你当我为何被你们这么轻易的拿住?还没谢谢你们呢,给我提供了五百年的好住处,让我躲过了某些恶心又难缠的东西。”
不再看面庞紫涨的鷟隆,瑶瑟对着陆平宁曼声道:
“轩辕女生下的孩子一定是轩辕女,这是铁则。但是,因为邪神的搅乱,她要生下一个男婴的空壳。因此,因果的天道对此事进行了描补——”
“于是,便在这具空壳里填充了因果的丝絮,捏造出了一个有意识的生物。这个生物的体内没有血肉、没有内脏、甚至几乎不可能有灵魂。不过,倘若牠认为自己是个‘人’,因果的丝絮便会让牠看起来是一个人。这就是你兄——”
“我当是什么有理有据,原来是信口胡诌!”陆平宁哈哈长笑,“果然记仇不记恩啊你!要不是我用我这身凡人的血毁坏了那阵法,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逃——”
他的愉悦戛然而止。
少女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在那一刻,虽然只有一瞬,却确实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厌恨”的东西。
“你的血?你们两个空壳,确实是这样如法炮制地生下了!生下来之后,难道就不用遵循轩辕一族的天道规则了吗?阿姈是怎么死的?是被你兄长吞噬灵气、被你吮血喰脉,生生害死的!”
瑶瑟冰声道:“你自己犯下的弑母之罪,别甩锅给别人!你不愿意承认这个血淋淋的事实,自欺欺人,把仇恨转移到对你最好的姨母身上,就心安理得了是吧!”
“假的、假的、假的!你胡说八道!我亲耳听见,那个女人亲口所说,就是她害死了我娘——”陆平宁目露癫狂,嘶吼出声。
穿透他身体的长剑骤然拔了出去,还顺势在他脸上扇了个响亮的耳光。陆平宁跌坐地上,神色一瞬茫然。
“弄脏了我的琼枝。”瑶瑟漠然道,看他的神色如看秽物,“你看看你自己罢!时间加速对鷟隆的效果如此明显,对你却是丝毫未起效。你身上的破口也不少了,但自从阿媓去后,你何曾流下过哪怕一滴血?”
“我说怎么你那次泼的血,阿媓的气息远远重于阿姈的。你兄长有灵力傍身,倒还可暂撑一二,可凡人的食物、热水根本没办法让你这种孱弱的因果物活下来。怕是她——用血喂养了你整整二十八年。”
“你……你说谎……我、我吃了二十多年的辟谷丹……那个女人,每一颗都投了毒!!她亲口所说!”
“或许可能有吧。但是,她血液本来就被鷟隆下过毒。二十多年的辟谷丹,每一颗都投了毒倒不一定;每一颗都掺了阿媓的血,一定是真的。”
“你身体里流淌的,是阿媓和阿姈的血。”
“不……不可能……这一切不是真的……你骗我、你骗我……”陆平宁抱着头,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
“也不知是谁记仇不记恩。”瑶瑟缓缓的笑了起来,那笑容淡而柔,陆平宁却觉得她在哭泣。
可那悲伤一瞬便不见了。仿佛错觉。
“阿媓的那一刀,并不会要了阿姈的命。只是让她永远陷入沉睡——让母亲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亲生儿子’吃掉,陆平宁,你还真做得出来。”
“别跟我提什么生下来就有记忆。只是因果的丝絮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刻印了下来,仅此而已。”
“你自己下意识篡改了不少‘记忆’吧?真是完美的自我保护。”
“没有灵力就要死要活?照你这样想,凡人界的百姓都去死好了!”
“不读书不习字,不指望你成龙成凤成君子,你好歹做个人罢?”
“让一团空壳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和如此完整的精神体,你姨母付出了多少心血?搞背后暗算这一套不入流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到死她都念着你的安危呢。”
“这缠臂金,是她最后的遗物。里面密密麻麻,刻的都是封神咒。阿媓整个人都废了,但是为了给你母亲报仇,硬是躲过了鷟隆的监视,用天雷强行锻淬自己的肉身!所以她气力非比寻常的大。可她的本体是为桃木,如何受得起这般折磨?”
“肉身里面都已经朽烂了……为了压抑自己下意识的反抗,和身体的逐渐崩溃,她利用了金克木的特性——这刻了封神咒的缠臂金,可以让她暂时活着,并勉强维持人形……真真是,用心良苦。”
“现在偿命罢。是你自己了断,还是我来送你?世甥?”
“——不!!!你这个怪物!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那女人的灵核,给了鷟隆老儿不少生命力吧?”
“只要我吃了鷟隆的肉,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你这怪物,也拦不得我!啊哈哈哈哈哈!”
陆平宁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暴突,口流涎液,神色狰狞如恶鬼!
他猛地扑向了鷟隆,对着他撕咬了起来!
“……”瑶瑟把另一只长剑也收了回来,“这还能称作人吗。不过,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两只长剑流光盈盈,透体雪白,晴光瑞色,寸寸殊灵,美如旃檀玉蘂,仿佛月中桂树,琳琅琼枝。
她看着奋力挣扎、面色如猪肝的鷟隆,轻声道:“拔了你的灵力,消了你的灵根,别说练气一层,你现在连凡人都不如了,却还是如此不知悔改。你早就知道陆二在外偷听了,故意引阿媓那样说,是为了借刀杀人吧。毕竟,能杀死我的眷族的,就只有与她们血脉相连的亲人。”
“轩辕丘这么多年,从未有女孩死去……陆家小儿一人,便杀了我两个亲近的姐妹。”
“——陆绝缨已经死在了我的梦里。剩下你们两个,一同上路吧。”
“倘若不是你,陆虢不可能知道轩辕丘的存在。陆家两个孩子的存在,是因你的贪欲而起。”
“你们一起死,也算全了这份因果。”
喀嚓——噗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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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姜长老!我几个师妹受了重伤!请问您这里可有……灵丹……妙药……霁雪……”
后面的声音消失了。破碎的话语被强咽回了肚子里。
原本是洞府的地方,只余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三面残壁。
壁上地上,血如泼浇。
一个银发白衣的少女立在其中。
她发如秘银,梳成一个样式活泼的垂髻,斜插着一只华光灿灿、艳如炽火的重瓣琉璃海棠钗,左边一绺碎发编成装饰作的小麻花辫,编进后面的髻,辫梢系着一条朱红色的长绦。
侧着的半张脸,如清艳哀凉的海棠。
上身穿着羽白色的水袖短襦,锁骨处的密绣繁复华丽,延伸至天鹅般秀雅的细颈上。
背后的布料只拢着下半背部,露出来的肌肤晶莹光洁如雪玉,蝴蝶骨盈盈若飞。
下半身亦是羽白色的绣裙,裙摆绘着云钩剑环。为了便于活动,还开了几条衩。
她赤着脚。露出来的足部仿佛世上绝无仅有的天工之品。
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她用不知名材质丝线绣着星月雷霆的水袖一览无余。
水袖下那雪一样的手指,握着的,染血的长剑亦然。
地上瘫着一青年、一老叟的两具断头之躯。和不远处,犹滴溜溜滚着的,鷟隆和陆平宁的两颗头颅。
尚不瞑目。
“几位姐姐是来和我玩蹴鞠的吗?”少女偏过头,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的脸颊上犹溅着新鲜的血迹。
“瑶、瑶、小瑶——”正搀扶着重伤的蹑雪,身上挂彩的妙雪,从牙缝里挤出咯咯切齿之声:“你原来是——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