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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力有不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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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家楼台到地府黄泉,那些曾经被刻意忽略的、被篡改之前的记忆纷至沓来,熟悉的、因残魂不稳而起的刺痛细细密密地碾磨过每一寸肌理、每一段骨骼与每一条血脉,不过瞬息之间,人也好似当年那灵气幻化而成的枫木般荣枯一场,苦痛却如此往复上万载。
雨枫再一次不得不倚着梧桐才能站稳,时隔千年,他的血再一次洒上梧桐木。淡金光晕乍起乍收,古木枝叶轻摇,仿佛在说“好久不见”。
他松开手,掌心里分明是一朵法术凝聚的五瓣梅花,冷香若有若无萦绕在侧。同宸夙曾经在月老庙里送他的那朵一模一样。那些在危急时刻动用的术法,大多会展示出施术者最熟悉的物什,就像问尘之于他,就像这梅花之于宸夙。
雨枫曾经认为他记忆中的封印与被改动的那部分合该是墓清所为,如今看来,主谋倒真是另有其人。
梅花的主人牵了他的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拥他入怀。微凉灵气从手腕处漫进来,驾轻就熟地裹住经脉,宸夙扶他去一旁坐下,一点一点为他梳理调息,不动声色地承受本属于他的苦楚。
君上大概唤了他的名字,还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忽近忽远,听不太清。梅香清幽,将旧忆与现世混为一谈,司命与凤君的身影叠在一起,雨枫反手攥住了那人手臂,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一天,请月下仙人对弈是否为做遮掩”?想问“你怎么那种时候都能装得风轻云淡,你难道不怕那就是最后一面”?还想问“八十一道天雷也在你计划之中吗,亦或者说,你连这轮回千年都算到了”?
甚至梧桐木、羲和琴,如今这桩桩件件,你早在千年前便大致算到过,是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
……
雨枫有一双很占优势的眼睛——虹膜颜色极浅,三分笑意足以映出十二分,一点真情也能放大无数倍。得益于此,只要他愿意,无论何种境地,他看上去总是温文尔雅。
而当他将目光沉下来,他的真情与假意便都如浮光掠影转瞬消散,剩下的东西深邃而凌厉,几乎教人不敢直视。
宸夙第一次被他这样看着,血脉里的本能提醒他大敌当前,甚至已经下意识在指尖凝聚起霜花。但他很快回神,尚未成型的冰霜悄然碎裂。
他的灵气还在对方经脉外流转,他知晓方才那种细密到令人绝望的苦痛正在渐渐淡下去,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每一次心跳。
他们明明这样近,又好像从未如此疏远。凤君眸中忧虑更甚,安抚性地蹭了蹭雨枫的手腕,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直到雨枫揪住宸夙的衣襟将人扯向自己。他放松了脊背,将额头抵在凤君肩窝里,以此截断尚未出口的问询——不用问了。
他的司命星君不愧“司命”之名,算计天地经纬,算计妖魔鬼神,连自己也算进去。不过没关系,算赢了命数也好,被命运算计了也罢,无论如何——他想——我愿意相信你,像我相信你一样。
宸夙无从得知他思绪千回百转,却莫名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心头一酸。他伸手抚过雨枫散在身后的长发,将不久前拿走的凤凰白玉簪物归原主,放柔了声音问:“我带你去槐枫殿好不好?”
紫幽灯会繁华喧闹,实非安神养心的好去处,而孔昭枫香与这古木九分相像,此番境遇里,亦不能算做“适宜”。由此想来,观雪峰槐枫殿,确为上上之选。
凤君实在太懂分寸太明理,处处周全处处妥善,偏袒迁就都不着痕迹。雨枫有心笑一笑,但没成功。他闭了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方才……不是对你。”
“我明白。”宸夙说,“你我之间,无需介怀。”
凤君口中宽慰人的词语着实有限,雨枫自认短短数月里已经听了个完全。他一边思量着“太不应该”,一边得寸进尺地拉下宸夙搭在自己脉搏处的手,“不知好歹”道:“乖,别自讨苦吃。”
“你给我抱抱就好。”
宸夙何尝不知那人的伤病根源不在经脉,他能做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君上不得不承认所谓“力有不逮”,将心疼与不甘一并压下去,只抬手将人抱紧了些,再安安分分给人当软枕。
又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待把熟悉的痛楚捱过去,雨枫站起身,再冲凤君伸出手。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又盛了淡淡的笑,他分明还是潇洒从容的庄王殿下。雨枫骨子里颇有些去留无意荣辱不惊的旷达,平生逍遥自得,即便哪日行到水穷处,轻浅一笑,就能坐看云起时。
宸夙将一切看在眼里,顺他力道站起来,不由跟着露出点笑意。
雨枫取出一把檀木折扇,白玉扇坠下挂着条银白流苏,像极了当年仙宫里,最后被司命碰过的那一条。而他将旧人旧事暂且收起,只说:“君上在我身边受了不少委屈,若到了观雪峰,怀星要怪罪我的。”
宸夙尚未搭话,这人便兀自继续道:“还是孔昭近一些,况且紫幽禁酒,我略有耳闻。”
“宸儿,”他说,“我想请你喝酒。”
“不过在此之前……”雨枫转身往梧桐树下去,缓缓道,“我要先给它一个教训。”
他口口声声说着“请”,却全然不征询受邀者的意愿,好一个独断专行。凤君生平不曾人被这般怠慢过,而君上默许这份安排,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荒唐。
就见雨枫在先前藏着阵眼的位置半蹲下/身,掌心莹白一闪而逝。而后流水天锁毫无征兆地再次现身,气劲更胜从前,绞得苍翠古木枝叶轻颤。再下一瞬,附满霜花的结界立起来,将梧桐与四方岩壁一同圈进去,构成彼此叠加的封印。
凤君沉默一瞬,这都是他的法术,他认得出。
其实自那流水初次化作锁链绞杀梧桐木时宸夙便隐隐有过猜测,雨枫藏在手中那朵莹白梅花他也看到了,而如今眼前附满冰霜的结界更坐实他的推断——苍翠梧桐周边封印有他一份功劳。换而言之,多年之前,他曾以另一种身份来过此地。
很容易想的,他甚至连那重身份都猜到了。仙家史册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以博闻强识著称的玄武族全然不知,就连凤君本人,也只是在燕都城郊的月老庙里,听一位神智不清的老翁提起一回。
司命星君。
若说世间还有谁记挂着这位身世经历一并不详的仙尊,大抵只剩眼前这一位。
该有千年了吧?千年,足够陵谷沧桑、东海扬尘,改朝换代多少回。
多少人或庸碌或清逸的一生,都在这岁月里。
……
“宸儿?”
雨枫不知何时回到他身边,手中折扇轻摇,笑说:“走吧,我们回家。”
宸夙点了下头,同他并肩往来时路上走,将苍翠梧桐与冰霜结界甩在身后。长明灯火悠悠荡荡,暗道里依旧微风徐徐,却无人再开口言语。
偏到了暗道口、那令吉卦出凶辞之处,他们几乎同时说道——
“我觉得当年……”
“我当年……”
相似字眼撞在一处,两人又默契地同时噤声看向对方:“你说。”
雨枫不禁莞尔,牵了人家衣袖从暗道里出来,再转身令入口处恢复如初,甚至抽空为近前一株凤尾竹点了聚灵符,嘱咐借此化形的乐湛去取他的酒。
做完这些,他径自往竹楼前枫香边石制桌椅处坐下,才继续方才的话音:“我是想说,我觉得当年诸位前辈不曾亲眼见到那株苍翠梧桐。它周遭结界与封印都认主,能解开的唯有你我。”
“你呢?”雨枫一弯眼睛,问,“你想说什么?”
红叶飘落,正正跌在石桌上。宸夙将叶收起来,顺势往一旁落座。
君上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说:“我当年,是不是待你不好?”
雨枫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怎么会?”
“君上七窍玲珑心,这话竟来问我。”他以折扇支着掌心,将下巴压在手背上,半抬着眼看人。明明眸中笑意都快溢出来,却还要佯装抱怨:“你若待我不好,我才不等你。”
这是句很动人的情话,其间情意全不作假,说话的人也做足了动人情态。换作以往,宸夙愿意放他蒙混过关。
但那毕竟是一千年。
怎么可以不明不白?
“雨枫。”宸夙停顿一下,即便他清楚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知道自己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出来,可他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于是凤君选择将问句讲得更明朗,明朗到再无转圜:“我是想说,我们当年,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分开,为什么你会忘记,还是为什么我会记得?”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雨枫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庄王殿下依旧眸中带笑,却仿佛在这瞬息之间披了满身萧肃秋风。他说:“你来问我,我又该去问谁呢?”
他似乎真的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某种近乎无力的悲怆:“我也不知道啊。”
“君上,您问错人了。”